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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5 节

第一卷 : 244、楞木头(72)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024 字

  一夜过后。

  闭目休息了一晚的楞木头从卧房里出来,在一个天井式的小院落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点点亮堂起来。

  使团在怛罗斯城驻留的这段时间,这处被外面的广大庭院套在内里,原本专属于这座府邸主人使用的私密院落之一,就成了楞木头和媞丽暂时的落脚点。

  虽然他这个主使身份只是个象征性的,但他这个身份在这里享受到的待遇没有半点折扣。

  衣、食、住、行,样样讲究。

  讲究到连他都产生了是不是逾了矩的感觉。

  无论在哪个时代,权贵们日常享受并習以为常的事物,都是基于其所处时代及其所处地区生产力所能达到的极限。

  就像楞木头现在所处的庭院,就不是府邸之外的普通民众,在普遍情况下可以享受到的。

  且不提庭院内那色彩缤纷的各种精美装饰,以及专为他这个大使准备的精致生活用品,单是对生活环境的适宜度调试改变,就不是生活在外面的人能够想象的。

  在这个目前应该还没有电风扇和空调的时代里,想要将一个空间相对开放的庭院内部温度维持在一个相对恒定的区间,减少外部环境改变带来的影响,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他现在所处的小庭院,就通过一系列粗犷但不失细节的建筑结构做到了。

  让这里在白天不过热,夜晚不过冷,尽量维持在一个对人体相对友好的温度区间内。

  虽然达成这种恒温效果的原理,在楞木头眼里不值一提,简单到任何一个通关了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都能明白。

  但这里不一样,九成以上的人连热胀冷缩是什么都不知道,相关的知识只会被少数人掌握。

  而且为了始终把持对知识的垄断权,这些少数人不介意在增加知识获取难度的同时,把原本十分简单的知识内容弄得无比繁复,进一步抬高理解门槛。

  最好让外人连阅读的时候都觉得异常困难,形成最基础的阅读门槛。

  重重封堵之下,零基础的人单是看到记载知识的载体都一头雾水,更别提理解其中内容。

  而对于掌握知识的人群自己,有关门秘传的理解工具帮助下,对于知识的理解和掌握速度,显然要凌驾于那些没有工具辅助的人之上。

  更进一步拉大了门槛内外的高低差。

  一代代的积累下,人与人之间就拉开了差距。

  最浅显简单的东西,懂得人不难,不懂的人连为什么都没资格知道。

  于是在不明真相的普通民众眼里,楞木头现在正在享受的东西,就成了权贵受他们所信仰对象保佑的象征。

  说实话,来到怛罗斯城住下后,楞木头都有点后悔带上媞丽一起参与此次的出使。

  就应该将她临时安排在伊丽城里的寄宿制女校里,让她在那里等他出使回来。

  虽然媞丽在女校里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那也比见识到一些不该见识的东西要好。

  不是楞木头以未来时代的眼光贬低这个世界当前的教育,而是伊丽,乃至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的女校,都真的教不了经过他培养的媞丽。

  在这个时代,男尊女卑的观念即便有历史下游者出现,也仍根深蒂固,难以改变。

  历史下游者影响力较弱的大江以南内陆地区暂且放在一边不提,连历史下游者的影响力渗透到基层的大江以北地区和西域地区,女性的受教育权也大体止步于蒙学,无法更进一步。

  那些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甚至懂得当前时代各种前沿科学知识的女性不是没有,但这类女性都出身书香门第,属于少数个例,并不能囊括社会大多数女性的实际境遇。

  面对整个社会大众构成的基本共识,连历史下游者也没办法以一己之力逆势而为,强行开展一场轰轰烈烈地社会革命,以扭转社会观念。

  不过这不意味着历史下游者真的就无计可施了。

  历史下游者开启的工业大时代,给了原本在农业时代基本没有出头机会的人群以跨越自身阶层的机会。

  这部分人脱离了自身的出身阶级后,当然不希望自己的下一代再掉回去。

  而让自己子女接受足够多的教育,就是这部分人让自己下一代维持自身所处阶层,并谋求更进一步的手段之一。

  而这,就给了历史下游者撬动社会原有观念的机会。

  虽然当前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女校,教育女性的目的,都是为了能让女性更好的持家。

  但只要接受了教育,能读书认字明事理,能通过自己的双眼,直观地了解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而不是只通过他人的口述浅尝辄止。

