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66、轮回（2）

　　炎炎烈日，将沙漠炙烤得泛白一片。

　　烈日之下，一群人正艰难地跋涉在沙丘的棱脊之上，以一字长蛇的形式，不断朝某个方向前进。

　　“阿母，渴。”

　　一个孩子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循声望去，是一个浑身笼罩在灰色袍子内，弯腰驼背，佝偻着的身影。

　　这个佝偻的身影闻声后，稍微拉开一点罩在脸上的袍布，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妇人脸庞的同时，也将身后背负着的孩子露出一角。

　　爬伏在妇人背上的年幼孩子，脸庞消瘦得堪比稚猴，双目紧闭，只有干涸到结满了白痂的双唇微张，不停地传出渴的声音。

　　妇人看了一眼自己背上的年幼孩子，又转头看了眼走在前方的人群，看了一轮，同样干涸满是白痂的嘴唇动了动，并没有出声求助，而是抬起手，寻了根手指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然后递到了背上孩子的嘴边。

　　希望以自己的血液缓解孩子的干渴。

　　就在妇人边走边喂食孩子之际，一个虽然同样被一身灰袍罩身，但并未将脸整个遮住，整体看起来还算挺拔的男子，从一字长蛇的前方突然离队，来到一边站着。

　　在看到以自己血给孩子解渴的妇人时，他面露凝重之色，从灰袍之下掏出一个半空的兽皮水袋，就要往妇人那边递去，然而他的举动却被妇人摇头拒绝。

　　为了躲避他递过水袋，妇人还多走了半步绕过半拦在她面前的手。

　　见妇人不接受他的水袋，男子没有上前，只是收起水袋继续停留在原地等待。

　　“叔公。”

　　等队伍中间一个被两人左右搀扶着的消瘦身影从这个男子身边经过时，他才迈步重新回到行进中的队伍，凑到被搀扶着的那个身影跟前问道，“还有多久才算完，我看族人里有很多已经撑不下去了。”

　　然而被男子问着的消瘦身影只是隔着罩脸的布帘看了男子一眼，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叔公，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然而消瘦身影的不言并没有打消男子提问的打算，跟着走了一小段路后，他再度开口问道，“我们出发时携带的水就够三天的用度，在这样走下去是要死人的，我们究竟还要走几天？”

　　“你在质疑什么？”

　　被二度问及的消瘦身影，这一次没有再继续沉默下去，苍老的声音从布帘下传来，反问起了男子，“你想质疑什么？”

　　“我......”

　　被消瘦身影接连两个反问问住的男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神女现身给我们这些罪民指路的梦，你也梦到了。”

　　反问完男子的消瘦身影，并没有就男子的语竭而沉默，而是继续边在身边人搀扶下往前走，边看着男子说道，“往这边沙海里走，是所有族人都同意的事情，就算你想改变，也应该在所有族人休息的时候说出来，单独找我没任何用处。”

　　“可我总觉得，神女托梦这件事必有蹊跷。”

　　见消瘦身影提到了神女，男子顿时有了话要说，“叔公我们为什么成为罪民，不就是因为在神朝立嫡这件事上得罪了神女的兄长所致，而神女过往也从不以慈悲宽仁示人，为何突然托梦给我们这些罪民，要让我们来这沙海深处？”

　　“这沙海如此诡异，越往深处走，我们所具修为就越是被压制，到如今更是沦为了凡身，而凡身又怎么能穿越这辽阔的沙海，在茫茫的沙海中找到梦里指示的那个绿洲？”

　　越说，男子眉眼见的神色便越是凝重，“我曾听说，近几十年来自神女受封后，凡是得罪过神女的人都死的不明不白，该不会是神女为了给她那兄长出一口气，故意给我们指了一条必死的路吧！”

　　“慎言！”

　　消瘦身影等男子一口气说完后，才警告了男子一句。

　　等他们继续往前走了几十步后，消瘦身影这才看了仍跟在他身边的男子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何尝没想过这种可能，但那又能如何？”

　　“既然神女亲自现身给我们指了路，那无论是条活路还是条死路，我们都必须按着神女的指示走，就算我们不走，也会有人上赶着帮我们走。”

　　“我们离开罪地往沙海这边迁移的这一路上，有谁曾阻拦过我们？”

