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67、轮回(2.2)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588 字
“我这是在哪?”
郑启睁开眼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着的地方,已不再是帐篷笼罩下的阴凉沙地,而是一片温润的乳白色石头地。
他睡着的时候是在夜里,醒来后看到的,理应是一片缝隙里透露着光点的灰布帐篷才对。
而他醒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也不应该是疑惑自己现在在哪,而是第一时间与帐篷里的族人一起,清理驱逐一夜过后,躲进帐篷里的诸多臭虫。
然而现在的他不仅躺在他没见过的乳白色石头地面上,身上不仅没有被吸血的臭虫叮咬后的麻痒感,身周也被白色的雾气笼罩。
那些在他入睡时躺在他身边的族人,更是纷纷不见了踪影。
“大头!”
想到了自己的族人,清醒过来的郑启赶紧坐起身,双手拢在嘴前,朝周边试着大声呼喊与他同睡一个帐篷的族人的名字。
“小石!二丫!”
一睡醒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的族人没了踪影,一股不知源于何处,又该指向哪里的惶恐情绪瞬间涌现,攥紧了他的心脏。
让他现在迫切希望,自己的族人能出现在他身边。
“咯三姑!”
“听话,到你兄长那边去!”
恐慌地呼喊之余,郑启仿佛听到了他父母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
“快走,带着你姊妹找叔公去!”
就在郑启嘴唇颤抖着停下呼喊想要判断声音来源时,他兄长死前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也在他耳边响起。
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事情。
是父母被身穿铁甲的凶人残害、兄长被招他们劳作的农人家孩子吊死在树上,还是姊妹被路边的乞丐强行掳走。
因为总有族人在他身边,互相拥抱着安慰彼此,他才没有绝望至万念俱灰。
郑启原以为现在的他已经长大了,足够勇敢,敢凭着他们进入沙海前,在瀚海城的市井采购补给时听到得有关神女的流言,诽谤神女。
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突然变得孤身一人,被没来由的害怕吓得浑身颤抖后,他这才发现。
从未孤身一人离开过族人群体的他,仍是记忆里那个被他痛恨的胆小怕事的孩子,遇到什么事情都只会听着长辈们的话,躲到族人们的怀抱里瑟瑟发抖。
他曾无数次构想过,如果回到过去,他要怎么拯救父母、兄长和姊妹,却从未想过如果自己身边人再发生类似的惨案他该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仅仅一觉醒来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没有了族人,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原来他只是習惯了周围只有族人的生活,而他所表现出来的勇敢,也只敢在族人面前体现,一旦失去了来自族人的支撑,就成了无源之水,泼到沙子里一晒就没。
“咯四姑......”
用几乎蚊子叫一般的声音说完与他同睡一个帐篷的族人的名字后,郑启连周围可能有的回应声音都没等,已经彻底将自己蜷缩起来,抱成了一个球。
脸更是埋在了膝盖与胸腹之间,根本没想过去认真倾听他呼喊完族人后,确认是否有从身周传回什么回音,探寻一下周边环境情况。
“呵呵呵......”
就在郑启一点点将自己封闭起来的时候,一阵笑声从他正对着的前方传来,吓得他赶紧把头从膝盖与胸腹间拔起,惊恐地看着前方的同时,手脚并用地往后挪着。
“谁!是谁在那!”
往后退了好几个身位后,感觉自己与刚才的笑声距离稍远了一些,郑启这才有了点胆气对笑声的来源发问。
“啧啧啧。”
然而笑声的来源并没有回答郑启问题的意思,只是带着明显的遗憾语气说道,“没想到这地方第一次来人,竟然就来了你这么一个胆小鬼。”
语气里对郑启被恐惧吓破胆模样的嘲讽,不用看表情都能听明白。
不过满脑子只想着跑的郑启显然没精力在意这个,注意到自己并未与声音来源拉开距离后,在恐慌情绪的促使下,再一次拖着身体往后挪动。
挪出了与刚才相同的身位后,他还觉得不安全,翻了个身狗爬式的四肢着地背着声音的来源逃跑,想要一次与那个声音的来源拉开足够距离。
四肢着地的爬着显然没有两脚着地跑得快,爬了一阵的郑启直起身体,使出全身力气向前方奔跑,都不在乎他面前的白雾里会有什么存在,只顾着奔跑。
常年的劳作给了郑启一副好身体,即便没了家传功法积累的修为,仅凭肉身力量,也供他跑出了很远一段距离。
“跑够了了么?”