  那么改变的力量就会一点点积累起来,最终形成改天换地的历史新潮。

  小说红姑的成书,就表明历史下游者为此所做的努力没有付之东流,已经在未来收获了可观的效果。

  文人的笔杆子,只有在社会主流舆论地位都彻底丧失的时候,才会在低俗领域掺杂自己对当时社会主流舆论的不满私货。

  媞丽是他的学生,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在其他人眼里。

  尤其是在这座使团向导名下的府邸,在由府邸主人安排的众多服饰使团的仆人们眼里,她与那些受权贵宠爱的金丝雀无异。

  因此对待她的行为模式也按照这个印象来。

  大石国是一个掺杂了专制、封建与部落等要素的混合制国家。

  大石国直接管辖的地区实行专制制度,而无法直接管辖的地区,则以部落羁縻制度保证当地部落服从大石国大汗的权威,介于前两者之间的地区,则以分封的方式保证当地权贵心向大汗。

  怛罗斯城作为那个向导名下的封地,那个向导在怛罗斯城拥有的权力,与一小国之主相当,由于楞木头的关系,导致媞丽在这里受到的款待也堪比小国公主。

  从昨天回府之后,府邸主人给她安排的生活用度上就能看出来。

  蜀锦制成的衣裳,赤金打造的配饰,随时更换的逆时令新鲜蔬果,专为她一个人准备的,无论什么时候都能随时入浴的热水浴池。

  这些都是媞丽过去从未有过的经历。

  以她的年纪,没有足够的心理建设的情况下,冒然面对这些,对她的价值观而言,无疑是一个相当大的冲击。

  在她三观还未完全成形的时候,就冒然带着她进入一个她不该进入的领域,见识到不该见识的事物,会让她对自我定位产生错位。

  这种错位一旦出现,要想再纠正回来就难了。

  而这种自我定位的错位,对她的影响几乎会充斥在她往后的所有岁月里。

  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才会在连行李都没彻底放下的时候,就带着媞丽将整座怛罗斯城逛了一遍。

  让她对这里的社会结构有一个粗略的认识,用来抵消接下来将要面对的奢华生活带来的价值观冲击。

  根据她昨天逛完怛罗斯城之后的状态,以及今天反常的晚起情况。

  楞木头知道,他及时采取的应对策略在自己学生身上起到了一定效果。

  在国境线内的时候,由于有朝廷的一系列政策兜底,媞丽的家庭情况虽差,却也没差到连生计都维系不下去的程度。

  事实上,媞丽生活条件匮乏是她父亲重男轻女导致的结果,而与她的家庭条件无关。

  她的那几个弟弟,可是从小到大什么该有的都不缺的。

  她的家庭整体条件,在关掉位于轮台城的旅宿饭店成为丝萝藓农场主之前的时候,基本是处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等偏下状态。

  而这样的家庭条件,以生活物资为衡量标准,在怛罗斯城较为富裕的中间阶层里都能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怛罗斯城社会结构的整体概况可想而知。

  西域的整体生活水平维持了一个基本的底线。

  这导致媞丽从未真正见过,那些处于社会结构最底层民众的生活状态。

  怛罗斯城的社会结构骤然间出现在她眼前,填补了她眼界缺失的同时,也给她的世界观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在家里没有接受过多少教育的她,很难想象织布的人没衣服穿,种地的人却经常饥肠辘辘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

  她过去以为的那种穿着不合身的男装,在火车站附近辛苦一天也招揽不来吃饭住店的客人,被父亲惩罚的生活已经很苦了。

  但在怛罗斯城里见识到那些拼命劳动,却依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将自己折磨得行销骨瘦的同龄人之后,她还认为自己过去的辛苦是真正的苦难吗?