　　消瘦身影自问自答地说道，“没有，一个都没有，包括那些曾与族长有过间隙的人在内，哪一个对我们不是好走好送？”

　　“我们是罪民！”

　　消瘦身影隐含着恨意地说着，还着重重复了一遍，“我们是罪民！”

　　“罪民意味着什么我不说你也懂，随便一个无罪之身的稚童持利刃刺向我们，我们都不能还手，更不能躲闪，只能在心里祈求不会刺中要害，祈求血流得少一点。”

　　“多少神朝新招来填充兵营的士卒，不是拿罪民来开刀练胆？而这，又有谁为罪民上述神皇求过情？”

　　“然而只是神女的一个指示，我们这些罪民离开罪地沿着神女指示的路走，一路上无论官吏还是绅豪乃至于平民，都对我们秋毫无犯。”

　　“最过分的也不过是来自言语上的冲突。”

　　“为何？”

　　“不是神女仁慈施恩，而是他们不想也不敢惹神女不悦！”

　　消瘦身影喘着气说完，然后是好一阵的沉默。

　　队伍里一些原本抬着脸看路的行人，听到了消瘦身影的这番话后，都不由得低下头。

　　而消瘦身影身边跟着走的男子，在听完了消瘦身影这番话后，目瞪口呆地看着消瘦身影，滞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叔公，您，您不是叫我慎言么？”

　　男子一脸的不可置信，然而在他的不可置信中，带上了一点兴奋，用略有些颤抖的声音向消瘦身影问道，“那为何叔公您会......如此？”

　　“......”

　　然而消瘦身影没有回答男子的疑问，而是仰起头看着烈日之外的湛蓝天空。

　　消瘦身影仰头看了良久，一直到队伍沿着沙丘棱脊绕过了一片巨大的沙坑后，才低下头。

　　“果然。”

　　低着头的消瘦身影若有所思道，“我等修为被压制不是神女或神官施展神通的结果，而真是此地沙海异常所致。”

　　“叔公，您这是......”

　　一直跟在消瘦身影身边，在行进中途从搀扶消瘦身影的一人结果搀扶任务的男子，显然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脸后怕地看着被他搀扶着走的消瘦身影。

　　“无妨。”

　　消瘦身影毫不在意地摇摇头，挡着脸的布帘轻摆，“没了修为后，我就一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行将就木之人，用我这条命试一试神朝最后留在我们身上的禁制手段，不算什么。”

　　安抚完身边男子的情绪后，消瘦身影布帘下的眼神越过前面的行人，看向沙海深处。

　　“这片沙海的来历十分神秘，过往典籍里对这里的记载着实不多。”

　　收回远眺的眼神后，他对着身边人说道，“神朝建立之初，这里曾是一片常年被沙暴笼罩的绝地，与其北接的冰原及南连的绝岭大山一样，都是阻挡神朝向西拓展疆域的障碍。”

　　“神朝建立三百年，二世神皇隆登大宝后，笼罩沙海的风暴才最终散去，原本以为这是神朝越过沙海向西拓展的契机，没想到凡是进入沙海试图穿越之人，都会在沙海里迷失方向，不明不白地从进时的地方离开。”

　　“上至九天云霄，下入地底黄泉，都没有穿越这沙海的路。”

　　“与这相比，从绝岭大山寻觅翻山狭路前往西边都比走沙海容易。”

　　“至此，神朝终于绝了从向西探索的心思，开始将力气集中东边的妖皇海上，这才有了开辟海中千岛之事。”

　　“而如今。”

　　可能是先前的试探，让消瘦身影放下了什么负担，他突然变得健谈起来，不断向身边人诉说着，“我等罪民突然接到神女托梦，按照神女指示沿绝岭大山一线的沙海南缘，进入这漫漫沙海当中，不仅没有遇到那原路返回的怪事，反而越来越深入沙海。”

　　“这显然是作为天妃的神女得到了有关这沙海的什么启示，所以才由我等罪民进入这沙海探路。”

　　“原本我以为我们进入沙海后，修为不断受到抑制，是神女或监天神官出于提防我等往绝岭大山那边而去。”

　　“毕竟绝岭大山虽然有连天的冰峰阻碍了神朝向西探索的步伐，但内里总有一些可以避世的桃源，供我等罪民逃脱。”

　　“没了修为，我们就失去了翻越冰峰寻找谷地桃源的可能，就只能按照神女先前的指示不断深入沙海，探寻那不知真假的绿洲......”