然而就在郑启感觉到双腿酸软,想要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身后突然再次传来那个声音。
“!!!”
那仍与之前保持的相同距离,吓得郑启立刻忘了身体的疲惫,再一次加速往前奔跑起来。
可能是惊恐让郑启的脸色发白,并且浑身血液都涌向了双腿的关系,跑着跑着他就感觉到头脑一片空白,连他为什么而跑的理由都离他而去。
从未如此尽力奔跑的郑启,第一次发觉自己居然能跑得如此之快,如此之久。
双眼恍惚下,停滞在他身边的白雾,如同白色的丝线一般将他笼罩,让他有一种正在织机上下的排线之间穿梭的错觉。
但这种错觉并没有持续太久,胸口和喉咙两处不断蓄积的灼烧感,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的同时,还迫使他不得不慢下来。
他真的有些跑不动了,而且都这么远了。
郑启一点点放慢速度,被他甩到身后的白雾越来越少。
“嗯,跑得还挺远的。”
然而来自郑启身后的声音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仍保持着刚才的距离对他说道,“你这身体素质还算可以。”
“!!!”
再一次被恐慌袭上心头的郑启,下意识地想要再一次把速度提起来,与声音的来源拉开足够的距离。
然而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对腿上的突然用力,并没有让他的步伐加速,反而打乱了原本准备慢下来的节奏,让他左脚与右脚一个打缠,直直地摔到地上。
郑启脚下的地面,仍是他醒来时的那般温润的乳白色石头地面。
触摸上去感到温润,不代表地面就是软的。
摔上去一样痛苦。
而且由于这种痛苦来自撞击而不是擦伤,比起擦伤那种火辣辣的痛感,深入骨髓的撞击痛苦更让郑启感到撕心裂肺。
遗憾的是,摔倒在地的他。因为身体已经极度疲惫,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脚身躯,连蜷缩起身体缓解痛苦都做不到。
只能无声地长大嘴巴,涕泪口水横流地向外传递自己身体上的苦痛。
“可惜,可惜。”
然而郑启身后的声音没有半点同情他遭遇的意思,仍保持那个距离对他说道,“就差那么一点你就能跑满三千丈了。”
“就不再试着往前爬一点,把那三千丈爬满?”
“而且距离也不远,就那么四、五丈。”
来自身体疲惫和痛苦双重折磨下的郑启,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恐惧什么了,只顾得上喘气从疲倦苦痛中将身体恢复这一件事。
他的眼前一片花白,耳朵里也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
即便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声音,脑子一片空白的他也没工夫去考虑,为什么那个声音要让他爬也要爬满那三千丈。
不过显然郑启身后的声音就是那么一说,并没有真的催促他把那所谓的三千丈距离完成。
在郑启无视了身后的声音后,那个声音也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郑启周围再一次安静下来,一切又仿佛回到了郑启在这里刚醒来的那一刻。
他倒在温润的乳白色石头地面上,周围笼罩着看不清的白雾。
不知道是他身下的乳白色石头地面的温润感具有缓解他身体疲惫苦痛的效果,还是他的身体恢复力较强。
喘息了一阵后,郑启渐渐感觉到身体不再那么疲倦,因摔倒撞击在地面上产生的苦痛也消退了不少。
至少他又能感觉到身体能动了。
但由于身体刚从极度疲劳中缓过来,他现在整个人都是木的,眼神呆滞,连点波动都没有,即便知道身后那个声音仍在,也没再产生出什么恐惧情绪。
由于脑子一片木然,郑启都不知道自己生出了什么想法,在感觉到身体能动之后,便起身坐起,看向了身后声音的来源方向。
“你是何人,为何要将我拘禁在此。”
定定地看了一阵身后的白雾,郑启才开口问道。
随着郑启问完,声音的来源并没有立刻出声回答,不过郑启与声音来源之间的白雾却在逐渐散去。
白雾散去后,一张低矮的书桌出现在郑启面前,书桌左右两个边角上,各摆放搭落着几卷竹简。
而在书桌另一侧,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正端坐着,持笔在书桌展开的竹简上,纵列书写着什么。
郑启坐的高度刚好仅比书桌面高一点,看不到书桌另一侧的老者笔下所书写的内容。
“你是何人,为何要将我拘禁在此。”
看不到老者书写内容的郑启,并没有起身详看的打算,再一次定定地看了书写内容的老者一阵后,他重复问道。
老者闻言,抬头看了郑启一眼。
这一眼,给了郑启一种他年幼时与其他人一同跟随叔公读书认字,教书时的叔公看他时的感觉。
一想到叔公,一股悲伤感冲破他此刻心头的麻木,将他的眼眶湿润。
“我可没有拘禁你。”
老者看完郑启后,目光移到他正在书写的内容上,边写边说道,“是你自己来的这里。”
“我自己来的?”
