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12、娄骷(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42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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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粮食商品交易所内,人声鼎沸。
在附近停车的木颌还没有进门,便听到了从交易所内传出来的阵阵喧嚣。
将双轮车上锁后,木颌没有立即混入其他进出交易所的职业经理人行列中去,反而无视着周围人好奇打量的眼光,整理起了自己那被风吹得略有些散乱的头发。
骑双轮车跨越好几个街区来交易所的路上并不太平。
一出公寓街区范围,在其他街道上往来的那些马车夫们就开始毫无顾忌地展露恶意。
吐痰泼马粪这等冲着人来的恶意行为,他们肯定是不敢做的,做了就要丢工作甚至丢小命。
为富裕阶层和政府官员代步驾驶马车,并不能给那些出租马车车夫的社会地位带来提升,敢明目张胆冒犯比自己阶层高的人,得到的只会是来自帝国体制的铁拳惩罚。
就连灰色地带的帮派,都只敢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来恶心权贵富阶层中的某个人。
而一旦报复手段上升到台面上,招惹到了整个权贵富阶层,再嚣张的帮派也只能匍匐着接受制裁。
整个帝都都会便是帝国阶层结构的缩影,就只有帝都之外和阳光无法照耀到的阴暗角落,才可能会有逾越的情况发生。
因此那些出租马车车夫能针对骑着双轮车的木颌施行的,不过是堵道、别路、追尾等马车之间司空见惯的手段。
目的就是让木颌自己在骑车途中失控摔倒,以此来对比凸显乘坐出租马车的安全性。
不过骑双轮车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很多出租马车没办法通过的街区道路,双轮车都可以不受限的通过。
虽然为了避开绝大部分容易与出租马车起冲突的路段,前往交易所的时候要绕很多路,但只要骑得够快,所用时间其实要比坐出租马车的时候少很多。
可速度上去了,就没办法顾及自身形象。
在帝国的社会阶层体系里,越靠上,就越要维持自身的阶层象征,不能有丝毫懈怠任性。
喜好种田的木颌,由于有着农时的约束,在风俗偏自由散漫的天门岛上,是少有的较为自律的个体,导致他在岛上的异性群体里被冠上了无趣的标签。
可即便是他,也难以忍受帝国社会为维持阶层划分而制定的种种规则。
但就算再难忍受,他也得忍着,忍到他能回岛的那天。
将头发梳理整齐,抚平骑行过程中弄皱的衣裤,木颌这才一手拿伞一手拿包,顺着人群流动往交易所内走去。
交易所内要比外面更吵闹,那些比较显眼的交易员和经理人都看着有些面目狰狞。
仿佛交易所大厅内有什么蛊惑人心的秽物,那些在交易所外保持着文质典雅的职业经理人,一进入交易大厅就开始受其影响,不顾形象地开始大声喊叫起来。
实际上大厅里沉默的人才是大多数,但由于大厅环境较为封闭,那些少部分人的喧哗才导致整个空间过于吵闹。
“嗯,又是一开盘就比上次开盘价格降低百分之三。”
扫了一眼各类主粮开盘后的挂单价,木颌挑了下眉,“真搞不懂那些粮食商人究竟看不看好粮食产量上涨这件事。”
经过在海外殖民地数年的验证尝试。
用化学方法生产的肥料,终于在今年的无雨季初期农作物种植期间,在帝国的相当一部分农田里推广实施。
头一季的播种收获,对市场还没造成什么影响。
但是当那些因为思想保守而没有使用化肥的地区,在看到化肥对小麦增产方面的显著效果,纷纷成为化肥的拥趸后,由帝国中央直辖的本土主粮生产总量突然迎来了爆发式的增产。
在帝国境内的主流舆论为粮食丰收一片喝彩之际,小麦稻米等主粮商品期货市场却是哀鸿遍野。
