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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8 节

第一卷 : 190、星海(14)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94 字

  “嘀————”

  荒原上,钻井机器痛苦的嘶鸣着。

  有什么东西正在伤害着它,破坏着它内部结构的稳定,但它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破坏进行着,不断发出惨叫来试图唤来能将它修好的人。

  但生化体「」一点都不关心钻井机器的死活,专心致志地看着钻出来的样本。

  高维视角下,样本内的一切都处在他的观察之中,至少在这一刻,他手上的东西不存在任何秘密。

  它们所携带的信息,被他一层层揭开,从水与火交融的诞生之初一直到被寒冷骤然冰封的现在,直观地展现在他眼前。

  “呵呵。”

  动力铠内的生化体「」自来到这颗类地行星地面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笑出声。

  “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动力铠的抓手在他的控制下转动着被极低温冻成冰棍的样本,“居然没有让我空手而归,看来我还没倒霉到极点。”

  正在破坏钻井机器的,正是被冻在冰棍里的某种生命的一部分。

  平均气温在一百七十多开的地表,是任何没有防护的生命无法踏足的禁区,此刻冰棍里彻底停止了一切活动的生命就是明证。

  地表是生命禁区,但地下不一定是。

  持续时间相当久远的冰封,给这颗类地行星地表镀上了一层相当厚实的永冻层。

  这层厚达千余米,由冰、尘埃以及其它杂物构成的永冻层,虽然是大气的极低温对大地侵蚀的结果,但却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极低温的空气对星球底层内部的进一步延伸。

  越向下深入,背景温度就越高。

  由地表向下由低到高渐变的温层,给了生命适应寒冷的机会。

  只要不是彻底的绝境,生命总能寻找到出路。

  被冰冻在冰棍里的生命,就走上了一条适应低温极寒的道路。

  这种与黏菌有一定相似的生命,已经进化出了能在冰点以下一定范围内的低温环境里确保细胞内外组织液不易冻结的能力。

  这种能力最初来源于它对深海高浓度盐水环境的适应。

  在整个星球因为远离恒星,不断降温冻结的过程中,曾经作为生命起源重要场所的深海热泉口,成为了灾难进行时勉强幸存下来的海洋生命的最后庇护所。

  环境的变化是一个相互关联的过程。

  曾经流动的世界在寒冷中冻结,不再流动循环的物质凝固下来,给活跃着的地壳踩了刹车的同时,还施加了一个强大的作用力,迫使大范围的地壳下沉。

  不断下沉的地壳压迫着内核,反而给了位于深海的热泉口持续乃至加大喷涌的力量。

  一些位于大洋极深处的地壳薄弱地带,甚至被星球内部经过压缩的能量撕裂出一道道裂口。

  这些裂口在释放完最初的暴虐能量,带来一阵短暂的死亡后,成了一片新的生机孕育之地。

  无数热泉口在这些地方生成,并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庇护到达这里的生命。

  每一个、每一丛不断喷涌热流的热泉口,都在为热泉口周围的一众生命提供关键的热量和维持它们生命活动所需的各种化学物质。

  与曾经郁郁葱葱但在严寒中快速成为生命荒漠的地表相比,深海热泉口在灭绝之后却是一片生机盎然、万物勃发之景。

  但被冰封的星球终究与曾经孕育生命时的星球完全不同。

  海洋表层的永冻层在冻结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从海水中抽走了大部分淡水,盐浓度过高的海水成为了生命想要生存繁衍下去必须迈过去的障碍。

  如果不是因为热泉口的存在,让热泉口附近的海水通过冷热循环,不断溶解从冰层底部蔓延下来的死亡冰柱,利用冰柱提供的淡水较长时间地维持着一个比较稳定的环境状态,有效地抵抗了灾难发生时带来的环境变化。