郑启吸了一下有些堵的鼻子,下意识地隔着上唇按住了吸气时酸胀刺痛的门牙,看了周围一圈后,闷声问道,“那我要怎么离开?”
他现在虽然没刚来这里时那么恐慌害怕了,但还是想回到自己的族人身边。
“怎么离开?”
老者抬眼瞥了一眼郑启,“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这里的主人么?”
被老者的这番回答惊讶到的郑启反问道,“你为何不知道离开这里的方法?”
“你要是想离开的话。”
老者对郑启的反问不置可否,只是转移话题给了他一个选择,“那就在这里耐心地等吧,说不定到时候你就自己离开了,就像你怎么来的那样。”
“那要多久,我才能离开?”
比起没有选择,还是有选择要好一些,听到老者这么说的郑启赶紧问道。
“这我可就说不准了。”
老者停下笔,挑着耷拉到耳垂位置的眉毛,看着郑启,“有可能你睡一觉就回去了,也有可能你要在这里待上好几年才能回去。”
“几年?”
听到这个时间郑启一下子急了,连忙说道,“就不能快些?我的族人还在等着我回去!”
现在正是族人在沙海内的绿洲定居下来的时候,正需要他来出大力气,等过了几年,族人安定下来,他又怎么好意思回去!
“哦,这个你放心。”
老者动了动笔,给了郑启一个安心的眼神,“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回去的时候也还是那个时候,不用担心外面的人发现你不在了。”
“这是为何?”
松了口气的郑启下意识地张口问了一句。
跟随叔公修行的他,还是知道一些秘地的时序与外界时序多少存在差别的。
“因为你的出现,如同楔子一样把这里的时间定住了。”
老者抬笔,毛笔尖在半空绘出了一副水墨画,边说边展示话里的内容,“如同一条河道里出现了一处牛轭湖,河水被困在了牛轭湖打转,与外面的河水发生了脱离。”
“只有当你离开,定住这里的楔子没了,这里的时间才会与外面保持一致。”
“您是......”
然而郑启仿佛没有听到老者的解释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眼前的介于真假之间的实体水墨画,滞愣了一阵才喃喃说道,“传说中的仙人么?”
“仙人?”
老者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笑容,“你说我是那我就是吧!”
“那仙人您能让我叔公活过来么?”
听到老者这么说的郑启,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从坐姿转成了跪姿,额头紧抵温润的地面。
“生死是自然循环,又岂是什么仙人能轻易违背的?”
然而老者完全没理会郑启的渴求,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可神朝神官不就能用神力复活刚死不久的人么?”
郑启没有放弃复活他叔公的打算,仍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态,“既然您是仙人,那一定比神朝的神官神通广大,求求您让我叔公活过来吧!”
“我愿意一命抵一命!”
“你叔公都已经死了半个月了。”
老者挥手撤去半空的水墨画,继续在展开的竹简上提笔写起,“连埋在地里的尸骨都被虫子蛀成了白骨,我就是真的可以活死人肉白骨,这其中的代价,又岂是你一个人能付得起的?”
“你难道想拿你与其他族人的命来换你叔公?”
“......”
跪在地上的郑启顿时背上被汗水打湿。
“与其在这怎么想着让你叔公活过来,你为什么不去想想,怎么改善你与你族人在这里的生活?”
“那仙人您......”
听到老者这么说,郑启这才反应过来,抬起头一脸惊喜地看着老者。
“不能。”
还没等郑启说什么,老者便拒绝了他,不过他没有彻底拒绝,而是给了郑启一个选择,“不过你可以从我这里学些本事,来由你自己帮助你的族人们。”
“所以,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让自己真正勇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