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95、娄骷(57)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770 字
“是这么回事啊。”
平躺着的木颌眼睛紧紧盯着被他临时贴在上方木板的一页纸,思想却跟着纸上的图案飞跃整个城镇,“怪不得这里也有一座皇室宫殿,一大半的城市规划也完全由设计师的性子来。”
图形文字就是这么特别。
简简单单的一面外人看来不明所以的,由各种无意义的线条组成的抽象图案,却能让看懂他的人将一座城的信息了若指掌。
如果图形文字的书写者,在书写过程中倾注了自己的心情和自己对书写内容的理解,阅读者甚至会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犹如看着实时发生的影像。
木颌此刻正在看的内容,便是这座城市的过往。
它是如何被一群失去了土地又不愿意沦为农奴的自由民,在这片由三个贵族领地边界交汇构成的三不管地带从无到有建立起一座小镇,又是如何突然发展成为现在这幅模样的。
完完全全地被展现在了木颌眼中。
看完这页纸上的内容,除了书写者,没人能比木颌更了解这座城镇,连这座城的当权者也不一定比木颌了解它。
“原来这里是那个被迫退位的旧皇领地。”
看完了图形文字携带的所有信息,木颌将纸页从木板上取下,卷起来夹在指间,“还好我之前没有因为好奇靠近那里,那还真是个麻烦的地方。”
闭上眼睛,木颌试着构想着这个城镇的未来,夹着纸卷的手开始拿纸卷作为绳子的替代物编织起来。
手上刚一有所动作,被他夹在指间的纸卷瞬间没了触感。
木颌睁眼一看,只见手上除了些许细微的黑色粉末,再无任何纸卷的存在痕迹。
“真是个不错的销毁废品的方式,可惜只能用来处理绳子类的。”
抖掉了手上的碳粉,木颌把手枕在脑后,再度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将大脑放空,缓解因为获得了大量信息而出现的疲倦。
闭上眼睛,身体的其它感官会因为视觉暂时停止工作而越来越敏锐。
由于手上刚有一张纸消失,这里的空气陡然充斥着浓郁的纸张味道,让木颌的鼻子一下子难受起来。
感官上的感受让他无法短时间内放空大脑,木颌索性睁开眼坐了起来,准备离开这里到外面散散心。
他现在躺着的地方,是一个狭窄到只能容一人躺下,且坐着的时候几乎触顶不能站起来的小隔间。
是鞣革工坊给木颌他们这些跟随车队而来的酵料工坊的学徒们提供的临时住所。
其他学徒对这样的居住条件很不满意,但他们没有决定权,所以除了夜晚回这里睡一觉,天一亮他们就到城镇里的各个娱乐场所里胡闹,木颌在这里几乎看不到他们的人影。
要不是这个城镇的夜晚比帝都那边冷一些,没办法露宿街头,他们甚至都不一定回来。
对于居住过朵船的木颌而言,这样的居住环境其实还行。
至少他在这个像个棺材的小隔间里还能伸展腿,在朵船船舱里他不仅站不起来,连躺着的时候都只能缩着身体。
车队会给护卫们报销一部分旅店住宿的费用,而他们这些学徒就没这好事了,想要住的舒服一点只能自己花钱。
要不是整个帝国的工坊们对待学徒都一样的差劲,如非必要就不存在任何优待。
木颌差一点以为酵料生产工坊是故意逼这些不是他族人的学徒们自愿离开,好给族人们融入帝都的社会腾地方。
比起那些完全把学徒当成耗材的工坊,酵料生产工坊虽然在薪酬方面和其它工坊保持一致,但至少把工坊内的学徒当人看。
工作环境相当不错,工作时间也没有把整个白天都占掉,留有足够的休息时间,学徒们成为技工的概率都要比其它工坊高很多。
酵料的固体原料加工流程和造纸的过程有一定相似性。
即便熟练工学徒没可能成为酵料生产工坊的技工,也可以通过转岗有机会成为稳定扩张的造纸工坊的技工。
