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43、楞木头（71）

　　使团跨过了楚河之后，并没有沿着楚河南下，而是在向导的指引下深入沙漠。

　　通常情况下，深入沙漠腹地，无疑是一件十分冒险的事情。

　　沙漠环境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地形变化快，往往一场大风刮过，原有的地形就会彻底发生改变。

　　即便经验再丰富的向导，都有可能迷失方向，把队伍带向死路。

　　他们这一支队伍是出使他国的使团，而不是什么为了牟取贸易利益最大化的商队，为稳妥起见，行进路途里理应尽量避免采取冒险行为，绕着沙漠走才对。

　　不过随着队伍的深入，对这片位于楚河以西的沙漠有了一定了解后，楞木头理解了队伍里的向导为什么会选择深入沙漠，而负责规划行进路线的使团成员为什么会同意向导的选择。

　　这片沙漠与他印象里的那片沙漠不同。

　　没有经过人类借助工业化力量过度开发的沙漠，危险性远不如它的便利性。

　　使团的向导选择这条路，目的是为了更好的模糊使团的方向感，而使团成员同意走这条路，也是为了确认这些年这片沙漠环境究竟改变了多少，带有一定的军事侦查性质。

　　由于多条从楚河分岔而出的河流深入沙漠腹地的缘故，往往每走一段路程，就会遇到一个可以为使团提供物资补给的绿洲。

　　高维视角告诉楞木头，那些从楚河分岔而出的河流，其实都曾是楚河历史上的河道。

　　因为全球气候大背景环境不断变化的缘故，这些河道被沙漠侵占，导致楚河不得不被迫频繁改变流向，创造出新的河道。

　　但原有河道并不会因为楚河的改道而彻底干涸。

　　楚河的变迁终究没办法像人类拆房子盖房子那样快捷，即便被沙漠淹没，旧河道依然能以地下暗河的形式，起到一定的水流运输作用。

　　一些没有外来水源补给却常年稳定存在的绿洲就源自于此。

　　在人类活动彻底改变楚河之前，这些旧河道仍会为沙漠深处来到珍贵的水流。

　　有了这些星罗棋布的旧河道绿洲做锚点，指引前进方向，使团很轻易地穿越沙漠。

　　在向导一路有意往西偏南方向的引导下，来到了一片水草丰美之地，同时也是当初历史下游者西征最后的终点，怛罗斯城。

　　就在经过伪装的使团队伍即将入城的时候。

　　“老师？”

　　媞丽一脸疑惑地看着楞木头，“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怎么了？”

　　已经换乘马车的楞木头看向身边的学生。

　　无论哪个世界，他都是第一次来这里，他这个学生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那老师你怎么一脸......”

　　媞丽有些纠结，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一脸感怀地看着这里啊。”

　　“哦。”

　　楞木头淡淡地笑了笑，并没有为学生解释其中内情，“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兵站有健全的历史教育体系，使团成员除了媞丽之外，都对怛罗斯这个地方有一定了解。

