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26、楞木头（70）

　　“你听说了吗？”

　　“嗯？”

　　“这河下游靠大湖那边的村落没了。”

　　“你说的是，那个很会养鱼籽的村落？”

　　“是啊，好好的一个村落，就那么一夜之间没了。”

　　“那你知道那个村落是怎么没的吗？”

　　“我家大兄前两日遇到从那边来的人，那人说那个村落已经被水淹了。”

　　“被水淹了？那咱们这里怎么没什么动静啊？”

　　“听说是湖里的水突然开始涨了，很快就把村落淹了大半，人们到高处待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村落就没了。”

　　“那里的人怎么办了？”

　　“能怎么办，散了，搬到其他地方了。”

　　“唉，那么好的一个村落啊，就这么没了，我年轻的时候还去过那边呢，那的鱼籽吃起来真香。”

　　“你就不担心咱们这边也被水淹了吗？”

　　“怎么淹？又没大雨又没大洪的，关咱们这里什么事。”

　　“可大湖那边也没听说下大雨发洪水的，不也涨起来了吗？”

　　“大湖那边离咱们这里远着呢，去那都得走一天，淹不到咱们这里，别瞎担心了。”

　　高草丛里，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响起。

　　“我来晚了。”

　　伴随脚步声的，还有很小心的说话声，“朗，你听什么呢？这么认真？”

　　躺在铺平草蒲上，正侧耳倾听河边动静的身影闻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露出一张不施粉黛的偏棕色明媚脸庞。

　　“你还知道来晚了。”

　　她看着逐渐显露出身形的来人，脸上顿时带上了不满的神色，“我等的都快睡着了。”

　　“重木家的房柱突然断了，我半途过去帮了下忙。”

　　来人解开身上披着的兽皮，露出内里穿着的毡衣，俯下身躺在了朗的身边，“我没提前跟你说一声，是我的错，你想怎么罚我？”

　　“哼！”

　　朗眼睛一转，扬起了头，拿下巴对着身边人，“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那这个行不行？”

　　来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在朗的面前晃了晃，“要是不行，我再换个别的？”

　　“鱼籽？”

　　朗一脸惊喜，赶紧从对方手里把东西拿过来，隔着半透明的鱼泡深嗅了一下，回味了之后才看向对方，“石你是从哪弄来的？”

　　“刚才我在路上遇到了一家从河下游那个村子往咱们这边迁移的。”

　　看到朗脸上的表情，知道自己哄她高兴的石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欣喜，“拿已经快坏掉的工具从他们那里换的。”

　　“这东西放不久。”

　　说着，石把脸往朗那边凑近，很小声地在她耳边说，“咱们赶快点把它吃了吧。”

　　“嗯。”

　　朗点了一下头。

　　巴掌大小的红色鱼籽，朗和石吃了良久，一直吃到他们浑身都出了一层薄汗才算吃完。

　　“石，你说咱们村落会被水淹吗？”

　　平静下来的朗，依靠在石的胸口，想起刚才河边那两个淘洗衣物的人的对话，不由得向石问询。

　　“怎么了？”

　　心不在焉的石看着天空，听到怀里人的问题，随口回了一句，“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说河下游的那个村落没了。”

　　朗手指点在石刚才存放鱼籽的位置，在上面画着圆圈，“要是咱们村落一样也被淹了，那咱们该怎么办啊。”

　　“不怕。”

　　石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抬手按在朗的手背上，“就凭我这手筑房的手艺，村落没了我们也能到其他地方落脚。”

　　“就会说大话。”

　　听到石这么说，依靠在他胸口的朗弯起了嘴角，但嘴上却毫不留情，“村落里会盖房的人那么多，你怎么能保证自己的手艺一定是最好的？”

　　“好不好不是嘴上说出来的。”

　　石放在朗手背上的手挪到了她的肩头，摩挲着肩头的疤痕，那是朗为了帮他把野兽引开被抓伤后留下的，“等我们的大房起来后你就知道了。”

