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65、希夷（47）

　　空旷的店铺内，萧瑟演曲声渐消。

　　在绕梁余音彻底消弭后，躺在长条椅上闭目养神的罗柄，情不自禁地睁开眼，对着坐在他对面长条椅上的两名奏者鼓起掌来。

　　停下演奏的奏者，刚放下手上的乐器，就因为罗柄的鼓掌羞红了脸，眼神闪烁得不敢与他对视。

　　“群山万壑引长风，透林皋、晓日玲珑。满谷幽禽啼啸，冷雾溟濛。细草络危岩，岩花秀媚日承红。”

　　掌声停止，罗柄不由得出声赞叹，一脸的回味，感慨完毕后，他才在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原谅我借用了古人的诗词来赞美你们的演奏，因为我实在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形容。”

　　听到罗柄如此夸赞，原本脸色羞红的两位奏者，更是一齐将头低在胸前，一副禁不起夸赞的模样。

　　然而罗柄的夸赞并没有就此止步。

　　“这一曲高山流水，在你们的手上彻底演活了。”

　　罗柄好不吝啬自己眼里的欣赏，掌心向上，虚浮的掌力凭空抬着两位奏者的下巴，让他与奏者可以对视，“仅凭曲声便将山峦、谷林、明日、鸟鸣演绎得犹如眼前所所现之物，如此美妙的旋律却仅能供我一人欣赏，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我决定了。”

　　罗柄看着奏者们的眼睛，欣赏的眼神转为了坚定，“你们的古风演奏水平毋庸置疑，绝对衬得上这间店，所以我决定聘用你们成为这间店的员工，你们觉得如何？”

　　然而随着罗柄这么说，原本因为罗柄抬起她们下巴的动作，双眼湿润起来宛如天真小鹿的二位奏者，脸上却露出了慌张的模样，一副想要摇头拒绝的样子。

　　但罗柄显然不会给这两位奏者拒绝的机会，抬着她们下巴的虚无掌力陡然收紧，控制住了她们的头颅，让她们在掌力的控制下被迫点了两下。

　　“很好，就这么说定了。”

　　罗柄嘴角弯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手上打了个响指，一个儿童玩具大小的竹制转筒出现在他的右手，“这是我给你们安排的工作地点，你们只需要在这里面演奏乐曲即可，其它诸如端茶倒水打扫卫生的工作便不用麻烦你们了。”

　　随着罗柄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长条椅上的奏者便不由自主地起身飘起，化作两股灰色的烟雾涌入罗柄右手里的转筒。

　　随着最后一缕烟雾没入转筒，原本黄褐色的转筒筒壁，逐渐被棕红色渲染。

　　而原本空无一物的筒壁，也在棕红色渲染完成的那一刻，出现了两幅浮雕，浮雕的内容是两个手持萧瑟乐器，面色娴静沉迷演奏的奏者。

　　罗柄看着这最终完成的成品，试着拨转了一下转筒，刚才才在店铺里演奏过的高山流水，便再一次响起。

　　“现在的家长们呐。”

　　看着随着转动不断演奏乐曲的转筒，罗柄没有了之前的欣赏，而是神色复杂地叹息了一声，“明明自己都没有的东西，非要强迫自己的孩子拥有。”

　　“音乐的天赋是通过兴趣产生出来的，可不是什么强迫的结果。”

　　刚才那两个给他演奏古曲的奏者，并不是什么登门拜访的客人，而是两个不请自来，连正门都懒得走，直接从窗口溜进来的异种。

　　要不是罗柄拥有这间店铺的绝对掌控权，他差一点连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得都不知道。

　　王亚楠就职的那家集团公司推广的6G技术，虽然通过疏导和再规范异常气息，对6G设备覆盖地区内的异种具有极大的束缚排斥效果，让异种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可以肆无忌惮的在人类社会里活动，随意吞噬人类，但却没办法从根源上杜绝异种的诞生。

　　就像这两个被罗柄收容的奏者异种，便是那些被家长强迫着去上古乐班的孩子们，在无意识间产生的怨念与愿望结合形成的产物。

　　没人喜欢被强迫着学的东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下来，必然会积累起大量的怨念。

　　而教导孩子们的老师为了不让孩子们的逆反情绪过甚，影响到正常的教学秩序，会出于功利目的，配合已有但与他们无关的成功案例，给孩子们灌输一些毫无根基依凭的虚荣理念。

　　在一个追求上进的社会里，没人不渴望成功，即便不知道成功为何物的孩子也一样。

　　被恶意诱导的孩子们，在无法违抗强权的情况下，也不免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念，并在家长和老师构筑的信息茧房里，‘升华’成为理想愿望。