本来因为帝国与南疆相邻的两个小国正式宣战,而对帝国未来粮食价格看涨的群体,几乎都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
明明各大主流报刊都在大力赞扬粮食的增产。
一些作为帝国政府喉舌的报刊,还透露出帝国官方计划将一部分原来用于产粮以保证帝国本土粮食供应的土地转变用途,用来推广种植经济作物,以平衡越来越昂贵的海外奢侈品。
但现在每天开盘时那止都止不住的价格下跌趋势,显示出社会舆论与市场交易两者之间其实是严重脱节的。
舆论的利好并不能挽救期货市场的颓势。
在之前的期货市场动荡中伤筋动骨的一众经理人们,开始趋于保守。
即便看跌粮食的未来交易价格,也暂时不准备出手,看看帝国政府是否会为了应对粮食的期货交易价格持续下跌,影响粮食种植户的积极性之前出台抬升价格的条例。
其实按照木颌自己的缝隙,像现在这种粮食价格缓慢下跌的趋势,其实是帝国政府乐意看到的。
南疆的战争按照娄好告诉他的说法,进展并不乐观。
虽然军事力量强大的帝国,还不至于在战争一开始就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但由于南疆那两个结成同盟的小国左右牵制,没办法同时两线作战的南疆部队只能依靠蚕食战术,一点点将战线往帝国境内推进的同时,也在利用各种正面作战以外的方式,迫使两个小国与帝国方面展开决战。
战争进展缓慢,就意味着对帝国的后勤是一个持久考验。
只要粮食期货的价格不会低到让手握粮食生产资源的权贵无法忍受,集体转去种植收益更高的经济作物,帝国政府方面就不会遏止这种价格走低的趋势。
木颌在一阵喧闹声中,购买了一批正挂牌出售的下一季度交付的小麦商品契约,便准备离开交易所。
他今天所能购买的契约单额已经满了,继续待在交易所也没有任何必要。
为了防止有人为谋求暴利,恶意操纵粮食期货价格造成期货市场动荡,严重影响帝都的粮食供应,造成社会动乱,帝国政府出台了一系列限购法令。
进行粮食期货交易的账户必须要有第三方公证,而且每日最终成交单量不得超过昨日交易所成交总量的百分之一,每单交易时还得提前交付百分之十的保证金。
虽然一定存在绕过这些法令的方法,但木颌不知道这其中的内幕,因此只能按照明面上的规矩来行事。
他在交易所的账户归属于贝基名下,而贝基的账户是帝国税务部门公证过的,绝对是查有此人,不存在任何问题。
至于保证金,那就更简单了,直接从贝基的账户上定时划拨即可。
虽然木颌暂时没往开设账户的商业银行里存过一分钱,但由于先前缴纳过遗产税,有帝国税务部门的认证,在明年的财报汇总之前,他可以用帝国认证的财富做抵押,在开户银行里按比例预支一部分。
只要他接下来的期货交易顺利,能在明年的财报汇总期限到来前把账户的收入支出做平,就不会出任何问题。
将交易凭证装好,木颌便像来的时候那样,顺着交易所内的人潮,缓缓往外走。
粮食商品期货契约与金、银等商品契约不同,可以在交易当天买入后,再根据收盘之前的价格变动卖出,通过价格变动的差价赚取利润。
由于帝国政府官方在收购粮食的期货契约时不受法令限制,因此每当官方下场的时候,期货价格总会小小的波动一下。
这个时候便是牟利的最佳时机。
交易所内那些数量众多,围着相关商品单价标记点站着的职业经理人,便是在进行着这类短期交易。
事实上只要消息够灵通,或者运气足够好,这种短期交易获利速度特别快。
积少成多后的总体收益,收益率可能要比长期交易高一些。
但比起这些需要承担亏本风险的短期利益,木颌看中的是未来市场大势的整体上扬。
不是木颌不看好帝国南疆的战局,认为这场战争将会成为帝国的脓创,不断让帝国失血。
实际上这场战争从开战伊始,帝国方面必胜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根据娄好的说法,南疆的那两个小国日子已经到了不开战没办法持续的程度。
面对帝国通过操控国际粮价等经济手段的软刀子放血,那两个只能依靠有限的开采手段出卖国内自然资源的国家,已经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
