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10、娄骷(66)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233 字
深夜。
朦胧的薄雾笼罩着笔直通往帝国都会的河道。
皎洁的月光在薄雾中散射,再经过河面的反射,站在远离河岸的地方看去,就仿佛河面上的薄雾本身在散发着淡淡微光一样。
哗啦——
平静的河面被一艘从河中央缓缓驶过的货船扰动,荡漾而起的波浪向两岸快速扩散。
两岸一半浸泡在水里、一半竖在空气里的芦苇丛,在波浪的带动下摇摆起来,发出阵阵细碎的唆唆声。
这艘在夜里的雾中行船的中等体型的货船,虽然被河中央的薄雾完全笼罩,被雾气掩去了具体的身形,但正是因为失去了具体身形,被散乱月光的映照放大下,如同在河面上匍匐前进的大物,分外显眼。
“哈啊......”
货船的末尾,一个站在高处,操持着船舵舵柄的船员疲惫地抬手放在嘴边,小声地打了个哈欠。
虽然刚换下了上一个操舵的船员不久,但从船员休息的船舱里传来的呼噜声,仍让他泛起阵阵困意。
“嗯?”
刚打完哈欠,船员顿时诧异地瞪大了他看向左侧岸边的眼睛,“是我眼花了?”
为了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还用刚才放在嘴前的手揉了揉自己眼睛,重新看过去。
“什么眼花了?”
这个时候,另一个船员从货舱位于船中的一侧闻声探出头,仰头看着高处的操舵船员。
“我刚才好像在那边看到一个人影。”
听到有人和自己说话,操舵船员立刻提起精神第一时间回应,刚揉完眼睛的手指着他刚才看到人影的河岸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闻言,货舱边上的船员顺着操舵船员的指向看去,然后回过头笑话他,“你该不会真的是瞌睡的时候眼睛花了吧。”
“不是我眼花,那人影还在那里站着。”
被货舱边船员这么一说,操舵船员顿时急了起来,“你不信来我这里看看!”
“好吧,那我就上去看看。”
货舱边船员左右看了看,起身沿着甲板楼梯向上走着,边走边说着,“这可是你叫我上来的,一会儿要是被巡夜的发现了,你可别怨我卖你。”
“行行行,你怎么说都行,被罚钱了我也认。”
操舵船员催促着向他这边来的货舱边船员,“你倒是麻利点,要是船走远了你看不到是你的事。”
“诶,是真的,还真有个人影在。”
站到了操舵船员的旁边,顺着他手指向的方向看去的货舱边船员也跟着一起稀奇起来,“那边什么时候开垦成农田了,还放了个稻草人。”
“什么稻草人,那分明是个人。”
操舵船员不满地看向身边的同伴,“要真是个稻草人,我还会叫你过来?”
“哪个人会在大半夜不睡觉在地里抻着胳膊站着?”
货舱边船员指了指河岸远处平展着胳膊笔直站立的人影,自己还做了个同样的动作,“那不是稻草人是什么?”
“诶,你小心点。”
差一点被同伴挥手打到的操舵船员愈发不满地看着他,“我看着他的时候,他的动作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还朝我这边挥手来着。”
“真的吗?我不信。”
放下手的货舱边船员一脸狐疑地看着操舵船员,“除非那东西现在就换个动作给我看看!”
“喏!动作变了!”
两只手都放在舵柄上的操舵船员抬嘴示意了一下。
“我去!还真是人!”
跟着操舵船员一同看向左侧靠后岸边的货舱边船员脸上满是惊讶,“这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发什么疯?”
“嗯?又有人来了?”
就在操舵船员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时,他身边的同伴突然开口说出来的内容,又重新引起了他的兴趣,“瞧那人胸口,估计是个女的!”
“哪里?”
重新转头看向那边的操舵船员,脸上露出了和他身边同伴同样的神情,“还真是。”
“那两个人影靠得越来越近了,应该是晚上出来约会的男女吧。”
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货舱边船员的手在下半身挠了挠。
“不知道,先看看情况。”
操舵船员把船舵舵柄固定在一处凹槽里,两手在眼眶上打了个棚子,专心地看着河岸远处的发展。
“嘿嘿,果然。”
看到事情的进展果如自己所料,货舱边船员笑得相当猥琐,“那两个人靠近了欸。”
“说不定那两人只是认识,靠近了方便说话。”
比货舱边船员看得还认真的操舵船员仍然嘴硬的反驳同伴,“不到最后一刻,别随便没来由的瞎猜。”
“嘿嘿。”
货舱边船员懒得和同伴犟嘴,嘴里发出的笑声倒是越发猥琐了,“那俩人靠得更近了。”
“嘿嘿嘿......”
笑着笑着,他突然中断笑声叹息了了一句,“要是能靠近一点看就好了。”
“是啊。”
正看得入迷的操舵船员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表达自己的赞同。
“嘿嘿嘿......”
然后两人对视了一眼,用同样猥琐的语气笑了起来,继续看着随货船前进,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场景。
“喔,啵了啵了。”
货舱边船员突然兴奋了起来,看着比自己亲自上场还激动。
“看这情况......是摸起来了?”
