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93、娄骷(55)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212 字
当车队的第一辆马车踩着石板路进了城镇,他们这趟送货的旅程终于接近了尾声。
进了城镇的车队在镇里来往的居民注视下,沿着街道一路向前。
距离车队此行的目的地只剩下了半个镇区,跟着车队行进的众人都松懈了许多。
除了车队的管事和照看着货物的技工,其余打起了精神的护卫和学徒们没有把心思放在正在运货的车上,而是四处打量着城镇的街景,寻觅着接下来停驻休息时的娱乐地点。
木颌也像其他护卫和学徒们一样,视线来回在街道两侧切换。
不过他注意的不是城镇里的那些酒馆、赌场等娱乐场所,而是街上往来的行人,观察着他们的精神状态。
自离开帝都都会,木颌仿佛来到了一个落后野蛮的社会,此刻才终于找回了一点文明感觉。
刚离开帝都一天半时间就遇到的那个场景,虽然并没有在接下来的路途中再次遇到,但一路上路过的农舍群落见到的场景依然触目惊心。
八个月的无雨季确实很漫长,但发源于平原边缘那连绵群山的众多江河在这八个月的大多数时间里,始终滋润着帝都背靠着的广大平原,并没有让平原变得干旱。
大平原边缘的群山峻岭基本都以覆盖着厚重的雪顶险峰为主,无雨季的阳光暴晒,让流经大平原的众多河流并不缺少水源。
很多河流基本只会在无雨季的末尾才会因为雪山的雪线后退而出现萎缩迹象,其它时间不仅不用担心水源问题,还得注意河水上涨引发的水灾。
无雨季的中期和持续不到一个月的无日季,是帝国每年都需要注意两次洪灾风险的时间段。
依托于发达河网而生的灌溉体系,再加上无雨季大部分时间都温和适宜的气候,让平原上农田里生长的作物可以连续成熟两次。
木颌经常能在正在收获中的农田边看到没有来得及处理掉的上一茬麦秆。
刚收获的麦秆和上一茬的麦秆对比相当明显。
即便在能够成熟两次的农田里干活,那些居住在农舍里的农奴们依然面带饥色,身子骨是那种长期吃不饱吃不好才有的瘦弱。
木颌最初看到的那个农舍群落,属于距离帝都较近的那种,看上去还有几分村落的样子。
居住在那个农舍村落里的农奴们看起来还有几分人样,与帝都居住在朵船坞里的人差不多,至少明面上人人都有一件衣服穿,连未满周岁的孩子都有襁褓。
然而随着车队继续远离帝都,木颌看到的那些依附贵族庄园而建农舍群落,感觉就像是个大号的畜栏。
贵族们居住的庄园有多华丽,农奴们居住的农舍就有多破败。
由于不需要避寒,农舍们只要有个能遮挡降雨的顶棚就够了,那由掺了麦秆的泥巴糊成的墙体满是裂隙,残破到连个窗户都不用开就可以通风照明。
他们的居住条件甚至远不如贵族们的猎犬们居住的窝棚。
农奴的孩子们基本没有衣服可穿,他们的大人身上的衣布也只是勉强用来遮羞,布料实在不够,也可以用简陋的草叶编织物来代替,活得像个会种田的野人。
有社会地位的人肆意欺凌压榨那些辛苦劳动却没有任何社会地位的人,明明前者被后者的劳动供养着,但后者却一点都得不到丝毫尊重。
反而前者惩罚后者时,还要后者懂得感恩,是前者提供给了后者赖以生存的土地和居所。
这半个多月的路程,木颌走得十分压抑,总有一种毁掉他看到的一切的冲动。
但随着车队逐渐靠近目的地所在的城镇,车队遇到的农舍群落再一次表现出和帝都附近的农舍差不多的情况。
仔细对比了这前后两种的变化后,木颌发现,只要农舍群落周围没有贵族庄园,那么在这些农舍群落居住的农奴们的生存条件就略好一些。
而越是距离贵族庄园近,农奴们活得就越不像人。
帝都那边的农舍群落周围之所以没有贵族庄园,是因为那边的贵族们比起和农舍群落凑在一处,更喜欢居住在物质比较发达的都会。
即便拥有自己的庄园,所建庄园也都基本位于帝都那些环境较好远离工坊的郊区。
见惯了都会的繁华奢靡,怎么可能还能忍受被一群碍眼的泥腿子和腥臭的畜生农田包围着的生活。
这些都是木颌在询问身边的护卫时,从那些护卫牢骚一般的话语里听来的。
而距离城镇较近的农舍群落附近没有贵族庄园,也是一样的道理。
那些贵族没能力让自己的庄园坐落在帝都郊区,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距离自己较近,条件还相对好一些的城镇附近。
只有那些夹在帝都与城镇之间,无论是想搬去帝都还是搬去城镇,都因为经济问题受限无法如愿,横竖没得选择的贵族,才会居住在农舍群落附近的庄园里。
而这样的贵族也基本都是些领地贵族里排不上号的存在,除了有块地以外再无其它产业,没钱没权,只能想着各种办法折腾自己领地内的那些农奴,才能让自己的生活过得‘相对’舒适一些。
“喂!住店吗?”
