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91、娄骷(53)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37 字
持续了八个月左右的无雨季即将结束。
越接近季节末尾,愈渐干燥的气候就越让人难熬。
“呼——”
跟在运货马车身后的木颌拿下草帽抹了一把汗,抬起水袋放在嘴边。
水袋里的水已所剩无多,即便此刻的他已口渴难耐,但为了能节省到下一个驻扎地点,他稍微呡了一口湿润了下唇舌,缓解了一下便忍着大饮一口的冲动将盖好的水袋扣回腰间。
补充了些许水分,让木颌打起了一点精神。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车队,想要试图从前方的路途两侧寻觅到能够遮挡阳光的绿荫。
可惜他即便穷尽了目力,也没有从被烈日晒得扭曲的远景里看到能临时休息的地方。
木颌本想着要不要问一下身边同样步行着的护卫,但余光扫到他们时,他们此刻的状态让他打消了想法。
行进中的车队异常沉默,连人带马都在烈日炎炎的摧残下几近力竭,疲惫不堪地低头赶路,连不用步行的马夫都猛抽着烟斗,昏昏欲睡根本没多余精力找人聊天。
相比下来,已经習惯了岛上炎热气候的木颌,此刻的精神状态都要比他们好一些。
此时运货的车队正行进在靠近河边的土路上,但沉闷的空气没办法河面上的清凉湿润吹拂到他们,只能默默的承受当空之上那颗偏南一些的太阳对他们的炙烤。
这条径流原本就有些薄弱的河流,面对烈阳的淫威,已经畏缩成了一条看上去即将断流的小溪,架在河边的水车失去了河水的推动,成为了不再转动的摆设。
干涸了大部分的河床上长满了绿色的草甸,只在一些砂砾堆积的地方,能看到水生动物们死亡后残留的大量甲壳遗骨。
然而无雨季的末尾,也是一年里粮食作物收获的时节。
在道路的另一侧,已经收割了大半的农田立着大捆大捆的麦子。
即便知道那些麦子不是自己的,单是看着那些成捆竖立起来的麦秆,木颌的心头便浮起了一丝喜悦和满足。
因为在离岛之前,他打理的农田每到收获时候也是这样的景象,他很喜欢这种努力付出后获得丰厚收获的感觉。
虽然这里的田地要比他打理的农田辽阔许多,而且堆得不是稻子而是麦子,但丰收带来的喜悦和满足应该是所有种田之人共有的。
喜悦和满足的情绪有效地驱散了他心头因为枯燥赶路过程产生的烦闷,这可能是他比车队里其他人更能忍受赶路辛苦的重要原因。
“啊——”
然而木颌愉快的心情没有能一直保持下去,一声尖叫从远处传来。
感受到尖叫声里蕴含的恐惧情绪,被驱散了愉快心情的木颌皱着眉,与行进中的车队其他人一起看向了尖叫声的来源。
只见与车队有一段距离,且远离道路较远的一片不大的农舍边,十几个身上穿着明显属于军队形制服饰的人,正骑着马与三十多人的农户对峙。
两伙人之间的空地上,一个戴着镶嵌了金属甲片手套的人,正挥拳痛殴着一个被两个他的同伴架在中间,没有任何防御和躲避能力的农户。
鲜血不停地从受伤害的农户口鼻中涌出。
其余农户瑟缩地看着正在被揍的农户一点点失去力气瘫软下来,没有半点反抗举动。
只有一个可能是农户妻子或女儿的女性,正尖叫哭嚎着想要往几近不省人事的农户那边去,却被几个同为农户的女性拉扯着无法过去。
“那边发生了什么?”
这个时候,车队终于有了人声,有人可能是看不清远处正在发生的事情,出声询问起车队其他人。
“还能有什么事!”
一个赶车的马夫收回了目光,猛抽了口烟,将自己苍老的面容掩盖在烟雾里之后,才没好气地回答了疑问,“贵族老爷和他的狗腿子作威作福呢!”
随着马夫的话音落下,被连续揍了很多拳的农户终于被架着他的两人放开,摔倒在地,一动不动。
农户里的女人们终于放开了与他有关联的那个女人,她哭着叫着跑过去,跪倒在他身边。
而殴打倒地农户的人则毫不在意地脱下镶嵌了金属甲片的手套,弯腰揪着女人的头发在凄惨的尖叫声中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将手套上沾染的鲜血和肉屑抹在女人陈旧的衣服上,留下道道刺眼血痕。
这个时候,一个衣着精致的年轻人骑着马往前走了几步,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农户一眼,趾高气昂地朝着农户说着什么。
先前这个年轻人正处在身穿军队形制服饰的人们的围拢中,被人群掩护着,所以才没让距离现场较远的车队一众第一时间看到。
“他们为什么不反抗?”
木颌问着他身边的护卫,他有些诧异,被人欺负到了那种程度为什么能忍着,“他们人多,为什么不试着赶走那些人。”
“怎么反抗?!”
