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209、希夷（43）

　　王亚楠结束体检，走出综合研发大楼大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

　　她没想到那个一直以来都很沉默寡言、木讷胆小的研究人员，在涉及到自己领域相关的时候居然那么能说。

　　在她等待自己的检测报告出来的时候，他滔滔不绝地讲了整整半个小时。

　　除了刚开始那会儿她还能找机会插上几句嘴，到后面只能乖乖看着他边说边借着虚拟投影演示他说的内容。

　　什么创造第零等级的规则异种，改造异常环境。

　　听了一大堆她不怎么懂的知识，让她的世界观都产生了动摇。

　　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所经历的一切过往都是真实存在的吗？’的虚无主义念头萦绕在她的脑海里，久久不肯散去。

　　“哎呦我去！”

　　恍惚间，正下台阶的王亚楠脚后跟被台阶一绊，差一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呼，好险。”

　　弯下腰揉了揉有一些轻微拉伤的腿筋，彻底清醒过来的王亚楠心有余悸地呼了一口气。

　　要不是她平衡感够好，而且研发大楼的台阶也就只有三层，腿长一点的人能直接跨过去，这一摔很可能把她的相给破了。

　　虽然由集团的生理医学部门研发出品的伤口修复凝胶，能让伤口愈合后的组织痕迹像原生的一样，但代价就是伤口愈合速度较慢，她得忍受破相的外形好一阵子。

　　“还好这楼的电梯质量有保证。”

　　忍着腿筋受伤后的痛痒，王亚楠一边拿出手机召唤代步用的智能脚踏车，一边让自己尽量往好处想，“要是我刚才走的是安全通道，这一摔我人都交代在那儿了。”

　　自从她莫名其妙地觉醒成为异人后，像这种因意外而发生的身体失控，到目前为止还是第一次。

　　脚下从失控到恢复身体平衡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脑子一片空白，仿佛魂儿都要飞出去了。

　　虽然她现在脚踏实地，但遭刚刚那么一吓，心脏砰砰直跳得厉害，后怕的情绪挥散不去。

　　这种单一情绪不受控制的状态，和情绪失控的状态很像，知道自己身处绝灵地依然会受到异常侵蚀的原因后，王亚楠可不敢放任这种后怕情绪继续持续下去。

　　然而很可能是王亚楠今天运气不好，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打断了她调整心情的举动。

　　‘后天能来吗？我想见你一面。’

　　来信的号码只标注了号码所属地，没标注姓名。

　　但既然开启了陌生号码拦截骚扰功能的手机依然收到了这条消息，就证明根据手机的智能程序判断，这个号码她曾经保存过，默认属于白名单范畴。

　　而自从她来到绿麻雀集团上班以来，删过的号码只有一个。

　　“......”

　　黑屏后可以当镜子用的手机屏幕上，王亚楠看到了自己脸色特别难看的脸。

　　后天？

　　后天是她那个前男友，孩子父亲的刘明发请帖提示的婚礼日期的前一天。

　　结婚请帖信息是以公告的形式发在微信同学群里的，不准备去的王亚楠扫了一眼就忘在了脑后。

　　但现在因为这条短信，又让她回想了起来。

　　见一面是什么意思？

　　是准备在结婚前一天的单身夜找所有已经擦肩而过的前女友们共度美好一天吗？

　　她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难以压抑下去的愤怒，愤怒的源头来自哪里她自己也不清楚，但就是有一种想要破坏东西的冲动。

　　快要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的心脏，又因为愤怒而快速跳动起来。

　　王亚楠收起手机，不准备再看手机黑屏镜面里的自己，因为她怕自己看到自己脸时，不受控制地把手机砸了。

　　她感觉自己现在像是精神分裂病发了一样，她的思维相当冷静，但她的身体却在告诉她，她现在正无比愤怒。

　　这种状态很不正常，而不正常就代表了危险。

　　虽然没有任何感觉，但她知道，此刻异常气息正因为她的情绪失控侵蚀着她的思想和身体，这很可能是她现在精神与身体出现对立分裂症状的原因。

　　绝灵地只能阻拦成形的异种和驱逐、降级有活性的异常气息，不能彻底隔绝作为这个世界构成部分的异常气息。

　　因此她遭受异常侵蚀时，绝灵地只能延缓她受侵蚀的速度，而无法逆反这个侵蚀过程。

　　想要阻断这种侵蚀，她现在必须疏导掉这没来由的愤怒情绪。

　　但疏导愤怒情绪又不是一件容易事，因为她连自己为什么愤怒都没搞清楚。

　　“为什么。”

　　看着向她缓缓驶来的智能脚踏车，王亚楠扪心自问着。

　　明明除了孩子沾点血缘关系，刘明这个人与现在的她毫无关系，她为什么要因为刘明的一条短信就自顾自的随意联想，然后又自顾自的如此愤怒？

　　让自己处于极危险的境地？

　　就因为那个她曾经喜欢过的，干净、向上的男孩，堕落成了一个没底线的渣男？

　　智能脚踏车来到身边，王亚楠踩了上去，却没有在抓手中央的界面输入自己要去的目的地，而是开启巡航模式在综合研发大楼面前的广场兜圈子。

　　下午两点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间段，闷热的空气让迎面袭来的风都变得不那么凉爽。