　　并压抑下心里的埋怨，为这个基于家长的奢望形成的愿望努力。

　　可通过音乐这条路功成名就的，终究是少数中的少数。

　　逐渐长大的孩子们的愿望，在连续不断的失望中孕育出大量的不甘，最终被大量不甘充斥的扭曲愿望与原本就有的怨念结合，成就了名为奏者的异种。

　　有多少音乐就有多少奏者。

　　罗柄收容的这两个萧瑟奏者，便是诸多奏者异种中的两个。

　　可能是这两个萧瑟奏者形成过程中，未成年孩子的比例较大，而大多数孩子很难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这两个萧瑟奏者不会说话，显现出人形的时候外在表现以害羞为主。

　　要是换成什么嘻哈风格的音乐奏者，那么出现在罗柄面前的异种，大概率会是社交牛逼分子兼极度嘴碎的话痨。

　　那样的话，他很可能等不到嘻哈音乐奏者表演完毕，就不耐烦地将其收容。

　　根本不会像收容萧瑟奏者一样，让它们把经典古曲高山流水演奏完毕再动手。

　　虽然罗柄收容萧瑟奏者的时候看起来十分容易，反衬得萧瑟奏者是那种无害异种一样。

　　实际上奏者异种对于异人们而言，是属于那种极为棘手的，介于规则异种和实体异种之间的特殊存在。

　　凡是见到奏者异种的人类还是异人，一旦在奏者异种演奏完毕前，还没有撤离到绝对安全的距离之外，那么无论人类还是异人，都会成为奏者异种手上乐器的一部分。

　　奏者异种所奏演出来的美妙音乐，都是建立在生灵遭受折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之上的结果。

　　显然奏者异种，极谙大悲与大乐之间的转化道理。

　　“你还要在店里磨蹭多久？”

　　就在罗柄看着转筒一脸感慨惋惜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来自底层架构小世界监控室里那个「」的声音。

　　由于有第三者在场，监控室「」的声音只在罗柄的耳边响起，他眼前也没有出现什么投影画面。

　　罗柄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先是挥挥手，将手上的转筒转移到窗口的风转那边，与风转结合在一起，由风转带动收容了萧瑟奏者的转筒旋转，演奏音乐。

　　然后空着的右手翻转，一个老旧的键盘功能手机出现在掌心，点出短信功能输入起了文字。

　　‘王亚楠不来我也没办法啊。’

　　‘总不能我强行出门揽客吧。’

　　‘那不是表明了咱们这里有鬼，惹那边的人怀疑吗？’

　　“别找理由，我看你就是想偷懒！”

　　然而另一边的监控室「」毫不理会罗柄的解释内容，直接将罗柄当下的行为定性为怠工。

　　‘王亚楠身为第一异人的身份反正已经保不住了，你们那边与其想方设法找补，还不如就此选择放弃。’

　　‘反正咱们早就已经把收尾工作做好了，用不着担心什么重大损失。’

　　“异人公司的收尾工作是早先那些「」们做的，与现在的我们无关。”

　　监控室那边的「」声音里的咬牙切齿罗柄即便看不到画面，也能清楚地感知到，“别忘了当初我们接手异人这个盘的时候，曾经说过什么，你想让我们在异人里的基本盘一点点丢完吗？”

　　‘什么丢不丢的。’

　　码着字的罗柄差点笑出来。

　　‘异人那边，包括王亚楠在内的‘眼睛’都已经全部回收完毕了，所谓的基本盘早就没了，为什么不试着开辟一个新的领域，避开与那边的冲突？’

　　“说得轻巧。”

　　另一边的监控室「」嗤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反驳罗柄的逃避思想，“现在二号世界正处于大争之世，高维之间的纷争已经进入了一个白热化阶段，咱们怎么可能避开，又能往哪里避？”

　　‘......’

　　罗柄在短信界面上列了一排省略号，将手机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将两只手背在脑后，一副即将闭目养神的模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

　　见到罗柄这幅模样，另一边的监控室「」直接火了，厉声质问起来。

　　“两句话。”

　　闭着眼的罗柄嘴角弯起，并没有在萧瑟奏者面前掩饰他的音量，“第一句话，关我屁事！第二句话，关你屁事！”

　　“......”

