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13、娄骷(69)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276 字
“教堂?”
循着小罗希头发编织得来的提示,木颌来到了距离娄好事务所不远的,位于有准入限制商业街区角落里的一处宗教机构建筑。
“罗希来教堂做什么?”
看着并不怎么华丽,连用来抬升建筑高度的台阶也就十几层的教堂,木颌有些疑惑,“她又不信这个,来这地方不是白浪费钱吗?”
疑惑归疑惑,木颌将双轮车锁在路灯下,单手将掌心里的发丝绳结顺手销毁,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枚银币向着这个古朴风格很浓的教堂走去。
这是木颌来到外界后第二次和外界的宗教机构打交道,也是第一次拜访帝都的宗教机构。
今天是工作日,几乎看不到来教堂做礼拜的行人,不过教堂的大门却没有因为没人拜访而关闭,依然保持着敞开的状态,摆出一副任何人都可随意进出的姿态。
只是从教堂大门在白天的敞开闭合上,就能看出帝都宗教机构与佩乐迪城镇的不同。
佩乐迪那里的宗教机构除了在礼拜日向所有城镇居民开放一白天外,其余大多时候都只为城镇内外的贵族提供服务。
因此宗教建筑的大门绝大多数时候都被关闭着,仿佛一面做工精美的艺术墙壁,立在那里给人看的。
宗教人员需要进出相关建筑时,可以通过专门的通道出入。
帝都都会的宗教机构虽然因为坐落街区不同,提供信仰服务的人群构成有所不同,但无论工作日还是礼拜日,附近的居民都可以随时来教堂做礼拜。
不存在需要为权贵服务的时候就强制驱离平民的情况。
佩乐迪城镇那里的宗教机构,即便教堂是由镇民集体筹钱出力修建的,建筑产权也都必须无条件归属于某些贵族名下。
除了礼拜日那一天外,其余时候完全成了被专门用来安排贵族没有继承权的子女,以及不被承认的私生子的私人产业。
而帝都都会虽然也有类似职能的宗教机构,但绝大多数的宗教机构由于建筑产权归属于帝国官方,因此都是无条件为都会里的居民服务的。
都会里的这些宗教机构没有向附近街区的居民收税的权利,帝国会根据各季度从居民那里征收的宗教税,按比例发放给各街区的宗教机构。
不仅帝都的宗教机构没有收税权,就连帝都之外那些管理权归属帝国政府的城镇里的宗教机构,也一样没有收税权。
只有作为佩乐迪公爵封地的佩乐迪城镇,及其所属教区里的宗教机构是一个例外,仍拥有在教区内收税的权利。
因为收税权被剥夺的缘故,佩乐迪教区外的宗教机构被佩乐迪教区的同事私底下蔑称为帝国圈养的家犬。
而佩乐迪教区的宗教机构虽然拥有收税权,拥有独立的财政,但也因此失去了朝见最高宗教领袖的资格,整个教区连次一等级教区值首都没资格推选,只能接受帝国的任命。
因此被其他教区的同事冠以了同等级别的蔑称——魂无所归的野狗。
叮——
将手里的银币塞进捐献钱币用的投币口,听到了铃铛鸣响的清脆声音后,木颌步入教堂内。
虽然没办法向信民主动收税,也不允许经营产业,但每个宗教机构所属教堂却被允许设有捐献途径。
简陋一点的,就是个进门后的放钱箱子。
精巧一点的,就像现在这样,投币的时候能听个响。
至于更精巧的,木颌没见过,但据说投币后能听到一段自动演奏的音乐。
那些前往教堂礼拜的信民们由拜访自愿捐献的财物,是宗教机构除正规经费之外的重要收入补充,所以在捐献途径上花心思搞一点讨巧的机关,也不算什么值得关注的重点。
木颌不是信民。
但为了符合他现在这个身份所处的阶层,即便他可以根据自身需要,自由决定是否在礼拜日前往教堂礼拜,不过在平时进入具有宗教职能的建筑时,也总得多少捐点财物。
要是礼拜日不去教堂礼拜,平时进入宗教机构时也不捐献财物出来,很容易会被贴上一个无信者标签。
被贴上这样的标签,在他现在所属阶层会寸步难行。
如果即将离开这里回天门岛,那木颌倒不在乎被人贴上这种标签,但他目前要和贝基在外界生活较长一段时间,被贴上这种标签,会严重影响他们在帝都的生活质量。
花点钱买个平安,不算什么。
教堂内很是静谧,木颌进来的时候虽然看见了前排座椅上坐着的几个人,却没有从他们那里听到一点杂音。
门外商业街区的喧闹,在进入教堂内的那一刻,都被隔离在了身后。
仿佛教堂内是与外面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一样。
教堂内虽然静谧,却并不昏暗。
相反,在此刻的木颌眼中,他看到的正堂明亮的有些耀眼。
祭坛两侧各摆着两排正燃烧着的蜡烛烛台,但照明的主力不是这些烛台,它们也只是教堂正堂装饰的一部分。