　　“咳咳咳......”

　　说到中途，消瘦身影突然猛地咳嗽起来，破匣一样的咳嗽声让正在认真倾听的男子赶紧拿出水袋。

　　“不用了，这水留给需要的人吧。”

　　不再咳嗽的消瘦身影拦下了男子喂水的动作，“我不渴，这只是话说多了，牵引到了以前肺部的伤处罢了。”

　　“叔公您还是喝一口吧。”

　　男子没有应消瘦身影阻拦动作把手上拧开木塞的水袋收起，而是继续往他布帘下的嘴边递。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二遍。”

　　然而消瘦身影的态度很是坚决，苍老的手按住了男子递水袋的小臂上，力气大得男子都无法挣脱。

　　“我，我知道了，叔公。”

　　没办法违背消瘦身影意愿的男子只好为难地收起水袋，继续搀扶着对方往前走。

　　“我方才说到哪了？”

　　刚与一个壮年男性角力，使得消瘦身影有些气喘，但他没有停下讲述的打算，自言自语地问了自己一遍后，才继续说道，“想起来了。”

　　“刚才郑启你带着对神女不敬说的那番话，让我意识到我们在这沙海受到的抑制，很有可能与神女或监天神官无关。”

　　“我们是罪民，成为罪民的那一刻，就不能允许对神朝有一丝一毫的怨言，连一丝丝想法都不被允许。”

　　“那些刻印在我等罪民脸上的印纹，就会让我们生不如死。”

　　说着，消瘦身影看向了身边的郑启，“郑启你是在我等成为罪民被刻印印纹后才出生的，因此你的脸上没有明显的印纹，但这不意味你就可以摆脱印纹的影响，印纹一旦刻下，就会铭刻在我们的魂魄里，并延续到出生的孩子身上。”

　　“因此你根本无法产生对神女大不敬的想念才......”

　　“印纹......”

　　听到消瘦身影提到了印纹，郑启突然想到了什么，打断了准备继续讲述的消瘦身影，“对了，是印纹！”

　　要不是他真搀扶着消瘦身影，他差一点跳起来。

　　“嗯？”

　　被郑启打断话语的消瘦身影看着身边兴奋的郑启，不解地问道，“印纹怎么了？”

　　“族嫂脸上的印纹没有了！”

　　说着，郑启看向了消瘦身影，眼睛仿佛要透过布帘的阻挡，看到他布帘下的脸，问道，“叔公您脸上的印纹是不是也不在了？”

　　“不用你来问这个。”

　　消瘦身影根本没有撩起自己脸上布帘，验证自己脸上象征罪民身份的印纹到底在不在这点，“在我试着也像你一样对神女怀有大不敬想法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脸上的印纹已经消退了。”

　　“既然这来自沙海的抑制能让你我退为凡身，不留丝毫的修为，那依托于神朝监天伟力而存在的罪名印纹，当然也一样会受到沙海的抑制。”

　　“印纹消失又算得了什么。”

　　“现在。”

　　消瘦身影转头看向队伍前方，“真正要紧的，是我们能不能在找到沙海里的绿洲之前，在这茫茫沙海里活下去。”

　　“神女指示给我们的那个沙海绿洲，很有可能是真的，是我等罪民的生路所在。”

　　然而就在消瘦身影的话音刚落，队伍的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

　　听到欢呼声的消瘦身影与身边的郑启及另一边默默搀扶着他的女性身影各自对视一眼，赶紧加快步伐上前。

　　“这......”

　　三人穿过人群，来到停下前进，拥挤在山丘棱脊上的队伍的最前方，便立刻被他们看到的山丘下方的远处景象震惊了。

　　“叔公，这真的是梦里的那个绿洲？！”

　　在身边众人的欢呼声中，回过神的郑启朝身边消瘦的身影激动地喊道。

　　然而消瘦身影显然已经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在另一边的女性身影的搀扶下，消瘦身影缓缓软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