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98、娄骷(59)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226 字
无论在哪里,河边和湖边,向来都是约会的最佳地点。
“明天你有时间吗?”
“嗯,怎么了?”
“东面的那个教堂修好了,明天开放。”
“嗯,这个我知道,怎么了?”
“我听说在新开的教堂祈祷会特别灵验,而且明天公爵也会到场给信众祝福......”
天门岛如此,帝都如此,这里也一样如此。
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木颌不是有意偷听那些路过的情侣,但他们话题里涉及的内容很难不引起他的关注。
如果只是一对情侣这么说,那这还有可能是女伴试探情人心意的手段。
毕竟邀请情人一同前往宗教建筑参观礼拜的行为,明显是女方在暗示对方她想和他结成一生的伴侣,要是她的情人没听懂话里隐含着的意思,估计离被甩就不远了。当凑成一对的一方开始考虑未来,而另一方却只顾着眼前的享乐,那么这样的组合注定长久不了。
可如果好几对情侣都差不多这么说,那么显然他们话题里描述的内容才是重点。
当确定了佩乐迪公爵,也就是旧皇皇宫的现任主人,会在明天参加刚竣工的宗教建筑落成典礼的消息属实后。
木颌知道,他潜入旧皇皇宫寻找线索的机会来了。
佩乐迪,帝国语语义为失去的。
无论这座城镇曾经叫什么,当它成为失去皇位者的贵族领地后,就只能用佩乐迪作为城镇的名称。
一个被迫失去皇位,担心清算朝不保夕的旧皇,不可能给自己的领地起这么个名称,只有有意羞辱旧皇的政敌,议政会或者新皇才会用这么个称谓来指代他,同时提醒自己警惕对方卷土重来的可能性。
显然距离上次动乱过去了几十年之久,旧皇皇宫现任主人依然是帝都方面地方的存在。
这导致无论是曾经的旧皇,还是旧皇的继承者,现在的佩乐迪公爵,都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
一个缺乏安全感,恨不得每天都待在自认为安全的那一亩三分地不敢离开的人,一旦离开心理安慰的堡垒外出,为了保证自身安全,必然会带走旧皇皇宫里过半的防卫力量。
那些留在皇宫里的仆人和护卫,也会因为精神状态有问题的主人离开而陷入懈怠状态。
懈怠的人会更容易犯错,他们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为了不让自己犯的错造成的局面难以收拾,避免惩罚,他们会尽量减少一些以往必须得做但没必要的行为。
过半防卫力量的缺失,留守人员自身的懈怠。
双重作用下,让原本近乎密不透风的旧皇皇宫出现了可以借助密道轻易潜入的巨大漏洞。
这种巧合几年都不一定出现一次,而木颌来这里的第五天便碰巧遇到了。
要说身为预言师的娄好没有参与其中,没有布局推动,木颌是无论如何都是不会信的。
木颌不用猜都知道,他之所以能来这里,发现自己回天门岛所需条件的线索所在,一定是娄好故意为之。
就连他拿小姑娘贝基的头发预言线索的行为,估计也必然在娄好提前预料好的范围内。
预言师的预言结果是可以相互覆盖的,至于谁覆盖谁,取决于双方预言能力的强弱。
木颌不确定娄好的预言能力在所有预言师群体里的层次所在,但一定比他这个还差九次机会才能正式将天赋转化为能力的菜鸟强大。
木颌自己的预言结果被娄好的覆盖,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结果。
承认自己的弱小是驱使自己强大的动力。
但再强大的预言师也存在局限,对未来的判断也只能通过窥探过去获得的信息,针对时代的大趋势进行大概的预言。
即便可以相对精准的预言某一个人的未来发展,也不过是基于预言师看到的趋势背景,根据当事人提供的个人信息,对当事人有了足够的了解,才能得出预言结果。
被预言的人数量越多,预言师的精力越难以为继,预言出来的结果也越容易出错。
很多看似精准的预言,不过是预言师打了个时间差,将刚发生过的事情告诉当前还未的得知情况的当事人。
窥探过去,即便是刚发生的过去,对真正的预言师都轻而易举。