　　不过与对这座城市带着俯瞰情绪的其他使团成员不同，有着其它世界记忆的楞木头，对这座城市的存在有着别样的感慨。

　　本朝之前的那个大一统帝国，就是在怛罗斯城这里，与来自西方的军事帝国，因为一些很可笑却必然会发生的原因，爆发了一场规模不大的军事冲突。

　　最终因为战败，埋下了丧失了西域控制权的伏笔。

　　当初的那场战役，并不是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大战。

　　不过是两大帝国在势力范围的最边缘处的一点小摩擦，对两大帝国的外交往来毫无影响，完全没必要上升到国战的程度。

　　但就因为这么一次漫不经心的战败，让原本处于前朝控制下的西域各国看到了前朝盛世下的虚弱。

　　当前朝内部问题爆发而自顾不暇的时候，西域各国看到机会后，立刻毫不犹豫地投入前朝敌对势力的怀抱。

　　导致后续的一系列割据政权都没办法将西域的控制权恢复。

　　但楞木头觉得，在历史下游者开启西征，将西域纳入朝廷直接管辖之前，那几个割据政权之所以没有恢复对西域的控制权，一方面是没能力，另一方面也与无利可图有关。

　　前朝政权崩溃的过程，也是一个生产力不断崩溃的过程。

　　曾与前朝势力范围接壤的帝国，立国基础便是帮助大陆贸易路线沿途的政权如何公平分配大陆贸易所产生的利益，减少贸易纠纷。

　　当这个立国基础不复存在的时候，曾经与前朝发生过军事冲突的帝国，当然也落得了与前朝一样的境遇。

　　本朝开辟的全球海洋贸易，并不是从无到有一蹴而就。

　　它是建立在本朝因为陆地贸易路线被几个敌对政权切断后，被迫另寻出路，大力扩展原本就已经存在的海洋贸易的基础之上，将海路延伸的结果。

　　这个世界的那个帝国与楞木头记忆里的唐朝似是而非，但相似的政治制度相似的经济基础，必然会导致相似的历史结果。

　　如果不是这个世界里历史下游者横空出世，将原本彻底转向内求的东方文明调整为了一个内外兼修的全新国度。

　　那东方文明的外交使臣很可能要再等上个数百近千年，才能有机会再次踏足这里。

　　比起因为战败而狼狈放弃，战胜后游刃有余的撤离才更显气度。

　　就是不知道当初历史下游者在这里立的记功石碑还在不在。

　　当初大石国开国大汗，就想以怛罗斯城所在环境为核心战场，调集全部军事力量，对挥师一步步平推而来的历史下游者一战而胜，以另一种方式复刻当初那场战役。

　　但可惜的是，生产力代差太大。

　　即便历史下游者的大军因为大石国领袖采取的坚壁清野策略，导致补给线过长，需要冒着有极大概率被种种因素切断的风险，大石国领袖依然没有获胜的机会。

　　要不是历史下游者需要大石国开国大汗活着，借由他的存在，来统合大陆中央地区零星分布的各方势力。

　　大石国都不一定能在陷入极度低谷的情况下缓过来，并延续至今。

　　毕竟那位大石国开国大汗那时候已经身患重病，要不是历史下游者送了一剂救命良方过去，让对方有机会再苟延残喘上几年，那位开国大汗都不一定有时间安排后事，让大石国政权的权利交接平稳地完成过渡。

　　和平时期最高权力的交接都有可能出现问题，更别提正处于动乱状态的时期。

　　使团队伍到了怛罗斯城后，便在其中一个向导的宅院里临时住下。

　　然后等待着刚即位没几年的新大汗借由狩猎巡幸的名义，来这里签订有关丝萝藓烟草的贸易条约。

　　在使团赶路的途中，楞木头旁敲侧击地从身为大汗近臣的向导那里，得知了这一次的贸易为什么由大石国大汗主导。

　　至于他为什么好奇，是因为这种由一国领袖主导的国与国之间的商业贸易，在工业化时代开始之前，是一个十分罕见的事情。

　　要知道，过去的大陆贸易基本由私人的利益导向为主。

　　即便官方看上去深度参与到了贸易当中，那也不过是政治庇护性质的参与，与社会灰色组织对商贩收取保护费一个性质，并没有真正参与到贸易路线的建设当中。

　　曾经繁盛许久的大陆贸易，其路线沿途的一系列政权，从某种程度上讲，都只是扒在这条路线上吸血的寄生虫。

　　千百年来，一个个都只想着坐享其成，从未想过通过投资基础设施建设，来维护和提升贸易路线本身的便利性。

　　更没有想过，如果大陆贸易因为种种原因中断，它们这些寄生虫该如何应对。

　　即便那个通过宗教手段整合大量零散民族建立起来的帝国，也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有过一定的主导。

　　正因为坐着收钱收惯了，所以楞木头才会好奇，一国大汗为什么会主动向他国商贸机构发出贸易邀请。

　　使团向导的嘴巴很严，楞木头还是从对方的一些言语和行为细节里找到的原因。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由于外戚政变而即位上台的大石国大汗，居然是一个药物成瘾患者。

　　在丝萝藓烟草被他发现复刻出来之前，就是黑膏的高度爱好者。

　　而且还是玩得比较嗨，懂得使用重金属粉末增加效果的那种。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一国最高领袖都是那副样子，他身边的近臣会什么样可想而知。