  一旦对此开始了思考。

  她在使团向导的府邸里面对的奢侈生活,便不会再显得那么光彩夺目。

  蜀锦造就的衣裳再华丽,赤金打造的配饰再耀眼,入口的食物蔬果再新鲜,也不过是金钱的简单堆叠而已。

  伊丽城里各式漂亮衣服成衣店里到处都是,各种用来衬托样貌的配饰也是种类繁多,来自天南海北的特色食物更是让人在肚肠容量有限的情况下,难以做出抉择。

  而这些,只要她愿意掏出一直以来积攒的私房钱,都可以轻易享受到。

  反倒是生活在怛罗斯里的权贵,即便再富有,也没办法在怛罗斯城里享受到同等待遇。

  剥去了神圣光环后,所谓的奢靡就很难对媞丽的价值观造成什么恶劣影响。

  带媞丽见识社会各阶实际情况的教学,其实早已被楞木头列在了她的教学大纲里。

  只不过安排的时间比较靠后。

  要不是注意到使团向导的府邸会给媞丽的观念带来负面影响,他并不想把相关的教育提前这么早。

  等到天色彻底大亮,听到从庭院外传来的其他使团成员的动响后,楞木头这才准备离开这处小庭院,沿门洞朝着这座府邸接待客人的建筑区域走去。

  穿过十几、二十几米长的门洞后,穿着着简单朴素,却能体现出大使身份的便服的楞木头,来到了一处宽敞的庭院里,将自己置身于在庭院里往来的仆人视线里。

  与小而精致的庭院不同,眼前的这处府邸主人为了彰显对来客重视程度的庭院,宽敞到与能容纳几百上千人的小型广场相差无几。

  好在这处庭院虽大,但庭院中央的园景,以及几座方便主客人多人聚餐的露天式建筑占去了庭院的大部分面积。

  单论庭院周围那将整个庭院都围起来的三层建筑,这座府邸真的会在看到它第一眼,给人一种这里是军事堡垒的错觉。

  毕竟这座府邸无论是外层的墙体厚度,还是各个高耸建筑的分布位置,都仿佛是为了打守城战而设计的。

  如同一个缩小的城池。

  或许这种建筑形式最初就是处于军事目的而设,只不过是后来人为了奢侈享受,从而给它添加了一系列适宜居住的额外功能。

  府邸往来的仆人数量有很多,在看到楞木头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停下手上正进行着的工作,即便有几个仆人因为路线问题要从他身边经过,也都尽量避免与他有直接的目光接触。

  更没有哪一个仆人主动上前,为他提供服务。

  不是这些仆人故意怠慢楞木头,而是在这座府邸里工作的仆人有着明确的等级分工,他视野里的这些仆人,只能按照他们上一级安排的框架内行事。

  一旦越过这个框架,那他们就会因此受到惩处。

  因此在府邸的主人安排给楞木头的上一级仆人出现并亲自开口吩咐前,即便楞木头主动提出要求,这些仆人也不敢做出任何应答。

  楞木头扫视了一圈庭院里的情况后,便朝着其中一个露天建筑走去。

  在那里,已经有几个使团成员凑在一起吃喝着早饭。

  楞木头从一众仆人中穿过的身影十分明显,那些坐在建筑里的使团成员怎么可能看不到。

  “吴大人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晚?”

  他刚一来到建筑旁,其中一个使团成员放下手中的茶碗出声询问。

  自使团成团出发以来,楞木头一向是队伍里除了夜里执勤的人员外,睡得最晚起的最早的那一个,今天第一次比其他成员起的晚,一些使团成员好奇在所难免。

  “我那个学生今天起晚了,我等了她一阵子,所以晚来了。”

  楞木头走进建筑里,来到使团成员给他预留的位置上盘腿坐下。

  他没有提等待的结果,众人只要看他身边的情况就能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这样啊,要给那孩子准备一份吗?”

  “谢谢,我吃完了给她带回去就行,不用麻烦别人去送了。”

  楞木头向左手边的一个使团成员道了声谢,把自己的打算明说了之后,便沉默下来,端起刚斟满茶水的碗喝了一口,然后拿起一个馅饼一样肉馕饼吃了起来。

  其他使团成员见楞木头这么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也都见怪不怪,继续他们之前的谈话。

  他们谈话的内容都与使团接下来一段时间里的工作有关,即便楞木头这个明面上是大使,实际上是外人在他们身边坐着,也没有避讳他的意思。

  边说边谈,与专心致志的吃饭,速度本来就不一样。

  而楞木头吃饭的速度在刻意控制下,又稍比普通人正常吃饭快那么一点。

  于是他很快吃完早饭,端着属于媞丽的那一份,默默地起身离开。

  当楞木头回到他和媞丽住着的小庭院里时,媞丽正一脸迷糊,摇摇晃晃的在院子里打转。

  从她那一头凌乱,没有进行过任何梳洗的头发来看,她应该是刚起来没多久。

  媞丽的头发并不是天生的自然卷,乱成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她昨天夜里睡不着反复翻身的结果。

  “老师。”

  当看到楞木头时,媞丽这才清醒了一些,压了压自己那炸成一团的头发,带着点小情绪地埋怨起来,“你起来了怎么都不叫我一声啊,我差一点以为自己迷路了。”

  在一个面积不大的小庭院里迷路,看来还没彻底醒过来。

  楞木头不动声色的将双手端着的木托盘转移到右手上,空出来的左手按住她的脑袋把她往小庭院里唯间坐北朝南的卧房里推。

  媞丽应该是不合适居无定所经常旅行的那类人。

  她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因为难以适应周边环境的改变,在最开始的数天时间里,一觉醒来后很容易陷入一种半梦游的迷茫状态。

  要是她醒来后身边有熟悉且信任的人在,她还能在短时间里调整过来。

  但要是醒来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那她估计得迷茫一整个上午。

  迷茫状态下的媞丽,估计连自己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小庭院的卧房是一个套间,媞丽住在里面那间。

  回到卧房后,闻着早饭香气的媞丽彻底清醒过来,赶紧回到自己的小卧室整理自己的形象去了。

  等到媞丽再从小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楞木头已经坐在地桌旁喝完第三碗茶了。

  “赶紧吃,吃完了我给你上一堂课。”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