操舵船员比同伴要冷静一些,看着河岸那边正在发生的事情,还根据自己看到的分析起了现场的详细情况。
“诶诶诶!别倒啊!”
突然,货舱边船员一拍自己的腿,脸上都是愤怒,“倒了咱就看不到了,继续站着啊!”
“靠!败兴......”
眼见着事情向着他不想要的方向发展,没了兴致正准备回到自己原位上的货舱边船员眼睛一转,又突然有了兴致,停下脚步继续看了起来,“看!又有人来了!”
“看样子是个男的。”
一直看得津津有味的操舵船员继续进行着他的分析,向同伴分享着他的想法,“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呦呵,那对男女站起来了,女的还躲男的身后了。”
对于同伴的念叨,货舱边船员一副你说你的我看我的的样子,还嘲讽起了他观看的对象,“你这么躲着有什么用,都朝我这边露着呢!”
“对对对,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然而事情的进展速度快到两个船员反应不过来,货舱边船员的注意力再一次被引走,“喔,这一拳得劲!看着人都飞了。”
“看这怒气劲,大概是自己婆娘被撬了吧!”
“婆娘?”
操舵船员带着嘲讽反驳着同伴,“我觉得那女的是后来那个男的的女儿吧!农户人谁在乎自己的婆娘!”
“也对,农户的婆娘没了可以再娶,女儿没出嫁就被人撬了,那可就不值钱了!”
货舱边船员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凝重,“失了地的农户要想翻身摆脱农奴身份,就只能靠自己女儿嫁个自由人了。”
“怎么?想到你姐了?”
操舵船员挑起眉看向站在他左手边的同伴,右手却悄悄放在了腰侧的匕首木柄上抓牢。
“我想起那赔钱货做啥?”
货舱边船员顿时满脸的不屑,“连自己肚子里的子都弄不明白是谁种的,早知道她是一个放荡的赔钱货,还不如我先拔了她头筹。”
“嚯!”
操舵船员的右手依然握着匕首木柄,但脸上却一脸惊讶,“她是你姐,就不怕遭了罪?”
“都不是一个父亲生的,遭啥罪?”
说着,货舱边船员突然端起了姿态,做出一副高傲的样子,“神曰:同父的兄弟姐妹不可互媾,为之,必有罪!”
“我去,你这样子和那个约克神父像极了!”
这一下,操舵船员的手终于松开了握着的匕首,还用左手推了一下同伴的肩膀。
“当然像了!”
货舱边船员突然贼兮兮地靠近同伴,仿佛有什么重要事情向他分享,“当年我母还没有我的时候,那个约克在我家住了一夜。”
“行了行了。”
操舵船员又推了他一把,满脸的不信,“你这事都和人说了几遍了,你看有谁信过你?”
“就你那出身,还想当约克神父的私生子?”
“都说了这事是真的,我母亲口承认的。”
被同伴否定的货舱边船员急得直跳脚,连岸边那里发生的事情都顾不上看了,“那时候的约克刚被人从帝都赶出来,整个人活的像条狗,要不是公爵老爷收留他,哪有他今天?”
“不然为什么公爵老爷和那个约克那时候路过咱们村子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把我招到卫队了?”
货舱边船员高扬起脸,一脸的骄傲,“还不是我长得像约克年轻时的样子,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我是他私生子!”
“别忘了,咱们村子里成为护卫的不止你一个。”
操舵船员依然是那副不屑表情,瞥了他一眼,“难道我也是约克神父的私生子?”
“还真说不定,兄弟。”
货舱边船员揽住了同伴的肩膀,一脸慈祥地看着他,“那个约克在咱们村子待了七八天,说不定你真是我弟弟!”
“滚!”
操舵船员在同伴的嬉皮笑脸中,狠狠地踹向他,要不是对方躲得快,这一脚都能把对方从操舵台上踹倒河里去。
“哈哈哈......我去!”
正大笑着的货舱边船员突然一脸惊讶的看着快要成为模糊轮廓的远处现场,“杀人了!”
“什么?”
正怒视着同伴的操舵船员赶紧转头看过去,然后同样一脸惊讶,“我去!还真是!”
“卡皮,那地方你记得是哪吗?”
货舱边船员突然一脸正经地指着那里,问向身边同伴。
“记得啊?”
操舵船员卡皮点点头,“怎么,要报治安官呐?”
“为什么要报官?”
货舱边船员诧异地看着卡皮,“当然是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敲他们一笔了,说不定能看看那赔钱货长什么样呢!”
“你啊你!”
卡皮无奈地抬手指了指同伴,“遇到你,算他们倒霉!”
“那你呢?”
货舱边船员一脸莫名意味地看着卡皮。
“那当然是......”
卡皮一脸的理所应当,“算我一个了!”
“好兄弟!”
货舱边船员感动地抱住了卡皮,用力拍打着他的脊背,“我们平分!”
“好兄弟!”
卡皮一脸狰狞地用同样力道拍打着同伴,“那女的我先!”
“**!”
货舱边船员当即一把推开卡皮,“你这样咱们兄弟就没法做了!”
“**!”