　　在对方继位上台后，除了最初的半年里碍于政变的外戚仍在，老实了一段时间外，其它时候都表现出了典型的亡国昏君才有的样子。

　　不过考虑到对方是通过所谓的血脉的神圣性才有机会继承一国汗位，而这种传承制度最容易出昏君。

　　楞木头稍微惊讶了一番外，便没有再多关注。

　　大石国又不是他所在的国家，没必要为其他国家的兴衰而忧心。

　　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

　　好在大石国大汗虽然行为上荒唐，表现出明显的亡国之相，但他的智商还基本在线。

　　派出的一众近臣究竟是不是奸臣不好说，但在楞木头看来，他们至少能办成事。

　　大汗享用黑膏需要来自特殊植物的重金属粉末配合。

　　可黑膏易得，重金属粉末难得。

　　由于生产力水平不过关，能生产高纯度重金属粉末的只有位于东方的朝廷。

　　手工作坊里出来的重金属粉末纯度极低不说，还因为掺杂其中的杂质，反而对黑膏效用的发挥产生抑制作用。

　　由于朝廷对重金属粉末的管制，能对黑膏起效果的重金属粉末在市面上往往是有市无价，让这位身为一国最高领袖的大石国大汗，居然面临没办法尽兴地使用黑膏的窘迫境地。

　　在感受过黑膏联合重金属粉末的效果后，单纯的黑膏已经满足不了大石国大汗。

　　他亟需一个替代品的出现。

　　而丝萝藓烟草，就是那个替代品。

　　丝萝藓烟草对大脑的作用机理，与黑膏对大脑的机理有些许的不同。

　　正是因为这份不同，才让丝萝藓烟草为大石国大汗带来了一种全新感受，于是大石国大汗立刻成为了丝萝藓烟草的忠实消费者。

　　与黑膏和重金属粉末不同，丝萝藓烟草并没有被东方朝廷列入管制品目录里。

　　于是难得精明一回的大石国大汗，为了能获得充足廉价的丝萝藓烟草，秘密派遣值得信任的近臣前往敌国境内，就丝萝藓烟草的贸易进行商贸谈判。

　　之所以是秘密。

　　是因为大石国和其他几个在夷播海一线与东方朝廷对峙的政权势力达成过盟约，一同封锁大陆贸易，意图增加朝廷经营西域的成本，迫使朝廷被迫放弃对西域的控制权。

　　一旦缔结盟约的国家里有哪一个违背了盟约，那么绝对会被其它缔约国群起而攻之。

　　大石国作为盟约的发起国，当然不好在明面上做出违背盟约的行为。

　　为了不让来自其他缔结盟约的政权势力的行商队伍发现来自朝廷的使团，使团在到达怛罗斯之前，基本没靠近过沿途经过的各个小城一步。

　　都是通过向导所属的部族，私底下进行物资补给。

　　不过使团需要掩人耳目隐藏行踪，不代表楞木头在进了城之后，就必须深居简出，时刻担心他的大使身份被人发现。

　　事实上，在使团入住向导的府邸没多久，他便在向导府邸的部族侍卫的护卫下，带着媞丽在怛罗斯城里闲逛了起来。

　　虽然国境线外的几个国家和政权势力联合起来，单方面封锁了陆地贸易，叫嚣着不会再有任何商队前往朝廷贸易。

　　但国境线两侧私底下进行的黑市贸易，一直让两地保持着相当频繁的往来。

　　轮台城那边都有机会看到来自大石国的商人，更别提在大石国这边看到来自东方的商人了。

　　而且由于大石国的上层建筑，基本来源于曾经与本朝前期对峙了许久的，已经灭亡的北方政权，政治制度也大体属于那个北方政权的改良及因地制宜版。

　　当地人能经常看到出身本地的东方人。

　　因此一副商人打扮的楞木头和侍女打扮的媞丽，在怛逻斯城里一点都不显眼，走在路上基本没人会回头好奇打量。

　　怛罗斯城的面积不大，整体也就和轮台城内的一个区差不多。

　　楞木头领着媞丽走了没多久，就将怛罗斯城整个逛完了。

　　对这里有了一定了解后，楞木头知道，怛罗斯城大部分人口并不住在城里，而是分散在城外以务农为主的村庄里，城里基本以手工业为主。

　　至于怛罗斯城里的商业活动，基本通过以物易物的方式进行，以农产品交换手工产品为主，基本看不到货币在这其中的流通痕迹。

　　要不是往来人员长相迥异，建筑风格和文化習俗与东方有明显不同。

　　怛罗斯城的城内情况，与楞木头曾经待过的义庄没什么两样，也就环城而立的夯土城墙看着显眼一点。

　　横贯东西的大陆贸易断绝后，对大陆中央地区经济结构的打击，虽然称不上毁灭性，但贸易路线沿途那些依靠外来贸易刺激当地经济活动的城市，都因贸易不再进行而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位于国境内，纳入朝廷直接管辖的城市还好，通过朝廷一系列的政策扶持，大体都已经成功转型。

　　一些发展良好的城市，诸如伊丽、且末等，伴随着国力的日趋增长而步入了上升期，常住人口增加，城市面积按既有规划稳步扩张。

　　而位于国境线外的，像怛罗斯城这种，已经在这个过程里彻底转型成为以农业和手工业生产为主，整体发展彻底陷入停滞的城市，都已经是情况比较好的那种。

　　一些完全依靠贸易带来的经济活动维持生计，一切生活资源全靠外部输入的城市，由于所处环境不足以支撑城市转型，纷纷沦为了无人居住的鬼城。

　　只有偶尔路过的行人会在鬼城里短暂停留。

　　怛罗斯城外的风景，在使团来时的路上就已经看过了，楞木头也就没继续领着媞丽往城外走，准备打道回府。

　　“出门的时候，你的兴致不是挺高的么？”

　　在侍卫的护送下，来到靠近使团向导府邸较近，没有多少路人的土路拐角后，楞木头扭头看向跟在他侧身后的媞丽，“怎么现在却板着张脸不说话？”

　　大石国的民间语言与西域的不同，无论是官话还是轮台话，都会引起当地人注意。

　　所以在逛街的时候，楞木头一直保持着沉默不语的状态，他侧身后的媞丽也一样。

　　但是到了路人较少的地方，一向喜欢问这问那的媞丽依然一言不发，这就有些奇怪了。

　　他还以为媞丽会就她这一路上看到的新奇事物找他询问情况，没想到她脸上没有半点好奇和兴奋的模样，反而带着明显的悲伤神色。

　　“老师。”

　　媞丽抿了抿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心里难受。”

　　“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就不说。”

　　楞木头示意自己的学生继续跟上，向着使团向导的府邸大门而去，“等什么时候想好了怎么说，再来问我也不迟。”

　　“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