在木颌看来,所谓的预言师,其实用窥密师来称呼才更加贴切,没有什么特殊力量干扰,已经发生的事情无论再怎么保密,也无法阻止他们的窥视。
“回去吧。”
木颌看了眼天色,从草丛里起身。
天色越暗,河边的情侣就越多。
木颌所在的这片河段位于城镇靠里的位置。
虽然河水里充斥着各种污秽,飘散到两岸的气味也相当难闻,但得益于城镇内还算不错的治安环境,以及河两岸那茂密到可以遮挡大部分视线的草丛,让这段新旧城区之间河段很适合不怕蚊虫叮咬的情侣来此约会。
那些耐不住寂寞,又没什么钱的学徒情侣们,在天黑下工之后很喜欢成对在这附近出没。
照明用的蜡烛相当贵,可以作为灯油的鲸鱼油也价值不菲,就算工坊主们很希望他们工坊内的学徒工们能熬夜干活,但夜晚的支出是他们无法承受的,而且还冒着发生火灾的风险。
天一暗下来,他们只能无奈放人下工。
因此情侣们有足够的时间共度二人世界。
在一众往来情侣中,孤身一人的木颌异常显眼,很多与他擦肩而过的情侣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有几个还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低声笑着说着什么,还时不时用嘲笑中带着一点怜悯的神情看他的背影。
那些小声交谈的情侣自以为声音很低,不会被第三人听到。
但他们细碎交谈的内容一点都瞒不过木颌拿越发敏锐的耳朵,他只是不想理会罢了。
天渐渐黑下来,很多人的胆子也借着夜色的掩护大了起来,木颌之所以起身离开,就是因为这段河岸已经不适合他久待。
往鞣革和毛毡工坊学徒的共同住所走的路上,木颌路过了密道的入口,但他没有扭头看密道一眼,即便这片工坊区街道上的行人几乎没有也一样。
潜入旧皇皇宫是明天的事情,他现在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先不急着进密道查看情况。
等到天上的星空不再受日辉影响,在月亮升空前散发着点点光辉,木颌才慢悠悠地回到了住所。
虽然没办法和上工后空无一人的寂静相比,但工坊下工后的学徒住所依然比较安静,完全没有上工时的那种喧闹。
这一方面与相当一部分外出的学徒没有回来有关,也和回住所的学徒已经躺在隔间里休息有关。
碍于帝国法令,工坊不得不为学徒们提供一顿饭食,但也只提供一顿。
如果整天躺着什么也不干,一天一顿饭倒也足够让人很好的活下去,但工坊里的学徒可不是这样,他们在白天要进行大量的体力劳动,一天只吃一顿饱饭完全不够。
只能吃到一顿免费饭食的学徒们怎么可能不饿,如果饿的时候正好处于工作时间,而且实在无法忍受,那就只能自己掏钱从工坊那里买剩饭吃。
工坊为了能把那顿免费饭食支出的成本收回来,收费标准都是按照旅店标价来定的。
丝毫没有因为学徒给工坊劳作创造价值而手下留情。
即便免费饭食的支出早已被工坊主计入了学徒被克扣的那部分薪酬内,也依然不改他们贪婪本性。
只有習惯了工坊劳作作息且能忍饥挨饿的学徒,才能有机会通过一天只吃一顿饭把饭钱攒下来。
下了工回到隔间休息的学徒们,为了能挨到明天吃饭的时候,只能尽量让自己一动不动,为了减少身体消耗,连话都很少说。
住所内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说话交谈,当然容易安静下来。
“你怎么把衣带解下来了。”
摸黑回到自己隔间的木颌,刚一揭开盖子,准备进入隔间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直感增强的视觉,让木颌可以借助环境里的微光看到以往很难看清的昏暗环境。
正躺着一动不动的贝基猛地坐起来,探着手摸索着将木盖子内侧悬挂在木颌面前的衣带取下来,等她把衣带揣怀里才小声地向木颌道歉,“对不起,我忘了。”
“......”
木颌清楚贝基以为是她的衣带干扰了他回隔间的行动才主动道歉,并没有意识到他现在能看到她此刻的样子。
他只能尽量不把视线落在贝基那皱起来的衣摆处,进入隔间贴着贝基身侧躺下,闭上眼睛休息。
原本只能睡四个人的学徒房间,再被分成九个小隔间后,每个隔间刚好只能躺一个人。
贝基在木颌躺下来之后,只能尽量挤在他侧着躺时留出来的一点点空间,半个身体依附着躺下,脑袋枕着木颌留给她的胳膊,面朝着他的胸口。
“这样真的能发现是谁放的叶子吗?”