不过这种机会,都是留给那些愿意通过劳动提升自己的学徒的。
像车队里的那些学徒,要是不改变他们现在那种混日子的态度,一辈子都没可能成为技工。
小隔间外,是一个能让五六个人并排站着的狭窄空间,留这个空间是为了方便那些攀爬隔间的人上下的。
也不知道鞣革工坊请来的木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改造方法,把原本能睡四个人的学徒卧室改造成了能住九个人的小隔间,而且每个隔间用料简陋却都很坚固,不会因为睡在隔间的人多了压垮支撑结构。
从放着隔间的学徒房间出来,木颌迎面遇到了一个从对面房间出来的女学徒。
鞣革工坊里没有女学徒,木颌遇到的是鞣革工坊旁边的毛毡工坊的学徒,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起晚了,几乎是衣衫不整的往外冲,差一点撞到他都没来得及道歉,哒哒的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木颌从狭窄的走廊窗户看了眼天色。
此刻天已经彻底亮了,早就过了学徒们早起上工的时候。
那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女学徒,应该是刚成学徒不久,还没来得及适应学徒生活,再加上没有和周围的其他学徒处好关系,才会在这么晚的时间醒来,匆忙地上工。
“她估计没午饭吃了。”
估量着她可能受到的惩罚,木颌决定找她交易一点点好运,“买点吃的找个机会给她送过去吧。”
工坊必须给那些没成家的学徒提供一个居住的地方,和一顿没有变质且能吃饱的饭。
这个由帝国方面明确颁布的法条,极大的减轻了学徒们的生活压力,也促使那些孩子多的家庭尽可能地让自家到了年岁的孩子成为工坊的学徒。
法条看似强制增加了工坊方面的成本,却也从另一方面促进了工坊的发展速度。
但显然工坊主们只看到了增加的成本,没看到法条隐含的对工坊发展的鼓励。
用不给饭吃作为犯了错的学徒的惩罚措施,已经成了工坊有效约束学徒的通用管理手段。
无论是鞣革工坊,还是旁边的毛毡工坊,都是同一个工坊主的产业。
鞣革和毛毡工坊的所有者为了节省成本,也为了让那些学徒们尽早成家自己花钱到外面找地方住,故意让男女学徒住在了一个建筑里。
就是希望这些情窦初开的年轻人们按捺不住自己的青春躁动,早点离开这里,少一顿饭钱。
宗教不允许女性堕掉自己的孩子,更不允许私生子出现。
女学徒一旦怀孕,为了不丢掉自己的性命,必须清楚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谁,然后在宗教人员的见证下结成伴侣。
为了不失去一个免费的住所和一顿免费的午饭,住在这里的男女学徒们都过着禁欲生活。
男学徒们还能在每七天一次的礼拜日到其它地方寻欢,女学徒们承担不起放纵的代价,就只能继续维持着修女一般的生活。
不过女学徒们这种修女一样的生活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由于在工坊工作期间不易惹上绯闻,一些生活条件改善了的学徒——工坊主为了防止自己工坊那些手艺精湛的熟练工被其它工坊以成为技工的理由挖走,会提高这些学徒的薪酬待遇——成家时会倾向与工坊里的女学徒结成伴侣。
不过木颌知道,女学徒成家前那种禁欲的生活習惯已经到了消失的边缘。
娄好产业里的某个工坊已经找到了一种能大量生产避孕产品的材料,用来作为昂贵的羊盲肠避孕产品的替代品。
一旦这种新的避孕产品廉价到绝大多数人都能买起的程度,很多社会習俗会因此发生改变。
出了学徒们居住的建筑,木颌果然在毛毡工坊门口看到了那个正在被训斥的女学徒。