　　“石。”

　　朗缩了缩肩膀，挪了下身体，让自己枕在石的臂膀上，侧头看着他的侧脸。

　　“嗯？”

　　“大房的事情我们要不先缓一缓吧。”

　　“怎么了？”

　　石诧异地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朗，“你不是一直都想有一个自己的大房吗？”

　　“我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

　　朗紧搂住石的胸膛，让彼此更贴近一些，“大湖无缘无故的涨水，让我想起了阿母曾经讲过的故事，我怕咱们村落也会被水淹没了。”

　　“可那不是大人们哄小孩不要去河里玩瞎讲的吗？”

　　感觉到朗身体有些颤抖的石，很轻松地将朗的身体抬起了大半，用被朗压着的那条胳膊取来旁边放着的兽皮，盖在她身上。

　　“那不是瞎讲的，咱们村落过去真的被水淹过。”

　　借着石抬手的力量，朗自己整个都依附在了他身侧，“石你一家是其他地方迁到这里来的，不清楚这里的情况。”

　　“我阿母讲给我们听的故事，是从阿母的阿母那里听来的，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

　　“这个村落过去被淹的时候，人们还能到附近林地里的树上躲避洪水，但现在村落附近的林地都已经开垦成了田地，没地方躲洪水了。”

　　“我怕我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大房被水冲走了。”

　　朗很认真地看着石，“还是等一等吧。”

　　“这样啊。”

　　石看着朗，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建议，“朗，要不我们离开这里吧。”

　　“我家里的人丁太多了，就算我们不搬到新建的大屋独立成家，我也要离开那个家。”

　　“既然你这么担心村落的情况，那我们就到一个绝对不会被水淹没的地方，在那里建立属于我们的村落。”

　　“说是这么说。”

　　有些动心的朗犹豫了一下，有点想退缩了，“可我们又能到哪去呢？”

　　“朗你也知道我那一家是从其他地方迁过来的。”

　　石看着朗，笑了一下，一副很有底气的样子，“我阿母上一辈的人是从河流的源头顺流而下来这里的，那我们逆流而上不就行了？”

　　“那应该很远吧。”

　　石越是有把握，朗就越感觉没底。

　　“是很远，但我们只需要溯源而上找个不会被水淹的地方就行了。”

　　石一脸的不在乎，显然对他们的未来很是乐观，“咱们不需要像我阿母的那些先代们，为了一个证明虚无缥缈的东西，一代代的往太阳升起的地方迁徙。”

　　“可就咱们两个人，连大房都建不起来，怎么可能建立起村落呢？”

　　“不只有我们，还有我的兄弟和姐妹。”

　　石向朗悄悄透露了一个秘密，“这个离开村落的打算是他们先提出来的，他们嫌我家那个大屋太窄了，家里又不允许他们独立建大屋成家，所以就想着学着先代那样，离开村落到外面闯荡。”

　　“他们已经召集了好几的村里人和他们一起。”

　　“只要你愿意，我们也可以加入他们。”

　　“我要和阿母谈一谈。”

　　既然石都这么说了，朗终于下定了决心，“只要阿母同意，那我就跟着你一起离开。”

　　......

　　“老师。”

　　戴着绣着各种花饰小帽的媞丽，探进楞木头休息的帐篷，看着他手上的纸张，“你这写的是什么东西啊？”

　　如果说之前她老师在纸上描绘的图案基本都是他们这一路上看到的各种实景，那此刻她老师在纸上用碳笔画的东西就像是很多无意义的线条的胡乱组合，单是看着都有种纷乱胡闹的感觉。

　　“老师我没灵感了。”

　　楞木头抬头看了媞丽一眼，手上的碳笔不停，一个直角折线结束后，又在纸上画了一条波浪线，“不知道该在这张纸上画些什么，正乱写乱画试着找新的灵感呢。”