分心赶路的护卫扭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仿佛木颌是哪个不谙世事的地方出来的人一样,“那些种地的都是那个贵族家的农奴,连命都不是自己的,顶一句嘴都有可能死人,谁敢反抗?”
“农奴?”
娄好给木颌的资料里没有这方面的内容,但他一听到‘奴’这个字眼就知道农奴不是好词。
“种田不是好营生吗?”
木颌没有直接问农奴是什么意思,旁敲侧击地问着身边的护卫。
“现在这年头,正经人谁会在地里刨食啊!”
这次回答木颌问题的是另一个护卫,他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远远地看着农舍建筑那边,“那些人是跑不了,要是能跑,你看他们有几个敢留在这里?!”
“整个国家的土地都在那群贵族手里了,就算你能搞来一块,也会被那些垃圾用各种理由夺走,成为他们的农奴。”
被木颌问及的护卫接着前一个护卫的话题,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带着各种茧子的手,苦笑了一下,“我家幸亏跑得够快,不然就和那些人一个下场了。”
“在帝都里虽然辛苦,但要是够拼命,至少比他们像个人样。”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农舍那边。
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几句话的功夫,那个年轻人便准备调转马头。
也不知道他在调转马头的时候看到了什么,转了一半便突然停了下来,指着一处距离农舍群落不远的建筑对着被他招呼到跟前的另一个农户询问着。
“那是个磨坊吧。”
“看那个顶子,是有点像,这些人胆子真够大的,居然私底下建了个磨坊。”
显然刚才和木颌交谈的两个护卫谈兴还没有消退,没了木颌的提问,他们自己开始就看到的东西谈论起来。
“估计是之前这里管得松,那些人犯了错见没人管,自己胆子大了搞出来的。”
“我在帝都都没吃过几次白面做的吃食呢!这下好了吧,不死也要脱层皮!”
“那个人估计是这里的新领主,这次过来就是为了立威的,那些人要遭罪了。”
木颌在他们谈论的时候一直默默地听着,试着从他们的谈话中总结出一些东西。
帝都里加工麦子的磨坊随处可见,每天都在不断将来自殖民地的麦子磨成白面,然后输送到都会里各个加工白面的工坊和商店,制成各种食物出售。
但他没想到的是,在帝都里普遍可见的磨坊居然不允许在帝都之外随便设立。
在木颌的注视下,年轻人在询问完农户后,踩着马镫的脚突然踢了一下他坐下的马匹。
得到指令的马匹扬起头猛地抬起了一对后腿,朝着来不及躲闪的农户腹部便是一蹄,将他踹倒在地。
被马匹踹倒的农户哀嚎着蜷缩在地上,但先前那些站在他身后的农户们,见到他的遭遇后只是又往后退了一些,并没有再出现一个女人跪倒他身边。
指挥马匹踹完人之后,年轻人依然没有再看一眼倒在地上的农户,他驱马来到那座先前被他指着的磨坊建筑前,从跟在他身后的军队服饰的队伍里招了一个到他身边。
两人正对着磨坊谈论着什么,基本上是年轻人问一句,跟在他身边的侍从答一句。
然后,不知道说到了什么,年轻人原本漫不经心的傲慢被愤怒代替,他从马上下来,并从同样下马的侍从那里接过一把战斧,几个大步进入那座磨坊。
“看来这个磨坊保不住了。”
“所有权收回不就好了,还能多拿一份钱。”
“人家来这里就是为了立威的,对那些贵族垃圾,他们的脸面比钱重要!”
“那是他们不差这点小钱,你是没看到那些围在东家周围的垃圾,一个个看着像条狗,不为了钱他们会追着东家不放?”
在车队继续向前行进了十几米之后,那座磨坊开始摇晃起来,一副即将坍塌的样子。
一座看起来比较新的建筑突然即将坍塌,必然是内部的支撑结构被大部分破坏的结果,而导致这种破坏发生的元凶,不用猜就知道是那个拿着战斧进去的年轻人。
在磨坊将塌未塌的时候,一个侍从拿着绳子进了磨坊。
侍从拿着绳子进去没多久,一阵叫嚷声从磨坊里传来,耳朵比较灵敏的木颌能隐约从那个建筑里听到几声‘你们不能这么做!’‘放开我!’。
可能听到叫嚷声内容的只有木颌一个,车队里的其他人没有因为磨坊里传出的叫嚷声发表什么意见,谈论着一些闲语的同时,继续分心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而在磨坊外,那些被不情愿地驱赶过来的农户们因为磨坊内的叫嚷出现了一阵骚动。
有人来到那些骑在马上的侍从边上述说着什么,但被一鞭子抽回了农户群体里,见有人挨了鞭子,农户们的骚动很快停止。
等叫嚷声消失后,进入建筑的侍从和年轻人从磨坊里走出。
年轻人身后的侍从一手拿斧,一手抓着绳子的一头,另一个侍从下马,结果绳子打了个圈,套在了他的马匹脖子上。
然后在年轻人的示意下,侍从牵着马缓缓绷紧绳子。
可能是嫌侍从赶马的动作有些慢,年轻人在绳子绷紧的那一刻一鞭子抽在了马屁股上,挨了一鞭子的马匹顿时嘶鸣一声努力向前,几个侍从也互相看了一眼,来到绳子左右与马匹一起拉拽绳子。
被拽紧的绳子另一端在磨坊内,随着马匹和侍从们用力拉拽,磨坊内开始响起惨叫,声音即便隔着老远,传到车队这边依然让听到到人感到一阵难受,浑身肌肉不由得绷紧。
那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呼号,一个人眼看着就要被砸的粉身碎骨时发出的绝望的凄厉哀鸣。
“啊这......是不是太过了?”