他没有过多关注那个被骂的像个鸡崽子似的小姑娘,选了一个与昨天走过的相反方向而去。
车队里的老技工现在应该在鞣革工坊,和鞣革工坊的技工们一起查看正在鞣制的皮革情况。
木颌作为学徒,在运送完酵料之后,就没了进入鞣革工坊的资格,倒是几个负责保护老技工安全的护卫们可以进入工坊。
给这个城镇里的鞣革工坊运送完酵料之后,车队并没有立马结账离开,而是还要在这里驻留一段时间,等待鞣革工坊这一批使用酵料鞣制的皮革的最终结果。
无论这个鞣制的结果是好是坏,出了结果之后他们才能离开。
毕竟酵料究竟有没有发酵成功,除了负责发酵过程的老技工之外没有人知道,要是运送酵料的车队提前离开,酵料鞣制出来的皮革与预计效果不符,那么无论对鞣革工坊还是对酵料生产工坊都不是一件好事。
鞣革工坊虽然不至于损失一批皮料,但既定的产品生产流程肯定会受到影响,而酵料生产工坊也会因为酵料的失效损失自身的信誉。
等到需要用酵料鞣制的皮革出来,有了明确的结果后,才能在交易双方间达成互信,从而取得双赢。
对于这批酵料鞣制的皮革的最终结果,木颌没一点担心。
有直感在身的老技工没必要在这点小事上糊弄鞣革工坊,鞣制出来的皮革肯定符合要求。
只不过这批皮革究竟需要多长时间出结果,就不是他这个学徒能知道的事情了。
暂时不清楚要在这里待多少天,闲得没事干的木颌只能到城镇里的各个地方散步游玩。
说实话,这个城镇虽然是旧皇退位后的领地核心所在,但这里的娱乐活动实在是匮乏的很,基本就喝酒、赌博和找女人这老三样。
在这里根本见不到帝都才有的剧院、马戏、足球和手球等文体娱乐活动。
整个城镇娱乐活动和那个位于规划城区中心的皇室宫殿一般,沉闷枯燥。
“我记得这附近有条通往旧皇皇宫内部的密道。”
刚从图形文字那里了解到这个城镇隐藏秘密的木颌,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不要到那个皇宫内转一转?”
根据资料介绍,那条密道是退位的旧皇搞出来的。
旧皇害怕突然有一天掌控了大权的新皇清算他,规划新城区设计城市下水设施的时候故意隐藏了一处机关,在所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一个人亲自动手将皇宫的下水设施与城区的下水设施打通,就为了大祸临头的那天有机会逃出去。
然而直到退位时还很年轻的旧皇老死,他都没等到新皇从帝国议政会拿回权力的那天。
甚至近三十年的等待时光让他都忘了旧皇皇宫有这么一条肮脏的密道在,在死前忘了告诉他的继任者。
木颌没有怀疑娄好从哪里知晓的这条连旧皇皇宫现主人都不知道的信息,毕竟这世界很少有什么过往秘密能瞒过可以回溯过往的预言师。
外婆告诉过木颌,要不是当初她的预言能力有缺陷,又放心不下孩子,当初和他外祖父一起离岛的同伴很可能就是她了。
他外祖父没有预言天赋,需要一个有预言能力的同伴帮他在风暴海里指引正确方向,所以当时和木颌大姨子敏差不多大的娄好才成为了他外祖父离岛时的同伴。
“反正只要不让人知道我去过皇宫,应该就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吧?”
有了这个想法后,木颌几乎忍不住迈腿往密道的出口,这片鞣革洗毛工坊比较集中的街区的一处不起眼的排污口走过去。
“不对!”
然而就在木颌看到那个流淌着污水的排污口后,突然打了个激灵,“我什么时候喜欢冒这种风险了?”
“那个密道在皇宫的入口可是在仆人的卧室里,怎么可能不被人发现!”
木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相当难看,赶紧远离那个排污口几步,“看来我这两天是闲的太过分了!”