　　事实上他撒谎了。

　　他现在并不是没有绘画的灵感，而是在用三号世界那边学来的图形文字，记录一些他从当地牧民身上回溯的过往信息。

　　原本他只是想从牧民那里观察些细枝末节，试着了解一下西北方面的对峙局势对当地牧民生活状态的一系列影响，看看其中是否有其它高维节点的参与痕迹。

　　但没想到居然从当地牧民那里得到了黑海还是黑湖时期的一些古人类活动信息。

　　这对楞木头来说，还真算得上是一个意外之喜。

　　由于北境人的存在，他一直没办法绕过北境人，去了解七千年以前的大陆人类往事。

　　北境人的起源与大陆中部和东部地区的北方人纠缠得实在太深，在国境内，他随便从人群里挑一个北方人出来，都会在回溯的时候，将其祖先追溯到北境人那里。

　　然后大概率与永昼城的那个女王对上。

　　毕竟现如今的北方游牧民族，几乎都来源于当初位于北海地区的北境东方王庭。

　　每一个游牧部落首领的血脉直系祖先，都可以追溯到王庭巡视阴山以北广大地区的护卫队成员那里。

　　楞木头见到的那个来自大石国汗庭的王汗近臣，便是这类人员的典型例子。

　　就像大陆中部的夷播海地区存在过一个繁盛的文明，在大陆东部的北海地区，也同样有过类似的文明。

　　楞木头在研究夷播海地区的文明变迁时，成走马观花地了解过北海地区的情况，但那时候他专注于夷播海为核心的大陆中部地区，对大陆东部地区的了解不够深入。

　　而那个大石国汗庭近臣给了他深入了解的机会，让他从外围窥探了一圈那个曾经存在于北海附近的北境东方王庭。

　　北境的东方王庭的建立按照楞木头的推测，应该与永昼城女王关系不大。

　　因为那个时候，永昼城女王已经在大陆中部的夷播海地区建立了棪姓部落，而东方王庭基本以北境人东方一族为主。

　　至于北境东方王庭什么时候出现的，楞木头不知道，他能确定的是，应该在八千年前至七千年前的某一个时间段内。

　　在北境东方王庭伫立在北海的时候，是生活在北方的人类从未有过南下记录的时期。

　　因为北境人的存在，那个时候的北方生存条件要比南方好，虽然气候条件没有任何改变，但那个时候有特殊植物和特殊动物作为北方人类族群的民生基础。

　　即便遭遇寒灾，受灾的人类族群只需要向王庭所在方向祈祷，就可以借助王庭的支援，从灾难中挣脱出来，不用为灾害引发的食物短缺问题而担忧。

　　不过获得王庭的支援需要付出代价，那些人类族群受灾当年出生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必须供奉给王庭，被护卫队带回到王庭。