　　然而罗柄这两句话下来，并没有让另一边的监控室「」火冒三丈，冒着被收容在转筒里的萧瑟奏者发现的风险将画面投影到店铺里，而是沉默了下来。

　　他们终究都是「」，罗柄的话虽然粗糙，但他们却能听明白话语背后的意思。

　　二号世界里，高维之间的纷争，进行得如火如荼。

　　然而那些纷争与所有身处二号世界的「」们无关，最外在的表现便是，他们周边从高维纷争开始直到现在，一直都是风平浪静，没什么意外事件出现打破他们的日常。

　　对当事人来说，这种平静意味着暴风雨即将到来。

　　但对于正在旁观着高维纷争的他们而言，这种平静显然是他们并不在局中的表现。

　　犹如坐在屏幕前观看节目的观众一样，节目里的一切都在你眼前上演，却又都与你无关。

　　那些身处梯队比较靠前，仍停留在二号世界的首要目的，是帮助最前方的「」们完成任务的「」们，这种局外人的身份是他们所希望的最好结果，因为这不会干扰到他们正在进行的项目。

　　而他们这些跟不上梯队进步，近乎掉了队的「」们，却不想看到这种一切与他们无关的情况一直持续下去，因为他们不想就这么一直掉队下去。

　　所以才渴求改变。

　　罗柄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然而当他成为了罗柄之后，他反而看开了。

　　一种超然的心态出现在他身上，之前那种不想掉队的不甘，突然离他远去，不再成为他困扰他思维的顽疾。

　　至于这其中的原因，在王亚楠和她伴侣的外派替身从他店门前擦肩而过，没有进入店里而是逐渐远去的时候，他已经想明白了。

　　不过他暂时还不想把这其中的缘由，告诉那些还被困在不甘情绪里的「」们。

　　“嗯？”

　　就在罗柄等着另一边监控室「」回应的时候，闭目养神的他突然睁开眼，看向了店门正对着的南方。

　　“怎么了？”

　　见到罗柄异常动静的监控室「」立刻放下了思维里的纠结，转而向罗柄询问情况。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罗柄没有正面对应小世界那边的监控室「」，而是当着萧瑟奏者们的面，在指尖亮起了一点白光，吓得转筒里的萧瑟奏者们演奏得更加卖力了，“这里居然有开启未来视的异人在，真想掺一脚进去看看。”

　　“你最好小心，我这边没有察觉到任何异状。”

　　另一边的监控室「」提醒了罗柄一句，便主动断开了与这边的联系。

　　罗柄虽然与位于小世界里面的「」们断开了思维同步，但他本人的思维同步并未就此断绝。

　　身处于现在进行时的罗柄，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同步里出现了一段明显属于未来的信息，这显然不是他突然成为了过去，而是有人使用了拓扑空间，将一地的信息拓扑下来，对未来进行预演。

　　与被拓扑了信息的正常人不同，被拓扑的罗柄一样是罗柄，那被临时预演的未来，当然也是罗柄的未来。

　　‘有意思。’

　　罗柄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再一次码起了文字，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为了与谁沟通，只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所想。

　　那个利用一地信息预演未来的异人能力有限，只能拓扑外在表现的信息。

　　像罗柄这种内在信息比外在信息高几个数量级的存在，就不是对方预演未来的时候能精准拓扑的。

　　像现在他玩手机的动作，就不是拓扑空间里的他该有的行为。

　　‘这种身在过去同步未来的情况，我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要不是罗柄没准备干扰对方预演内容的打算，现在的他完全可以选择出门，在经过他店铺的行人眼里显现出自身存在，通过细节上的差错，让对方正在预演的未来崩盘。

　　轰——

　　一声爆炸响起。

　　不过这声爆炸不是现实真实发生的事情，而是来自拓扑空间内部。

　　拓扑空间内部，距离这条商业街道稍远一些的一处居民楼，突然发生了燃气爆炸，由此引发的空气震荡震得拓扑空间里的店铺玻璃一阵震颤。

　　‘这未来视的能力可以啊，连异种都能拓扑进来。’

　　拓扑空间里的罗柄通过高维视角，看着远处的居民小区大门口正在与恶童异种大打出手的小女孩。

　　‘不过居然能看到另一个类似我一样的存在，这次我就是不掺一脚进去，也收获颇多了。’

　　罗柄所表述的类似，并不是他们身为高维节点一样的类似，而是半吊子高维的那种类似。

　　‘她看起来是某个高维的过去身，看来已经成为真正的高维了，没机会上去交谈一番同为水货的感受了，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