一个叫嚷声打断了木颌对行人的打量。
他抬头一看,见到位于他左手边的联排木屋的一个二层窗户敞开,一个涂抹着浓艳脂粉的妇人正挥舞着她那带着赘肉的胳膊,朝着车队前方的领队招呼。
“我们这儿的房间足够,姑娘也够多,包你们满意!”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同一排的十几个二层窗户一齐打开。
敞开的窗户几乎每个窗户都挤着两个不怎么年轻的女性,她们衣着暴露的朝下方的车队众人抛着媚眼,几个胆子比较大的还把自己单薄的上衣往上撩了一点,漏了个下半球出来。
“咻~~~~”
车队里一个平时说话就比较荤的护卫当即就是一声口哨响起,惹起了排屋二层一阵娇笑。
木颌虽然也和其他人一样抬头看着,但这些在这个城镇里从事特殊服务的女性们并没有引起他多少情绪变化。
且不说她们那早衰的样貌一点都不符合他的审美,就连这数量上的规模,也比不过星湖镇居住在多子院里的姐姐们。
可能是木颌的平静目光引起了二层某个女性的注意,也不知道她和她旁边的其他女性说了什么,有五六个女性集体朝他看过来。
然后数了个一二,同时把上衣往上多撩了一些,露出更多的风景。
“哟呵,你这小子挺受欢迎的啊。”
木颌身边的护卫抬起手肘顶了他一下,让木颌顺势转头看向他,只见他一脸羡慕同时带着不满地看着他,“一会儿玩儿的时候你别跟过来了,不然好姑娘都跟你走了!”
“这算好的吗?”
木颌故作不解的问了这个名叫宝利的护卫,抬手指了指窗口的那些女性,“你眼光可真够差的,她们比罗希差远了。”
虽然拿和自己搭伙同居过的女伴作对比不太礼貌,不过为了让自己符合其他人眼里那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的形象,他只能这么做,并在心里向远在帝都并有了自己生活的罗希道了声歉。
“......”
被木颌看着的护卫当即被噎得说不出话。
“哈哈哈。”
护卫宝利身后的另一个护卫上前揽住了他的肩笑着替他解了围,“你忘了他之前和朵船坞的头牌搭过伙了吗?人家见识过的可比你多多了!”
“哦,这么回事啊。”
尴尬的宝利这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就和揽着他肩膀的另一个护卫离开自己位置与其他人凑在了一起,嘴里还大声说着,“要说朵船坞的头牌那我可就有话要说了......”
谈话间,木颌就被那些彼此相熟的护卫和学徒们有意无意地孤立了起来。
木颌毫不在意自己被突然孤立的现状,继续把视线放在行进车队周边经过的各个行人身上。
面对有车队经过住宿街区引发的喧哗,连那些不关注车队的行人也分了一些注意力在排屋二楼的女性们那边。
不过可能是他们一个个都有着工作在身,看了两眼便继续忙碌起自己的事情。
这些行人给木颌的感觉和都会那边的人有些像,只不过在都会那边生活的人,节奏要比这个城镇里的人快得多。
至少在相同的情况下,都会里那些谋生活的人可能连看两眼的时间都没有。
车队进入城镇后,木颌倒是在城镇街道上见到了不少孩子。
也不知道这些跟在车队后面的孩子是闻讯提前从其他地方赶来的,还是本来就在车队行进的街道上活跃,木颌见到的孩子数量和密度都比帝都那边要多。
这些街道里的孩子在看见了他们这些伴随着车队前行的陌生人时,并没有像农舍群落里的孩子那般害怕的躲到了舍屋里不敢见人。
反而兴高采烈地环绕着车队奔跑,看看能不能从车队这边搞到点好处。
一些胆大的孩子还敢拿石子丢他们这些跟着车队的人,试探他们的反应,惹得某个人生气了就躲远一点,遇见个没反应的则继续丢石子。
不过当这些孩子把目标换到了木颌这里时却倒了霉。
他们丢向木颌的石子实在太软弱无力,木颌随手就能捞住那些冲着他来的石子,然后加了点力道原路扔回去,让那些胆子大的孩子尝到了苦头。
“唉——”
木颌叹息了一声,低头再在木牌上刻了一道。
居住在城镇里的人们终究还是与农奴有着极大的不同。
在农奴眼里,木颌只能看到顺从的麻木,而城镇的人们眼里虽然充斥着焦虑,但有焦虑就证明他们不满足于当下的生活,对更好的生活存有期待。
这种对未来的期待,恰恰是那些远离城镇和帝都的农奴们没有的。
车队的目的地在城镇的东南角。
向东穿过了三个街区后,车队面前的道路突然开阔起来。
虽然新的街区两侧作坊密集,但车队准备经过的这个街区比起之前的两个街区安静了许多,人烟也不那么稠密。
车队刚进入城镇范围的时候,那个街区的房屋层层叠叠的挤在了一起,多层结构让下方的店铺显得有些狭小,而建筑间的小路狭窄得好像一个圆胖的人长着一条麻杆腿,极不相称。