差一点撞到舵柄的卡皮赶紧扶住舵柄,怒视着同伴骂了回去,“没得做就没得做,要是你先碰了那女的,我还敢再碰吗?”
“咋就不能碰了?!”
被真的激怒了的货舱边船员顿时把手放在了腰侧的剑柄上。
“你说呢!”
卡皮用肯定的语气反问着同伴,手还指着他下半身的护铛。
“*!*!*!......”
货舱边船员愤怒地离开操舵台,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着,然而当他回到货舱卡皮看不到的那侧后,立刻没了声。
“还真生气了?”
重新拿起舵柄的卡皮回头继续看着收拾杀人现场的男女,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同伴回来。
“拜特?拜特?”
卡皮试着小声呼唤起了同伴的名字,然而耳边却没有任何回应。
突然,卡皮的额头脸上,冒出一阵冷汗。
原来是船上的呼噜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完全没有了。
“队长?队长?”
惊慌的卡皮赶紧大声呼唤来,然而船上一片寂静,只有船头破开平静水面的哗啦声传入他耳朵。
咔嚓——
卡皮被身后传来的动向吓了一跳,连手上的舵柄松开后不受控制的转向都不顾了。
“谁!”
他赶紧第一时间握住匕首木柄,准备转过身查看身后情况。
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了,一股他无法反抗的巨力作用在他头颅上,让他的脑袋在身体不动的情况下转了一圈。
帝都都会。
靠近郊区的富裕阶层独栋公寓区。
一座彻底融入独栋公寓区的公寓建筑内。
正和贝基一起躺在卧室床上的木颌突然睁开了眼。
“公爵小姐的表演欲也太强了。”
刚睁眼没多久,木颌的眼睛里就露出了无奈的神色,在心里吐槽刚才和他一起行动的同伴,“难道是在旧皇皇宫里被憋坏了?”
将手上由贝基头发编织成的绳结放到床头装有其它绳结的木盒里,木颌起身准备喝口水。
就在刚才,他进行了两次预言。
一次是借助公爵小姐的头发,在位于过去的公爵小姐的指引下,拦截抢夺公爵从密库装船发往帝都的商船。
另一次,则是用贝基的头发,站在那两个被他借助精神力傀儡亲手杀死的船员的视角上,观看由公爵小姐全权操控的傀儡戏剧。
卡皮和拜特这两个船员在船上看到的,离岸边稍远一点的地方发生的场景,从一开始就是公爵小姐自编自导自演的。
事实上如果那两个船员头脑清楚一点就会发现,傀儡戏剧从始至终都以剧院舞台的形式对着他们,没有因为货船前进就转移到侧面。
在公爵小姐的指挥下暗杀船上沉睡船员的木颌,一开始不明白那两个擅离职守的船员为什么那么认真地看着岸边,忘我到连响彻货船的呼噜声减少都没有发现。
然而当木颌第二次预言回溯之后,才明白那两个船员看到了什么。
就凭公爵小姐和受她控制的两个稻草人傀儡表演的那几幕,原封不动地照搬到大剧院都没问题,木颌自己也看入迷了。
也难怪两个没多少见识的密库护卫,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
虽然看不到人物表情,听不到人物声音。
但仅凭傀儡和公爵小姐表演时的肢体语言,木颌便感受到了强烈的情绪感染。
每一个动作都没有丝毫多余,恰到好处地将人物的心理变化和剧情冲突完完整整地表达了出来。
尤其是当公爵小姐的傀儡情人和傀儡父亲肢体冲突的时候,在一旁的公爵小姐所表现出来的惊慌无措和内心纠结特别的动人。
而当她的傀儡情人杀死傀儡父亲,两人把尸体简单处理后,准备分开时的不舍,和离开时内心的侥幸,表达的特别到位。
木颌在看到那里时,真的为她那种没有勇气私奔的举动而产生了不忿情绪,也为她的未来感到担忧。
要不是木颌怕像惹恼娄好一样惹恼公爵小姐,他真想问一下公爵小姐表演时她的想法。
将热水从暖壶倾倒在水杯里,木颌并没有第一时间把水喝掉返回床上,而是拿起水杯,穿过窗帘来到卧室阳台,隔着窗户看着公寓外的夜景。
没有从公爵小姐的傀儡戏剧中恢复过来的他,现在就算是回到床上也很难入眠。
虽然靠近郊区,但这片富裕阶层扎堆居住的街区夜晚相当安静,除了几声狗叫,再无任何嘈杂声影响这里的人们在夜间的睡眠。
娄好虽然不会给木颌在帝都生活提供资金上的支持,但要是他自己有了足够的财富,娄好还是不介意让他通过合法的利益往来,借用一下她的人脉关系。
于是一笔遗产税交出去后,贝基就从一个在毛毡工坊工作的学徒,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父母双亡继承了丰厚家产的富商女儿。
而木颌自己,就成了被别人一边羡慕嫉妒恨,一边嘴上贬低的那个靠着皮囊吃软饭的男人。
“有了那些伪币提供的支持,公爵小姐应该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了。”
看着公爵小姐乘坐海船离开的方向,虽然不知道公爵小姐看不看得到,木颌还是举起水杯示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