第一卷 : 2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59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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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
一瓢冷得刺骨的凉水泼在了郑启脸上,将他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骤然唤醒。
虽然大部分凉水都在飞溅中落在了地上,但还是有一部分水沿着脖颈流入了衣襟之内,将间隙极小的衣物与皮肤粘合起来,并传来一阵阵凉意,激得他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
“嘿嘿,瞧他这架势,府君这回安排的活看起来满容易的,这还没开练呢,这小子就已经吓昏过一次了,要真上了刑,肯定没两下就招了。”
“那你可得悠着点,别没等我接手就让这小子全都招了,都闲了这么久了,也得让我好歹松松筋骨。”
“我手艺你还不放心吗?我不让他招,他到死都放不出一口气来。”
“别什么死死死的,现在府君要让他乖乖张口说话,不是要他的命,懂吗。”
“嘿嘿,我也就这么一说,府君安排的事,我什么时候办出过差错?瞧好了吧。”
......
他们在说什么?
郑启想睁开眼,但睁眼的刹那,眼角的残余水渍,刺得他刚咪开条缝的眼皮下意识又闭了起来。
让他没办法得知自己现在在哪。
郑启想摇头把眼角的水渍甩开,但头刚一动,从脖颈传来的刺痛感便顿时停滞了他的甩头动作。
这让他只好使劲挤了挤上下眼皮,利用眼角皱起来的褶皱把水渍熨开,不再妨碍他睁眼。
睁开眼后,郑启发现自己正低着头,面对着黝黑的地面。
还没等郑启看明白,他对着的夯土地面在火光的照映下,为什么看着那么黝黑油亮的时候,一双他从未穿过的黑布长靴出现在他眼前。
这种黑布长靴郑启虽然没穿过,却经常见,因为穿着这种黑布长靴的人经常每隔几年就来他们族人的居住地,叫上一批族人离开居住地去服苦役,而且每次出去后,总会少那么一两个。
他不是已经与族人们一起,找到了神女指示给他们的沙海绿洲,摆脱了罪民的身份了么?
那为何他面前又一次出现了这种穿着黑布长靴的人?
郑启想抬起头看清来人,但脖颈如锥刺般的苦痛阻止了他一切动作。
而且他还发现,他的手脚都被牢牢绑死在了木桩上,腰上也缠着一道绳索。
不仅头不能动,连身体其它位置也动弹不得。
“呵,这小子已经醒了。”
“醒了?醒了才好,这样抽起来惨叫才听得得劲。”
“说的在理,先来一轮鞭子?”
“不是你先么?怎么问起我来了?”
“这不是显得你官比我大嘛,下官想要干什么事,没得到上官的允许,不就僭越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穷讲究了,都是这里出来的,上下分得那么清干嘛?”
“你可以不在乎,我不在乎不行呐,混咱们这口饭的,不就得时刻惦记着这点东西嘛。”
“你呀你,诶你不是准备上鞭子么,怎么拿了个竹口。”
“这不是怕我这一顿鞭子下来,这小子骨头软得提前招了么,用这个把他嘴掩住,让他说不了话,还不妨碍惨叫,一举两得嘛。”
“还是你经验多,行,就按你说得来。”
......
这个穿黑布长靴的,和另外那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他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就在郑启疑惑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被绑着,为什么眼前这个穿着黑布长靴的人说的话他为什么一句都听不懂的时候。
他眼前出现了一个竹夹子,扎眼间就被眼前这个穿黑布长靴的人捏着他的嘴,塞到他嘴里夹住了舌头。
穿黑布长靴的人显然经常干这活,都没把郑启的头扶起来过。
这让想要借着这个穿黑布长靴的人之手,抬起头,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他过去见过的人的郑启有些失望。
然而郑启并没有来得及失望多久。
耳边刚一听到熟悉的甩鞭声时,棘鞭的尾端便摔打在了他肩膀上,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加熟悉的鞭子抽打过后的麻痒刺痛感。
被这一鞭子抽的有点发懵的郑启,并没有什么反应,更没有疑惑他为什么挨打。
从小以罪民身份长大的他,早已经习惯了非罪民之人各种有理由无理由的鞭笞,麻绳鞭、兽皮鞭、竹鞭、木鞭,甚至是铁鞭他都挨过。
刚才那一棘鞭的痛楚,根本无法与铁链串成的鞭子相比。
即便是身具修为护身的时候,郑启也被铁鞭抽断过臂骨和肋骨,只能伤及皮肉没办法深入骨髓的伤害,换成任个罪民,都是他现在这幅样子。
不过挨了这一鞭子后,郑启终于在头脑的一片混沌中,想起了他为什么在这。
他向仙人寻求让自己真正变得勇敢的方法,于是仙人给了他三卷竹简,他才触摸到其中一个便在意识混沌一片中突然来到了这里。
这就是让他真正勇敢起来的考验么?