单行道的街道更是让车队经过时,与两侧的行人们几乎擦肩而过,总有种会因为意外碰撞而与行人打起来的感觉。
但现在车队行进的街道就没有这个问题。
与帝都都会道路相似的两车道加两侧的人行道,让马车和行人彼此分开。
那些跟在马车后的孩子们中大胆到吃了来自木颌苦头,也依然不改顽劣性格的家伙们,在来到新街区后就再也没丢过石子。
宽阔的街道和稀疏的人群,让他们没办法掩饰自己的动作,胆子一下子变小了。
新的街区并没有完全模仿帝都,街道整体的长度很短,在车队经过几个十字路口后,木颌便明白了新街区的布局。
车队新来到的街区整体呈棋盘形分布,每条街道都是笔直的,交错的十字路口也都是相当标准的直角。
显然规划这些新街区的人是一个很喜欢整齐划一的人,不然不会将这部分城镇街区弄成现在这种样子,就连流经城镇拐了一道弯的河流,都被他通过筑堤的形式修整成了与这些街区相称的直角并取直。
帝都都会那种摊大饼一样扩张出来的面积终究只是一个特例,这个城镇的面积连都会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车队很快就走完了最后半个城镇的路程。
运货的最终地点位于一片似乎是专事皮革和羊毛生意的街区。
这一带河网交错,看样子马车需要经过好多座拱桥,然而当木颌到了近处一看才明白,这些河网并非天然河道,而是人工开凿的水渠。
这些水渠把流经城镇的河水引出部分,流经街道,为两侧的工坊鞣革和洗毛提供用水。
一般这类工坊通常都建在河边,而规划这部分城镇街区的人居然反过来,为了适应规划居然把河水主动引进工坊。
对为了符合规划而强行耗费人力物力的行为,木颌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为好。
要是岛上的村子在兴建的时候有一个喜欢这样规划的人在,一定会被建村子的人打死的。
车队在一个占了一整个‘棋盘格’的工坊面前停了下来。
“好了,你们可以去休息了。”
车队刚一停下来,车队管事便临时解散了已经凑成一伙的护卫们,“你们想到哪里去玩我不管,但别指望闹出事我去捞你们,去吧!”
车队出发的时候就提前预付给了护卫们一部分差旅费,一路上基本没有花钱的地方,所以即便现在没有发剩下的钱款,护卫们也有钱消费。
于是在管事挥手的时候,护卫们兴高采烈地三三两两散开,各自朝着先前看好的地方而去。
而像木颌这样的学徒,还没到他们休息的时候。
在数个学徒的哀叹声中,木颌在老技工的指挥下拿起了摆在工坊墙壁边上的木桶,开始了卸货的工作。
车队的几辆马车上都是一个横放着能装液体的大木桶。
每个大木桶里此刻装得都是沉甸甸的液体酵料,是专门用来鞣制皮革的鞣液。
这种鞣液鞣制出来的动物皮革无论质感还是光泽,都与人的皮肤十分接近,与皮肤长时间接触也不会引发不适,而且相当透气,是贵族和富商的女眷们最喜欢穿着的塑形紧身衣的重要制造原料。
即便不用来制作紧身衣,用来制作其它皮制产品也能提升产品价值。
这种鞣革液酵料,整个帝国只有娄好旗下的工坊能调配出来,帝国各地的鞣革工坊如果希望自己的产品能够进入上流社会,只能从娄好的工坊引进酵料。
这个城镇与帝都之间,有着近六百公里的路程。
正常人步行七八天时间就能差不多走完的距离,车队居然走了半个月多才到达。
而且越靠近目标地点所在的城镇,车队行进速度越慢。
这半个月的时间,不是车队故意拖延交付货物的时间,而是要让大木桶内的酵料在到达送货地点的时候刚好发酵完成,保证最佳的品控。
酵料的发酵程度只要越过那个最合适的时间点一点,就会让鞣制的皮革无法达到人肤才有的那种触感,只能成为最普通的皮革。
而运载酵料的马车还不能提前到达,因为即便提前到达也没用。
酵料的发酵过程必须处于摇晃状态,停下来让大木桶里的液体停止摇晃,发酵过程也会随之停止。
就算提前到达,也还是得绕着目标地转圈,把剩下的发酵过程完成。
娄好的工坊不是不能出售酵料的固体原料和酵菌,让那些鞣革工坊自行调配,但除了通过冥想锻炼出直感的天门岛族人,外人很难掌握发酵过程的那些关键难点。
几乎不可能制作出合格的酵料。
酵料的配方和工艺娄好是公开了的,但十几年下来除了少数几个幸运儿的单个幸运案例外,基本没办法像娄好的工坊那样成体系产出。
为了获得相对廉价的酵料,那些鞣革工坊只能捏着鼻子从娄好的工坊进口。
“......”
屏着呼吸的木颌使劲将注意力往其他地方转移,努力不关注手上正在散发着恶臭气味,装着半桶酵料的木桶。
靠!
粪坑都比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