那两个国家的政府为了能继续维持统治,只能将通过战争的方式将内部问题转移。
但这种矛盾转移的方式注定是饮鸩止渴,一旦战败,这两个国家都不一定能继续存在,说不定会沦为两块名为帝国的边缘省,实质上是殖民地的处境。
如果那两个小国能摒弃两国之间的隔阂,合并成为一个国家,并进行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将整个社会重塑,凝聚一个内部发展共识,还能有与帝国抗衡一二的机会。
要是继续像现在这样依靠给自己放血,抽干自己的发展底蕴来谋求一时的安稳,那么那两个南疆小国将注定成为两块废土。
那两个山地国家虽然没有多少平原作为国家发展起步的基础,山脊沟壑之间高低落差极大。
不过由于疆域内的山脉分布呈东西走向,南北平行,要是合并成一个国家后,大力推动帝国目前还不是怎么看重的工业产业,利用公共道路将破碎但具备一定连贯性的国土串联起来,还是有很大机会发展壮大起来的。
帝国虽然一国独大,压得世界上其他国家喘不过气。
不过为了给帝国添堵,这些国家还是能扣出一点压箱底支援新生的南疆国家发展,成为使帝国走向衰败的放血口。
但遗憾的是,这两个小国看不到丝毫向这方面发展的可能。
所以它们的失败是注定的。
木颌之所以对粮食的商品交易看涨,是因为公爵小姐对她父亲的了解。
那笔被木颌和公爵小姐劫走的伪币,就是佩乐迪公爵为了给帝国方面添堵额外准备的。
虽然那批伪币被劫,没办法发挥它们被用来操控粮价的用途,但不等于佩乐迪公爵就彻底没了办法,没有其它用来给帝国添堵的手段。
佩乐迪公爵一定会让那些被他养着的海盗群体,去劫掠帝国从海外殖民地与帝国本土之间往来的运粮船。
帝国殖民地出产的粮食,一直都是帝国抑制帝国本土粮价的平衡手。
一旦这只平衡手暂时失效,而本土的粮食因为价格下跌的缘故,导致本土地主转去种植经济作物,帝国内部突然出现的粮食缺口就必然会成为粮价高涨的重要因素。
公爵小姐要做的,便是主动参与其中,放大海盗群体的作用功效,让帝国感觉到痛,从而严厉打击海盗,将公爵伸向海洋的手斩断。
而这个未来粮食交易价格暴涨的窗口期,便是木颌看重的牟利最佳时机。
“时间还早,先不着急去事务所。”
从行动缓慢的人潮中走出交易所的木颌,抬头看了眼天色。
天边的积雨云已经开始往都会方向收拢,再过不久,一场新的大雨即将到来。
“我快一个月没去看小罗希了,趁现在天气正好,去看看她吧。”
木颌来到停车的地方,拿出钥匙将车锁打开,“也不知道她脸上的裂口修复了没有。”
娄好名下的寄养院距离娄好的事务所较远,而商品交易所的位置就在两者之间,木颌前往寄养院相当于绕了一个大远路。
还是小半个帝都都会的那种。
不过由于帝都的地势相当平坦,上坡下坡很少见,对自己的体力相当自信的木颌,骑着双轮车完全可以轻松往来这相交甚远几处地区。
只要双轮车本身的质量能承受住这种远途旅行就行。
娄好名下的寄养院,坐落在两条有服饰准入限制的街区的交汇点,曾经是一处宗教建筑的寄养院,即便被娄好买下改成了寄养院,依然承担着附近地区的宗教职能。
只不过因为商业街区的发达,让生活在这片地区的人少了很多信仰,所以这里的寄养院少有人往来,成了闹市中难得的一片僻静场所。
一路骑行至寄养院附近的木颌并没有把车停下来,而是远远的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身份标识之后,便在寄养院门卫开关门的动作中,进入了寄养院的范围。
如同一个小型植物园的院落内,有十数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玩闹奔跑。
没见过双轮车的孩子们一看到木颌进门,便欢笑着奔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正在被木颌靠墙摆放的双轮车。
“你们有谁知道小罗希现在在哪吗?”