教堂远离窗户的正堂之所以如此明亮,仍然依靠天空上那还未被云层遮蔽的太阳。
阳光从教堂穹顶的天窗投射进来后,经过一些看似装饰的镜面分散反射后,分别照耀在了祭台和前排座椅上,才使得这些本来不会被两侧窗口阳光照耀到位置如此明亮。
也由于正堂过于明亮的环境,站在较为昏暗位置的木颌,才能第一时间发现罗希。
木颌是在那几个坐成一排的人中看到的罗希。
虽然根据编织完成的绳结提示,他已经知道罗希正待在教堂里,但当他看到罗希的时候,还是差一点没认出来。
身上穿着着一套当季度最为流行款式衣裙的罗希,此刻背对着木颌坐着,露在外面的脖颈和半个脊背没有被木制座椅的靠背完全遮住。
罗希那曾经令木颌印象深刻的脊背,由于生活条件的好转,在光线照耀下,显现出了远超他记忆的白皙明媚。
不过虽然变得明媚了,却不再像木颌第一次见到时,让他本能地产生悸动。
因为那与他曾经心仪的那个她在背影上的相似感,彻底消失了。
而这,也是木颌差一点没认出罗希的原因。
虽然已经放下了心仪的那个她,但见到最后和她相似的痕迹消失,木颌仍不由得产生了一丝遗憾。
木颌的脚步声有些显耳,就在他往教堂里走的时候,最前排座椅上的那排人里,有两个结束了祈祷,转头看向正在接近的木颌。
注意到有人看自己,正两眼直视前方的木颌也抬眼看向了他们。
“贴身护卫吗?”
从那两人警惕的眼神和动作大致判断出他们的身份后,木颌对着他们有礼貌地点头示意了一下,在靠近过道第四排座椅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摆出了一副祈祷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等他闭上眼之后,那两个护卫才将头转回去。
但木颌的直感感应告诉他,那两个没有恢复祈祷的护卫,注意力仍有一部分放在他身上。
一旦他有什么异常举动,一定会引得他们立刻做出应对反应。
依照现在的情况,木颌当然不可能直冲冲地径直去找罗希,到她身后的座位上,当着她周围其他人的面,打破教堂内的静谧气氛,询问她为什么半个月都没去看她女儿。
实际上当木颌看到罗希旁边坐着的那个非富即贵的老年男性时,他已经清楚罗希现在所处情况。
要不是刚进入教堂就离开太惹人注目,木颌完全可以现在就转身离去,然后等下次去看小罗希的时候,把她母亲的情况告诉她。
那最前排的五个人里,除了和木颌对视过的两人外,还有一个人的身份也属于贴身护卫。
只不过前两个护卫防备的是木颌这样突然出现的外人,而那个没有看木颌的,他防备的对象就木颌直感感知,居然是坐在老年男性身边的罗希。
连雇主身边的情人都防备着。
也不知道那个老年男性是极度缺乏安全感,还是他日常生活中经常遭遇危险,所以才使身边的贴身护卫时刻保持防备。
不过这些都与木颌无关,通过直感确认了罗希一切安好后,他帮小罗希确认她母亲近况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等这些人离开,自己再继续装模作样祈祷一番然后离开即可。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老年男性身边的那个护卫,在木颌坐下后没过多久,就以他这个突然出现的身份不明人士为理由,建议老年男性提前结束祈祷离开这个教堂。
然而那个老年男性回头看了低头闭着眼装作祈祷模样的木颌一眼后,居然起身往他这边走。
还在他身边大咧咧地坐下。
“年轻人,我能稍微打扰你一下么?”
这个头上严重秃顶,只在后脑勺有半圈花白头发,与同样花白的络腮胡连起来的老头,眯着眼睛不带有任何情绪地向木颌搭话。
“老先生您有什么事?”
木颌在脸上装出一副因祈祷被人中断,表面礼貌中隐隐带有些许不满的神色,同时语气礼貌地回应。
事实上,木颌此刻很想笑出声来。
因为老头那三个护卫此刻脸上的表情特别精彩,其中一个一副见惯不惯的无奈神色,另外两个却一副紧紧按耐被老头的突然举动惹得抓狂的模样。
至于老头起身后,原本坐在他身边的罗希,也顺便结束了祈祷。
除了在转头看到木颌时眼神里诧异了片刻外,并没有什么额外表现,眼睛立刻追随着老头而动,没有半分动摇。
“我看你这样,应该不是个经常来教会祈祷的人。”
老头稍微睁开了点眼睛,露出一丝感兴趣的探究眼神,“你这是在祈祷什么?”
祈祷什么?
他什么都没想。
但此刻木颌显然不能直接把实话说出来。
“我刚买了一些粮食契约。”
想到皮包里装着的交易凭证,木颌反应很快,说得也很坦然,“正祈祷下一季度的商品粮价如我所预料的上涨。”
“哦?”
也不知道这老头想到了什么,半眯着的眼睛全张开了,和木颌互相对视着,“你不看好帝国南疆的战事?”