“这不挺正常的吗?贵族立威哪有不杀人的。”
“可是敢和贵族叫嚷的应该有身份吧,就算是其他贵族的仆人,也不是想杀就杀的吧。”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敢从磨坊里出来,就算有身份估计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唉——”
木颌叹了口气,眼见着一个人即将失去生命,无能为力的他只能叹息。
随着他的叹息声落下,磨坊内的断裂声即便车队这边都能听到,拉着绳子的马匹猛地向前一跃,几个拉拽绳子的侍从收力不及倒在地上,濒临坍塌的磨坊终于不再摇摇欲坠,整个屋顶塌落下来。
霎时间,一座完好的建筑成了一堆木头和砖块石块构成的废墟。
坍塌中,惨叫声停止。
在这样的建筑坍塌中,仍留在磨坊里的那个人很难活下来。
年轻人这一次回头看着坍塌的磨坊,一脸的轻松,整理着身上有些凌乱的衣服。
农户里终于涌出数个人,他们发狂了一样试图从废墟里把压在下面的人掏挖出来,很快,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被挖了出来,农户里的几个女人痛哭出声。
女人们的哭声似乎引起了年轻人的注意,他仔细打量着农户群体,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来了来了,领地贵族的必备节目来了。”
“啧!有个贵族身份就是好,出了帝都,见到哪个女的合眼,想睡就睡,还不用付钱!”
“这是有领地的贵族,没领地的贵族算个屁啊,花钱在殖民地买块地,混上几年你也能成贵族!”
“说的轻巧,你有钱你怎么不去啊?”
“咳!”
就在这时候,车队前方的管事突然咳嗽出声,顿时让喧闹起来的车队安静下来。
行进中的车队很显眼,那个贵族年轻人不是没有看到有外人关注他的举动,但看样子他根本不在乎被外人观看,反而招呼了那几个从地上站起来的侍从,指示他们从农户们里把惹起他注意的一个年轻女人揪了出来。
那个强拉出来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待在襁褓里的孩子,年轻人似乎对她的孩子很感兴趣,凑到她面前把她怀里的孩子强夺过来。
显然贵族对农奴的人身所有权约束力很大,孩子被强夺的情况下,在木颌的注视下,孩子的母亲在这个过程里只是在哭泣,连躲避动作都不敢有。
这时候,一个年纪看起来有些大的农户从人群里走出,跪在年轻人面前,渴求着什么,但年轻人毫不在意,还哈哈一笑把孩子抛到了空中。
年纪有些大的农户发了疯似的朝孩子坠落的位置奔去,试图在孩子落地前接住孩子。
农户接住了,但孩子的母亲身上的衣服被年轻人一把撕裂,瞬间不着片缕。
农户把孩子交给了来到他身边的一个女人手里,就要朝年轻人那里走去,但是几个拔剑的侍从拦在了他面前,有一个侍从还探手拦住了抱着孩子返回人群的女人,用一柄短剑指着孩子。
孩子的母亲被人架着,像匹马一样上半身朝着地面,双腿被强制岔开。
在车队彻底远离现场,什么都看不到的过程中,年轻人和他的那伙侍从们轮番侵犯着被他们控制的农妇,几个时间短的侍从还在嘲笑中二次上前,丝毫不顾及农妇流淌到脚下地面的那一滩鲜血。
哀嚎声和哭泣声不绝于耳。
最后只剩下了哭泣。
“这就是帝都外的帝国社会吗?”
木颌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然后低头拿出刻刀,在自己腰间的牌子上刻了一道划痕,将看到的内容记录下来。
这是刚成为娄好下属商队成员不久的木颌第一次离开帝都,然而他不过是从帝都郊区出发,沿着流经帝都都会大河的一条支流逆流向上才走了不到一天半时间,便看到了先前的那一幕。
先前发生的那一切,还不至于让木颌大惊失色,他在都会里看见过人杀人人食人的场景。
那个场面比起先前发生的,可野蛮残忍多了。
但在帝都都会里,木颌至少还能看到一些文明痕迹,那些衣着精致的人至少在表面上还会表现的彬彬有礼一些。
那个贵族年轻人穿着的服饰,与帝都贵族圈子最近流行的穿着风格保持一致,没有什么地方特色。
显然那个贵族年轻人居住在帝都的时间较长,很了解帝都的时尚。
一个在帝都长时间生活的人,一离开帝都便表现出了极为野蛮的一幕,从他毫无防备的状态来看,很明显,野蛮的这一面才是他真实的性格。
“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