躺了一会儿,贝基突然小声地问。
可能是木颌中午给贝基买的大饼被她留了一些,在下了工之后依然有吃的填饱肚子,此刻的贝基在和木颌小声说话的语气里没有半点饥饿造成的虚弱感。
“既然她给你放了两次叶子都没达成目的。”
背靠着木板侧躺着的感觉很不舒服,木颌调整了一下脑袋的位置,“那她肯定还会再放第三次,我们等着注意听动静就好。”
可能是贝基和他一样觉着此刻的躺姿不舒服,沉默了一段时间后,木颌发觉怀里的贝基缓缓地挪动身体,调整着侧躺着的姿态。
也一样忍到极限的木颌果断行动起来,立刻将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的贝基抬起来,在自己平躺下来后,才把她放到自己身上。
更换躺姿的过程中,木颌注意到贝基虽然红着脸,却紧闭着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等到调整好躺姿后,她也只是红着脸趴在他怀里,没有因为他动作上的不适表达什么不满。
有点暧昧的气氛让他感到了些许的不自在,赶紧闭上眼冥想调整心态。
然而刚进入冥想状态木颌便立刻结束冥想,重新睁开眼。
有了直感之后,闭眼冥想会让木颌‘看’到身周的一切情况,而贴着他的贝基此刻刚好就在这个能‘看’到的范围内。
虽然她那消瘦且没什么起伏的外貌让她看起来像个小姑娘,但她终究是一个能够成为母亲的女性,与朵船上和木颌待在一个空间里的小罗希不同。
越发感觉到不自在的木颌,只能试着想些别的事情。
比起不自在的木颌,趴在他怀里的贝基虽然依然红着脸,但他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还有心情睁眼打量着他,同时把手抬在半空,一点点量着他们之间的身高差距。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贝基,木颌突然有了一种想在她嘴唇上啄一下的冲动。
这种冲动他从前只在心仪的那个她面前有过,这种情况让木颌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一阵脚步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的同时,也让他没有进一步的不自在。
根据迈步幅度和落地的动静,一个明显是来自男性的步伐快速路过木颌居住的房间门口,进入旁边的房间,没过多久,隔间盖子的翻动声响起。
贝基丈量他们身高差距的手在脚步声响起的时候缩了回去,然而确定脚步声没有进入这个房间后,她的胆子又大了起来,再度抬手比划起来。
可能是被刚才脚步声吓得忘记量到哪了,她从头开始,嘴里还无声地数着。
过了没多久,又有脚步声响起,这一次回宿舍的人数不少,脚步声有些凌乱,还夹杂着男女低声告别的声音,显然是那些外出的学徒们陆陆续续回来了。
再次响起的脚步声没有吓到贝基,她丈量完他们的身高差之后,手指在他的衣物表面试探着轻点了一下,仿佛见到陌生人的好奇小羊一般,瞪着眼睛看着木颌。
“你这样,就不怕我把你吃了?”
木颌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她一句。
他不开口不行了,再让她的这种小动作进行下去,他真的有可能让自己的冲动化为行动。
“我不怕。”
听到了木颌声音的贝基脸上露出了窃喜的笑容,“你是个好人,我能感觉到。”
“我妈说了。”
说着,她把脸贴在木颌胸口的衣服上蹭了蹭,“遇到真正的好人,就要果断把自己嫁过去,这个世上好人不多,一辈子很可能就那么一次机会。”
“你怎么就确定我是好人?说不定我这样子是装出来的。”
木颌把视线往上抬了一点,看着她的额头避面对上她的视线,不然他真有可能捧着她的脸亲过去。
“我不知道。”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贝基并没有摇头,依然认真地看着木颌,“我的心告诉我你是好人,而且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所以我相信你是好人。”
“一样的人?”
木颌诧异地看了一眼贝基摸着他别再肩膀处用来纪念第一次预言成功的发丝编织物的手,重新开始打量贝基。
‘我喜欢你。’
当贝基在木颌胸口用手指画了一道曲折线,木颌终于确定了她的身份。
看着她看向他的眼神,他倒吸了口气,内心因为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泛起的波澜被更大的震荡盖过。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主观上想要帮助遇到困难的她的原因了。
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虽然他们彼此没有主动认出对方,但他的直觉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所以在预料到她因为迟到必然遭受惩罚时,才会第一时间想到帮助她的办法并主动采取行动。
他在帝都的时候,帮助偶然遇到的人时只是被动的随手施为,能帮就帮,帮不了也不刻意强求,只有在帮罗希的时候是出于两人相熟的原因。
像这种主动帮助只打过一次照面的人,他还是第一次。
“没想到适合我预言的绳结材料居然是族人的头发。”
木颌的脑海恍然间浮现出这样的一句话,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现在不是考虑什么材料不材料的时候。
娄好不是说分散在帝国境内的族人都被她收拢庇护起来了吗?那眼前这个是怎么回事?
木颌可以确定,和酵料生产工坊交易的鞣革工坊和毛毡工坊绝对不是娄好的产业,而那个一看就是个标准工坊主的光头也肯定不是娄好的人。
那么眼前的贝基就很可能不是娄好庇护着的族人。
因为凡是处于娄好庇护下的族人,只要想成为学徒,进入的工坊只会是娄好旗下的产业,也只有在娄好的产业里才容易掩盖族人的特殊,不至于被普通人发现并举报给官方。
为什么娄好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要不是联系不上娄好,木颌很像现在就找娄好问问她疏忽的原因。
‘我原以为像我这样的人这个世上只有我一个,能遇到你真好,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见木颌沉默着,贝基抿了下嘴唇,抬手继续在他的胸口书写着,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情感注入了其中,让木颌不由得将注意力回转到她身上。
被贝基传递给他的情绪感染了的木颌,心思纷乱之下,不由得托住她,两人的脸越来越近。
就在两人面对面的那个刹那,木颌其实反应了过来。
他应该告诉她,这个世上还有很多人和她一样,都是她的族人。
她对他突如其来的好感不过是她孤独久了,渴望有同类相伴的结果。
但这个时候他不知道怎么的,并不想停下来。
“看来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