使劲摇了摇头,驱散了心底里最后的那点冒险情绪,木颌迅速给自己规划了一个路程刚好能走到中午的买食物路线,按着路线让自己迈开大步。
这座旧皇所在的城镇是距离帝都都会最近的一个城镇,一条即便在无雨季末尾也能通行的河流连接着这里和帝都,交通优势让这座城镇成为了帝都与内陆地区物资往来的集散地。
由于帝国对海外殖民地的开发,让内陆地区的粮食价值大大降低。
木颌仅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价格,就买到了两张和帝都那边差不多的杂肉大饼。
等木颌返回鞣革工坊附近的时候,时间刚好按照他的路线规划,到了中午。
毛毡工坊和鞣革工坊不同,没有那能阻挡外部视线的高墙,所以来到毛毡工坊附近的木颌很轻易地看到了仍在洗毛池边上清洗着羊毛的那个小姑娘学徒。
和木颌先前去过的浴场差不多大的洗毛池边上,只剩下了那个小姑娘一个人,其他洗羊毛的学徒此刻都已经去吃饭了。
“动作很麻利嘛。”
木颌看了眼那个小姑娘手上所剩无几的羊毛,带着赞赏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他的赞赏对小姑娘一点用都没有,她甚至都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个人正在看她。
虽然她看起来刚成为学徒没多久,但干活的动作一点都不比那些工龄较长的学徒逊色。
不过就算小姑娘在饭点结束前干完了她手上的活,她也没办法像其他没有迟到的学徒那样吃上午饭。
小姑娘迟到了,即便她勤快地干完了安排到她手里的活,却也没办法因此免除对她的惩罚。
工坊管理最忌讳的就是惩罚没有落实到位。
因为那会让工坊的规矩失去对其他学徒的约束力,那些学徒可不会因为小姑娘的勤快就认为可以免除她迟到不能吃饭的处罚,反而只会盯着她逃脱了处罚这件事说事。
连小姑娘自己也认为迟到的自己不该吃午饭。
木颌看着洗完羊毛,擦干通红的手的小姑娘,一个人孤零零离开毛毡工坊,在一处距离工坊不远的路边树荫蜷缩着坐下,准备熬过这个饥饿的中午休息时间。
“要吃吗?”
正趁热吃着大饼的木颌来到小姑娘身边,将手上的另一张大饼递到了她面前。
“......”
茫然的小姑娘抬起头,更加茫然的看了一眼木颌,然后她的视线便被香气弥散的大饼吸引了过去,下意识地抿起了嘴角,不让唾液流出来。
“喏,分你一半。”
木颌叼着嘴里的大饼,空出手将手上的大饼分成两份,再一次递给她。
“......”
木颌能从小姑娘眼里看出拒绝的意思,但显然已经饿了一天的她没办法抗拒身体的需要,主动从他手上接过那半张大饼,狠狠地咬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嚼着。
“......我会付给你钱的。”
等半张大饼的三分之一落进了肚子里,小姑娘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看着木颌,“我会住处就拿给你。”
“你接过那半张饼的时候,报酬就已经付给我了,不用再掏钱。”
木颌笑了一下,摆摆手拒绝。
“我......你误会了。”
小姑娘显然会错了意,挪动着身体远离了木颌一点,“我,我不是那种......”
情绪激动下,她不小心噎住了,赶紧拍打着毫无起伏的胸口。
“你想到哪去了?”
木颌没有抬手帮她拍背顺气,而是一直等她顺完了气才解释,“我只是看你再这样饿下去,很可能连明天的饭都吃不上了,所以才换了你一点运气帮你一把。”
“运气?换?”
小姑娘的脸上再次露出迷茫。
“你叫什么名字?”
木颌显然不想在这方面多做解释,转移了话题。
“贝基。”
“你可以叫我阿木。”
木颌抬手指了指毛毡工坊那边,“有人要出来了,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你和我坐在一起让人误会,拿着饼子回住处去吧。”
“那你......”
接受了木颌恩惠的小姑娘脸上露出了犹豫。
“不用顾及我的感受,去吧。”
木颌这才抬手,第一次与小姑娘有了身体上的接触,抓住她背后的腰带一提一推,把她从坐着的状态改为站着,并让她走了几步。
小姑娘的身体很轻,基本上没多少分量,也不知道她勤快的动力从哪来的。
站起来之后看到了毛毡工坊有人出来后,小姑娘这次抱着没吃完的大饼,红着脸像早上那样向学徒的住处跑去。
“嗯?”
见小姑娘离开后,坐下来的木颌没有继续看着她的背影,而是纳闷地看着自己指间,有一根明显不是他的长头发挂在那里。
“要不要试一试?”
看着这根头发,木颌突然有了灵感。
于是他闭上眼,想着自己回岛需要的第二个达成条件,夹着小姑娘贝基头发的手摆动了起来。
“居然成功了?!”
木颌诧异地睁开眼,看着手上盘成了一个圆形套结的头发。
这是他第一次用编织法预言成功,然而不知为何,成功的他除了些许的诧异外,再没有其他诸如惊喜或惊吓的情绪,整个人相当平静。
“契机居然在旧皇皇宫那里。”
解读着套结上的信息,木颌皱着眉看向了密道所在的方位。
“看来不走一趟是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