别说他看好这场战争。
就是他真的不看好,也不可能当着其他人的面公开说出来。
他一个从事期货交易的职业经理人,公开说这话就等于绝了自身的职业前途。
“怎么可能?”
木颌果断地摇摇头,否定了老头的反问,“傻子才会认为帝国会输。”
“那既然未来的战事顺利,你怎么会认为粮价要涨?”
老头的眼睛又半眯了起来,木颌能感觉到这老头在等他给出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战事顺利,不意味着战争会很快结束。”
木颌从娄好告诉他的那些情报里捡了一部分出来,侃侃而谈,“那两个南疆小国虽然弱小,但为了挽回它们对国内的掌控力度,一定会咬牙坚持很长时间,死硬着不投降,坚持到没有明显战果的帝国开始和平谈判。”
“只要一开启和谈,那两个小国就可以借助舆论攻势,向国内宣传所谓的和谈是它们的伟大胜利,给国内因为战事开启生活变得越发困顿的民众一个交代,继续维持统治。”
木颌说话的语气相当确凿,“但帝国国内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场战争赢家是谁,所以不可能和谈,因此战争的持续时间一定会超过当下的军方预期,无法在下一个无雨季来临前结束。”
“只要战争没有按照预期结束,那么粮价的上涨将会是一个必然结果。”
“既然你这么确认,那为什么还要来这里祈祷?”
显然木颌的回答没有令老头满意,他继续追问着木颌。
“天有不测风云啊。”
木颌装着叹息了一句,无奈地耸了下肩,“那两个小国的现任政府对国家的治理太过失败,它们国内一定有反对派存在。”
“或许因为战端开启,反对派面对战争期间对国内社会控制力度增强的政府,此时正处于弱势。”
说着,木颌不在乎旁人在脸上露出嘲讽表情,“但如果那两个小国政府做得太过分,惹得反对派放手一搏,刺杀了当权派的作战主将,引发军队动荡,让战事快速结束。”
“让粮价没有按预期上涨。”
木颌脸上的表情随话音一转,将嘲讽收起,摊开手,“那我买的契约不就赔了吗?”
“嗯。”
老头眯着眼,抬在脸边的手顺着下巴的轮廓捋了一下络腮胡,“确实有可能发生你说的这种情况。”
“但是。”
随着话音一转,他半眯着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揶揄,“要真发生这种小概率事件,那帝国不久可以顺势吞并那两个小国么?倒时候一定需要粮食安抚那两个小国的国民,粮价不一样会涨?”
“还可以这样?”
木颌做出一副恍然的样子,仿佛消除了心中的担忧一般放松下来,然后便立刻表现出准备离开这里的小动作。
实际上,当木颌把这番话说给老头听的时候,他在心里就已经想到了这方面的可能,但这时候最好还是顺着老头的想法来,把他哄开心比较好。
老头开心了,木颌才有机会提前离开。
他现在越快离开越好,因为那两个抓狂的护卫此刻已经开始仇视木颌了。
虽然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与这些护卫遭遇,但木颌可不想莫名地多出几个仇人。
“先别急着高兴。”
然而这时候,显然不准备放木颌走的,老头又突然换了个语气,“你就没想过一种可能,那就是帝国本身没有吞并这两个小国的想法?”
“什么?”
对这个相当恶趣味的老头,木颌都无奈了,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做出滞愣状,连准备拿起皮包走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照你刚才说的,你应该对那两个小国有一定了解。”
看着木颌呆愣的样子,老头这才表现出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中的骄傲眼神,“那你也一定知道那两个小国的大体情况。”
“就那两个小国的样子,你觉得对帝国而言,是吞并了它们好,还是就那么放着让它们持续地烂下去好?”
“啊这......”
木颌作出听明白老头话里暗含意思的样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确实,其实按照娄好描述的战争终局,帝国注定会赢,但帝国却不会顺手吞并这两个小国,反而在必要的时候,会帮助这两个小国里故意挑衅帝国引发战争的政府,帮它们稍微稳定一下国内的局势,不让小国的社会局面彻底崩溃。
因为对帝国来说,可持续地对这两个为帝国对外贸易提供市场的小国竭泽而渔,要比将它们吞并,背上两个沉重负担要划算。
反正有南疆那严重阻隔了陆地交通往来的山脉阻挡,那两个小国就算烂到不能再烂的地步,产生的流民也不会对帝国造成多少冲击。
“哈哈哈......”
恶趣味的老头大声笑了起来,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笑声对教堂环境的破坏。
“好好祈祷吧,有些时候还是心存敬畏的好!”
起身的途中还在木颌肩膀上拍了拍,“有些东西,就不应该出现在不合适的地方。”
没头没尾的留了这么一句话之后,老头示意着打扮得花枝招展,艳丽得像是换了一个人的罗希揽着他的胳膊,在几个护卫的陪同下,缓步离开教堂大厅。
“啧,遇到老狐狸了!”
注意到自己被老头拍过的肩膀一侧的衣兜里,用来在族人面前展示身份的证明露出一角后,木颌顿时知道他被那个老家伙耍了。
“看来我还是小瞧外界的宗教机构了。”
木颌摇着头,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