　　而王庭护卫队的历代成员，便从这些供奉上来的孩子们中选拔。

　　至于那些没被选上的孩子去了哪里，楞木头无从得知。

　　那些没被选上的孩子在失去踪迹前，都会与北庭王见一次面，而想要见到北庭王，楞木头必须得直面永昼城女王。

　　这才是他无法继续探查下去的原因。

　　不过那些失踪孩子们的下落不重要，因为楞木头相信那些孩子不可能被北境人用残忍手段处理掉。

　　可惜北境东方王庭与夷播海地区的棪姓部落一样，都在七千年前左右选择北上离开。

　　要是北境人位于北海的东方王庭能持续存在下去，那么大陆东部地区南北双方的对立局面绝对要比现在好很多。

　　如果说夷播海地区的北境棪姓部落离开的原因，是夷播海地区统治阶层的人心思变。

　　那么北境东方王庭的离去，则与大陆东部地区的气候改变有关。

　　作为北境东方王庭快速往来北方各地的交通渠道，黑水河——黑龙江共同组成的北方河网的快速消亡，使得王庭巡视北方大地的护卫队越来越无法及时巡视到每一个人类群落。

　　护卫队守护的王庭旗帜，便是王庭巡视北方大地的眼睛。

　　没办法及时到达各个随季节转移居住地的人类群落，就意味着一旦这些人类群落受灾，东方王庭的支援便无法及时到达。

　　这无疑会削弱东方王庭在北方人类群落中的威望，造成北方人类社会的动荡。

　　王庭察觉到他们对北方地区的控制力度降低后，没有再继续强行维持王庭的控制，在大陆中部地区的棪姓部落北迁之前，便率先踏上了前往北方极地建立永昼城的旅程。

　　王庭离开北海时所做的最后举措，便是给世代巡视北方大地的护卫队进行了分封。

　　让他们各带着一面失去巡视功能的旗帜回到他们出身的人类群落，成为这些群落的领袖，利用他们从王庭那里学来的知识，带领这些群落继续在北方大地繁衍生息。

　　也正是由于东方王庭的这种分封举措，导致在楞木头的高维视角回溯面前，出现了一面横亘在大陆北方地区的铁幕。

　　那些回到出身群落的王庭护卫们，在那个平均寿命不高的年代里，一个个都特别长寿。

　　而且不仅长寿，在他们死前还特别健康。

　　健康的长寿，就意味着特别能生，导致他们的后代随着游牧部落的连年征伐，几乎散布到了北方地区的绝大部分人类群体里。

　　因此他的任何回溯过程，都会被北境人的存在所阻拦。

　　然而当他来到国境线之外，从国境外位于社会最底层的牧民那里，却意外发现了绕过北境人阻挡的可能。

　　而导致他绕过阻挡的原因，居然来源于大石国从大陆南部地区那里的国度学来的人类层级固定划分制度。

　　这各种缘由，都让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好。

　　他是不是要感谢一下大陆南部地区为了保证人类各族群之间的血缘隔离，方便他观察人类演化而做出的努力和牺牲？

　　绕过了北境人的阻拦，对楞木头了解北境人的起源帮助极大。

　　他之所以开始关注八千年前的古代黑海地区，就是因为北境人前身的一支人类群落分支，迁移到了那里。

　　八千年前的古代黑海地区，与已经淹没在了海底的波斯湾以及渤海、东海大平原一样，都曾是人类从狩猎采集转向农业发展的起源地之一。

　　在末次冰期时期，地中海与黑海之间没有直接的水道连接。

　　整个黑海的海平面要比现在低百余米，使得黑海的水体面积要远比现在的黑海小很多。

　　而从大陆东部的北海地区发源，一路向西，由于北方冰盖的阻隔转道向南到达里海并与黑海相连的超级内陆河，创造出了大片适合人类从狩猎采集转向农业发展的地区。

　　也由于这条超级内陆河勾连起了大陆中东部地区的交通，使得中东部地区的人种往来较为频繁，北境人前身的一支分支，便汇集到了此地。

　　虽然这只没有重新汇入北境人前身族群的分支，对楞木头探索北境人的起源没有多少帮助，但不妨碍他将相关信息收集起来，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刻可以派上用场。

　　而他之所以用图形文字来记录这些信息，并不是为了保密，不让这些内容过早的大白天下。

　　纯粹是他看中了图形文字记录内容的信息密度的这个优点。

　　只是一页纸的面积，他便输入了近百万字级别的信息。

　　在没办法制造高维信息态的当下，比转化成数字信号方便多了。

　　“老师没灵感了？”

　　虽然是反问，但媞丽的眼睛却闪亮闪亮的，仿佛立刻想到了什么，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开心笑容。

　　“那就更应该到外面转转啊。”

　　她一见楞木头放下碳笔，便上前抓住他的手，使劲把他往帐篷外拉扯，“多看看外面的风景不是更方便产生灵感吗？”

　　“而且。”

　　来到帐篷外，媞丽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她一直都有但不敢说的想法，“老师你不知道画什么的话，可以画我啊。”

　　说着，身穿风格与西域有些许不同的崭新服饰的媞丽，当着楞木头和其他使团成员和向导的面，摆出了几个舞蹈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