感觉不怎么样。
“诶,你怎么就抽了一鞭子停下了,那小子还一声不吭,该不会是你把气力都用在了窑姐身上了吧!”
“看你这话说的,没看到我正换鞭子么?这鞭子是新来的,我用着不顺手,这是准备换条旧的使。”
一阵木石翻动声。
“看你这旧鞭子,刺都磨秃了,还能用来抽人么?”
“嘿嘿。”
......
又是一道甩鞭声响起,这一次的声音比上一次轻微。
“!!!”
然而就在郑启不在意这向他抽来的第二鞭时,一阵惊恐迫使他想要转头看向被第二鞭抽过的右侧臂膀。
“唔——”
撕心裂肺的痛苦让舌头被竹夹子夹住的郑启痛呼出声,但比起痛苦,他更担心被鞭子抽过的地方。
就在鞭子临身的那一刻,郑启仿佛感觉到自己遭遇了利刃劈砍,而身体的一部分随着劈砍与他发生了分离。
但脖颈传来的刺痛感让郑启无法转头,因此也就无法确认自己的右侧臂膀是否脱离了他的身体,只能在无法忍受的痛苦中不断痛呼出声。
“叫了,叫了,这小子居然叫了。”
“我说过的,旧鞭子就是比新鞭子好用。”
“我看你这抽的伤也不重啊,这小子为什么叫的这么厉害?”
“嘿嘿,我这可是骨肉分离鞭,是你升官以后,我一个人闲暇无聊悟出来的,这一鞭的精髓就是伤神不伤身,让人遭受骨肉分离之痛,却又不会伤害到他们身体。我这一鞭下去,没人能忍得了,不堵住他的嘴,两鞭子下去,有什么他招什么!”
“厉害!这招能教给我么?”
“嘿嘿,想学啊,先像我这样在这府牢里闷上个十来年再说。”
“那算了,有这闲工夫,我都能再往上升那么两级,那可比学你这鞭子有用多了。”
“嘿嘿,等你升了大官,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啊。”
“那当然了,行了,那小子看起来缓过来了,继续。”
......
“唔————”
还没等郑启从五脏六腑纠结成团的痛苦中缓口气,左侧臂膀挨得第三鞭顿时加深了他身体上的痛苦。
按照郑启以往挨鞭笞的经历,鞭打带来的苦痛到了一定程度就不会再增加,这一点连能断人骨头的铁鞭也一样。
然而他现在遭受的鞭笞显然违反了这一点,已经让他痛苦到极限的疼痛,还能在新的鞭笞到来后继续叠加,不断加深他感到的痛楚。
意识里的混沌随着痛苦加深开始蔓延到他眼前,睁着的双眼此刻看不到任何东西。
郑启很想就此晕过去,让自己免受鞭笞带来的痛苦折磨。
但抽打在他双腿上的第四鞭,却让他在混沌中朦胧的意识突然变得无比清醒。
在意识一片混沌,眼前看不到任何东西的情况下,清醒地感受发自灵魂深处的苦痛。
“这小子怎么不叫了?”
“这都已经第三鞭了,换成一般人第二鞭过后现在已经开始招供了,他还是第一个挨第三鞭的,没看到他只顾得上吸气了么?”
“这样啊,要不换我来?”
“等我抽完第五鞭的,这还是我悟出骨肉分离鞭以来,第一次抽过三鞭的。”
“你这不会把他抽死吧,府君安排的事我们还没办呐。”
“放心,我心里有数,我这鞭子只要我想,抽不死人,这五鞭下去他死不了,不过人倒是会变傻一点。”
“那我就放心了。”
......
郑启仿佛听到耳边传来了什么声音,然而他除了一阵囫囵外什么都听不到。
他想要瞪眼看向声音的来源,却反应过来他眼前现在仍是一片混沌,他什么都看不到。
但就在一片混沌中,他在眼前一片迷茫中却仿佛看到了一条鞭影,这让他不由得张眼看了过去。
陈旧的鞭影随着他看得越来越认真,在他眼前不断放大。
很快,鞭影消失,郑启透过消失的鞭影仿佛看到了一个稍有些矮胖,一身黑衣,笑得有些狰狞的圆脸中年人。
注意到这个在他眼前的中年人穿着的黑布长靴,郑启意识到,就是这个圆脸中年人正挥鞭抽打着现在的他。
看到了中年人,郑启也看到了中年人手里光秃秃的棘鞭,以及这个中年人是怎么将棘鞭抽打在他的身上。
中年人挥鞭的轨迹在他眼前越发明显,然后随着棘鞭尾端抽在他胸口而消失。
“唔——————”
这第五鞭下来,郑启感觉到自己胸口往下的身体彻底没了知觉,随着痛呼出声的,是只能往外呼气而无法往内呼吸的窒息感。
终于,随着痛呼声到了末尾,郑启终于发现自己能吸上一口气了,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往自己的胸腔里灌气。
“!!!”