停好车辆后,木颌来到孩子们面前蹲下,笑着询问他们,“谁知道小罗希在哪,我就带着他骑一圈。”
实际上只要小罗希还在寄养院内,木颌随便找一个工作人员问一下就能知道她此刻的下落。
他现在这种姿态,不过是试着向这里的孩子们表达善意。
寄养院里的工作人员是木颌的族人,但寄养院里的孩子就不是了。
这些孩子,基本都是那些因为帮助族人躲避帝国追捕而不幸遇难的普通人的孩子,娄好将他们隐姓埋名的安排在这里,力所能及的让他们有一个安稳的未来。
在寄养院开办之初,这里的孩子相当多。
但在娄好让大部分族人摆脱了帝国追缴,有了安稳生活后,寄养院孩子们的数量便开始逐渐减少。
到如今,木颌面前的这七八个孩子,已经是寄养院里仅剩的几个孩子了。
等他们长大到一定年岁,其中的男孩便会通过寄养院前身在宗教机构里的人脉关系,帮他们成为宗教人员。
成为宗教人员是最快跨越帝国阶层社会的途径,他们未来会注定拥有一个衣食无忧的未来。
而女孩们也会得到妥善的安排,像她们这种接受过宗教知识培训,拥有宗教人员预备身份却因为性别歧视没办法成为正职人员的女性,是一些找不到合适婚姻对象的小富阶层最合适选择。
很多跨阶层人脉的开拓,离不开宗教机构的润滑。
“小罗希她前段时间刚做完手术,现在应该在病房。”
一个孩子们当中年龄稍大一些的女孩率先开口回答,然后闪烁着明亮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墙边的双轮车,“我可以乘坐它了吗?”
“当然可以。”
木颌起身来到墙边,在其他孩子的羡慕眼神中,摆出了邀请的姿势。
双轮车只有一个座位,没办法坐两个人,但横梁上倒是可以让女孩跨着坐,能勉强载上两个人前进。
不过寄养院里的女孩在离开寄养院之前,不允许和年龄较大的男性有近距离的接触,所以木颌只是让她坐在座位上,自己在一侧步行推着车把带她在院子里转了圈。
即便如此,尝试到新鲜事物的女孩依然激动的脸蛋通红。
将车辆交给了赶来的工作人员,让她收起来之后,木颌便朝寄养院的病房那边走去。
等到这里的孩子没有之后,娄好准备把寄养院改造成一家上规模的医院,专门用来集中治疗病人。
只不过由于被有准入限制的街区环绕,寄养院改造而成的医院注定没办法像娄好事务所下的诊所,无差别地为所有人服务。
来到小罗希的病房门前,木颌还没进门,便通过敞开的门看到了里面正坐在病床上,捧着一本画册看的小罗希。
做过脸部修复手术的小罗希,虽然因为伤口还没有拆线,看着还是有些狰狞。
但比起过去那种非人感,现在的小罗希脸上已经能看出她母亲罗希的一丝影子。
木颌知道,即便进行过手术,小罗希的脸也注定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灵活地做出各种表情,但只要能让她的未来不因为那道裂口而变得艰难,那就已经足够了。
“阿木爸爸。”
察觉到病房门口站着人之后,小罗希抬起头,当她看到木颌时,眼睛里突然露出了希冀的神色,“您能带我出去看看我妈妈吗?她已经半个月没来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