　　开启巡航模式，只在固定范围内快速奔驰的智能脚踏车会自动躲避行进前方的各种障碍，这让王亚楠有了更多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

　　虽然她已经和刘明分了手，但有关刘明的消息她其实一直被动接收着。

　　李琳和刘明同在一个大学读书，所以在他们分手后，王亚楠仍能从李琳那里得到一些有关刘明的消息。

　　李琳不知道刘明和她的关系，还以为他们的关系仍像临高中毕业时那般剑拔弩张，所以分享给她的消息都是类似老同学之间的八卦。

　　没有掺和太多个人情感态度，比较客观。

　　刘明是因为与他同校大一的女神学妹的追求而和她分的手，那个学妹的照片还是李琳发给她的。

　　长得确实比她漂亮，身材也更高挑。

　　可惜学妹追求刘明，纯粹是因为他是那个风气比较开放的大学校园里，比较少有的家庭条件不错、长得帅，有女人缘的同时居然还能洁身自好的男生。

　　就像网上的段子，男人的恶趣味便是拖良家下水、劝表子从良。

　　女人在这方面的恶趣味也和男人一模一样。

　　刘明以为学妹对他是真爱，确定分手之后才接受了学妹的追求。

　　但学妹只是玩玩，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而已，根本没想着和刘明天长地久，腻歪了之后都还没把刘明甩了，便奔着更好的目标去了。

　　朝三暮四下，再精打细算的规划都有可能露馅儿，更别提人家根本没想着掩饰。

　　做了一回小丑的刘明彻底没了原先的底线，快速和校园里其他和他条件差不多的男生一样，堕落成了浪荡子。

　　李琳以前每次来集团看她孩子的时候，和王亚楠之间的话题总离不开刘明的情史八卦。

　　“琳琳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来看过她孩子了。”

　　可能是好友李琳在王亚楠心里的分量更重一点，她迎着阳光闭上眼感受着吹拂着脸面的暖风时，突然想起了李琳留在集团的孩子。

　　那孩子是王亚楠看着出生的。

　　刚一出生，就被集团里一个因为卵泡发育先天障碍，没办法产生可生育卵子，不使用克隆手段就注定不会有后代的女员工收养了。

　　孩子被正式收养后，没有经过正常妊娠生育，从某种程度上讲只相当于提供了一个卵子的李琳，失去了集团提供的视频探视权。

　　再想要看孩子，她就只能以王亚楠好友的身份来集团总部。

　　以往好友每隔一两个月，都会匀出一两天时间来她这里看孩子，但如今都半年多了，她都没来过一次，这让替好友操着心的王亚楠有些不满。

　　虽然因为好友的行为有了不满，但王亚楠却没有准备立刻给好友发消息，催促她想办法过来一趟的想法。

　　终究不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并朝夕相处培养起亲情的孩子。

　　李琳对孩子的母爱只持续了两年多，对孩子的关注就因为新的恋情被转移了。

　　“琳琳的婚期好像被定在了半年后，要是这半年里她再不来看孩子，那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半年前，李琳有了新男友。

　　吃过两次亏之后，李琳对自己的新恋情很珍惜，天天在朋友圈里晒两人合照，连和王亚楠的联系都少了，只是偶尔在微信朋友圈的评论里和她说上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王亚楠猜测，有了新恋人想要开始新生活的李琳，应该是把她当成了她想要遗忘的不好回忆的一部分了。

　　毕竟为了帮助李琳摆脱那个试图控制她一辈子的人渣，王亚楠在集团提供的智能程序的帮助下，几乎从头到尾参与了全程，还亲眼目睹了好友最狼狈的一面。

　　虽然那个人渣被送进了监狱，得到了法律框架下他应受的惩罚，但他给李琳造成伤害却没办法挽回。

　　李琳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看重这份友情的王亚楠不在乎好友曾经有过的狼狈，但李琳自己却难以放下。

　　很了解好友心理的王亚楠知道，她们之间的友情只能像现在这样一点点淡下去了。

　　任何希望维持友情的强求，都只会促使她们间的最后一根线彻底断裂，落得一个绝交下场。

　　像现在这样慢慢淡下去，说不定未来哪天李琳能够将过往放下，重拾她们的友情。

　　“嗯？”

　　从即将失去维持了好多年友情的惆怅中回过神的王亚楠，发现自己此刻的状态好了不少。

　　至少没缘由的愤怒没有了。

　　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王亚楠试着看看那条没头没尾的短信还能不能让自己愤怒。

　　“这下难办了啊。”