然而,来自胸膛内千刀万剐的强烈刺激,让郑启无视了脖颈的刺痛,高昂起头,眼睛瞪得崩裂了眼角,两道血泪从伤口处流出。
“弔(diao)!你不是说你鞭子抽不死人么?他怎么一副要死了的样子?”
“不应该啊?我的骨肉分离鞭又没抽到他脸上,他眼睛怎么突然流开血了?”
“行了行了,也别等你抽满第五鞭了,七窍里已经有两窍出血了,再来一鞭子还得了?换我接手吧,还是府君交代的事要紧!”
“这......算了,换你来就换你来。”
......
眼前被红色的薄雾笼罩的郑启,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久,才从胸膛里的千刀万剐中回过神来。
注意到自己的头能动后,他努力把头抬平,看向前方。
仅凭角落里四个火盆照明的阴暗空间里,两个穿着相似,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的人,正一前一后地站在他面前。
刚才挥鞭抽打他的圆脸中年人,正脸上带着不甘地摆弄着手上的鞭子,盘腿坐在小凳子上,在他旁边放着一个高一些的凳子,应该是他眼前站着的这个瘦高个刚才坐过的位置。
“招不招!”
瘦高个注意到郑启的双眼有了聚焦,这才不耐烦地抬手捏住他的脸,神色阴狠地看着他,厉声说道。
招?
招什么?
他们想问什么?
郑启被问得有些发懵,迷茫地看着脸前的瘦高个。
“你们发现的沙海绿洲在哪?你们是怎么摆脱罪民身份的?”
看出了郑启的迷茫,瘦高个把他要问的事情整个说了一遍,然后用充满了戾气的语气吼道,“全都给我交代清楚了!”
瘦高个嗓门很大,吼得郑启双耳嗡嗡作响,而他吼话时也显然用力过猛,腥臭的口水喷了郑启一脸。
“我......”
问这个?
郑启下意识地张口,就要把自己和族人怎么在沙海里发现绿洲,以及象征罪人身份的印纹消失的整个经过脱口而出。
“你真的要说出来么?”
然而正当郑启脱口而出一个‘我’的时候,仙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知道当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后,你,以及你的族人,会遭遇什么吗?”
随着仙人的话音刚落,郑启的眼前便出现一副不同于水墨画的真实图景。
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卒,正成群结队地围住他那些身在绿洲里的族人,用凡人的手段不断伸缩手中的长枪,长枪的枪头一个个刺穿他那些无法反抗的族人身体。
大头、小石、二丫、咯三姑、咯四姑......
所有他熟悉的族人一个接一个死在枪头下,他们的血液汇聚成河,汇入了绿洲中央的湖泊,将湛蓝色的湖泊染成了红色。
而被一同染红的,还有郑启眼前所看到的图景。
在这幅通红的图景里,他看到来自神朝的士卒将绿洲一点点改为兵堡,再由兵堡扩建成城,而指引他们这些罪民来沙海绿洲的神女,被数不清的罪民扛着的黄金座椅一步步靠近绿洲,并在绿洲中央的湖泊竖立起黄金雕像。
然后,在神女新的指引下,神朝的士卒们继续向西进发,向未知的方向开拓。
为什么?
郑启在心里问着身后的仙人。
他不在乎神女到达沙海绿洲之后的事情,他在乎的是,为什么神朝要杀死按照神女指引找到沙海绿洲的他的族人们。
“你们的罪民身份,应该只能由神朝神皇解除吧。”
郑启身后的仙人声音很是平淡,仿佛完全不在乎绿洲会变成什么样,“这就是神朝为什么要灭杀你们的原因,一旦神朝数以亿计的罪民知晓进入沙海就可以从罪民身份中解放,神朝赖以维持统治的基础便会受到动摇。”
“而没有了罪民,神朝掌控一切的伟力,所谓的神力也将不复存在。”
......
“我......”
郑启迷茫地看着眼前的瘦高个,缓缓摇头说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