　　确定自己不会因为短信内容再度愤怒后，正准备将短信删掉的王亚楠突然发现，这个前男友的婚礼，她还真的得去一趟。

　　不过不是按照短信内容提前一天去，而是和其他高中同学一起，在婚礼当天到场。

　　从李琳那里得到的一系列有关刘明的消息，简单侧写出他心理状态的王亚楠知道，她这个前男友如今可是相当没有底线。

　　大四的时候第三者插足把他指导员的新婚妻子给撬了，闹得收不了场只能提前毕业，没拿到学位证。

　　如果还是刚分手状态的刘明，按照她以往那种从不主动到他那里的态度，那么大概率不会在乎她究竟去不去他的婚礼现场。

　　但如今的刘明只是一个渣男，如果她没有出现在他的婚礼现场，按照他现在的理解，很可能认为她对他余情未了。

　　要是哪一天他突然脑子一热，按照性子来绿麻雀集团的总部找她，她本人倒没有吃回头草的想法，但孩子的事情被他知道那就麻烦了。

　　她可不想自己孩子的抚养权被一个渣男分走一部分。

　　想到了这一点，她控制着智能脚踏车回到研发大楼门口，重新返回大楼。

　　“启无，出来一下！”

　　雷厉风行的王亚楠没有到她之前检查身体状态的房间，而是径直来到大楼顶层异常研究部门的办公室，站在门口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嗓子。

　　启无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研究人员的名字。

　　综合研究大楼的楼层越往高，进入研究和办公区域的要求就越严格，王亚楠没有提前预约，就只能站在门口喊她在这里唯一熟悉的研究人员。

　　办公室内外是隔绝的，对着对讲机喊完的王亚楠，完全没有兴趣从门口的玻璃观望办公室里因为她这一嗓子可能造成的骚动，背靠着走廊的墙壁等待她叫的人出来。

　　“呃......”

　　异常研究部门的办公室门没有打开，但启无的声音倒是从对讲机里传来，“你，东西落在检查室了？”

　　“少废话，出来！”

　　不知道为何，王亚楠感觉到自己对他人的容忍度低了不少，因此语气十分强硬地命令启无从办公室里出来。

　　“......”

　　办公室的门打开，被王亚楠语气吓到的启无小心翼翼地从远离她的一侧探出头，惹得王亚楠没好脸色地看向他。

　　“呃，你眼睛怎么......”

　　被王亚楠怒视的启无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然而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王亚楠的眼睛吸引。

　　“我眼睛怎么了？！”

　　注意到启无的眼神有些惊讶，王亚楠皱了下眉，然后转头拿起手机屏幕看了一眼。

　　“嘶——”

　　这声吸气声不是来自于王亚楠，而是看完手机屏幕里的自己后，王亚楠立刻拽住启无小臂拉着他往检测身体异常侵蚀度的房间走时，启无因手臂疼痛而发出来的。

　　半个小时后。

　　“这种骤然的侵蚀变化只是因为你刚才情绪失控引起的？”

　　看着投影上显示王亚楠身体受侵蚀度达到了百分之九的检测报告，启无推了下眼镜，看着王亚楠那对虹膜彻底血红一片的眼睛。

　　“是这样没错。”

　　从机器里出来的王亚楠也不在乎浑身湿透的情况，第一时间将脚静脉上的碳纤维输液针头取下。

　　与一个多小时之前那种粗略的五分钟检测不同，这一次的身体检测持续了半个小时之久，没有外部体液补充，单是检测过程中的出汗，就能让她的身体严重脱水。

　　也由于检测了半个小时，所以刚一从机器里出来，她就能直接知道检测结果。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异人情绪失控的严重性。”

　　启无抬手看了一下自己小臂上的手印，因为身体受异常侵蚀的关系，王亚楠的握力突然大了不少，“这还是在绝灵地里的情况，要是在外面，你受侵蚀的情况一定更严重。”

　　“那这种变化你们能改变吗？”

　　话刚一出口，王亚楠便意识到了自己语气里的焦急，赶紧拿起启无给她准备的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重新调整心理状态。

　　意识到自己思想受侵蚀发生变化后，王亚楠在检测过程中，尽量调整到受侵蚀之前的状态。

　　但已经改变的东西，再怎么调整也没办法回到过去。

　　“侵蚀度没办法改变，但你眼睛倒是可以恢复。”

　　启无遥控虚拟投影，调出王亚楠眼睛的三维图，通过解剖露出她虹膜的情况，“颜色改变是因为你虹膜色素受侵蚀消失引起的，只要针对补充相关的营养素，就能在短时间内恢复。”

　　“......”

　　王亚楠放下镜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启无。

　　她现在不敢开口说话，就怕听到自己说话时语气与过去的不同。

　　“如果用针剂补充的话，一天内就可以恢复。”

　　明白王亚楠顾忌的启无调出几种营养补充针剂的投影，“如果你现在需要的话，马上可以送来。”

　　“可以，给我用那个效果最好的。”

　　不得不开口的王亚楠索性连自己这次返回研发大楼的目的也一并说出，“你之前提的那个离开绝灵地外出试验6G网络的计划，我答应了。”

　　“嗯？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没必要这么快同意，延后一段时间也可以。”

　　启无扶了下眼镜，皱着眉看着王亚楠。

　　“我到外面有事要办。”

　　但王亚楠的态度很坚决，“就算没有试验，我也要出去一趟。”

　　“那好，目的地？”

　　“都城，大后天能出发吗？”

　　“随时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