  海洋里的生命只会在海水冻结的过程中,要么被盐浓度快速增高的海水毒死,要么被能够延伸至海底的死亡冰柱冻死。

  是热泉口周围的水循环给了幸存下来的生命以适应环境变化的机会。

  海洋大环境的改变不是一处小小的热泉口环境能够完全抵抗的,在热泉口的水环境被海洋盐浓度变化逐步侵蚀改造的过程中,热泉口周围的生命被迫逐渐适应了这种变化,成功的生存了下来。

  为了适应高盐浓度的海水,这些生命让自己变得愈发粘稠起来。

  然而生命演化的奥妙就在于此,这种被迫进行的变化,却意外让这些生命获得了抵抗寒冷的能力。

  虽然这种能力面对绝对的低温环境依然无能为力。

  因为当温度低到一定限度,很多化学反应会在极低温条件下被动停止,而当温度越发靠近绝对零度,所有化学反应都将彻底停止。

  依靠化学现象维持基本活动的生命当然无法违背自然规律。

  但这有限的抗冻能力,给了生命将活动范围逐步扩散至冰水混合区域乃至结冰区域的机会。

  冰层内,冻结了很多来不及逃到温暖区域的生命,这些生命自身所携带的生物资源一旦被永久冻结,将很难再回到生物循环当中。

  有了能在结冰区活动的能力,就意味它们有了取用这些被冻结保存的有机物的可能。

  而这些生命也是这么做的。

  生命的进化就是一个穷举试错的过程,再微小的概率,只要不完全为零,基数够大就一定会达成。

  于是它们成为了冰原之下的生命拾荒者,融化那些不太寒冷的冰层,发掘那些被冻结的过往生命,将这些原本近乎被完全浪费掉的生物资源重归生命循环。

  最先成为它们练手对象的,便是与深海热泉口处在僵持阶段的死亡冰柱。

  死亡冰柱向海底蔓延的速度,不是热泉口周围的生命能够轻易躲避的,那些被冻结在死亡冰柱里的生命便成为了它们克服寒冷的最佳奖赏。

  即便为了适应低温,这些生命拾荒者的生理活动变得异常缓慢,每蚕食一点冰层,它们都要耗费掉大量时间。

  但只要环境不骤然发生改变,时间总会站在能持之以恒的生命这一边。

  在这个过程里,生存压力促使它们更进一步地适应了更加严酷的低温环境,可以向更加寒冷的地带延伸。

  如同倒金字塔的死亡冰柱与上方的冰层相连,成为了方便它们攀登的阶梯。

  而这些与黏菌有些相似的生命,便是在这条适应严寒环境的道路上走的比较远的存在。

  它们已经成功通过死亡冰柱延伸到了上方的冰层之中,几乎算是一种另类的登陆。

  单个个体很难适应更寒冷的温度,于是它们聚合成了一个难分彼此的集体,细胞与细胞之间的膜屏障在它们之间有选择的存在、消失。

  膜屏障的消失与存在,取决于它们对环境的适应。

  环境温暖,它们便是一个整体内的单独个体,环境严酷,它们便是一个难分彼此的整体。

  组织液互通有无,才能在缓慢的生命活动中高效地传递物质和信息。

  能聚成一个整体,意味着它们对环境的改造能力进一步提升,这对它们在冰层里的探索帮助极大。

  攫取冰层里的有机物效率提高后,有了更进一步进化的动力,于是它们试着在壮大自身的同时分裂成不同的整体。

  这些不同的整体,在分裂后从不同方向螺旋向上探索冰层,彼此再次相遇后,并不会发生竞争,而是会重新融汇在一起,回归一个整体,交换分裂之后积累的变异,提升自身的适应能力。

  冰层是一个异常严酷的环境,在这里,为了生存,必须合作大于竞争。

  即便是独立演化的不同物种,也必须学会共容。

  “嚓!”

  嘀鸣声响个不停的钻井机器终于在连续积累的错误程序冲突中停止了工作。

  这一次停止工作与先前遇到的那些故障不同,整个机器的控制系统陷入了停机状态,即便生化体「」用数据端口与它相连,都很难从它那里获得故障信息。

  面对着停摆的钻井机器,生化体「」并没有停下对样本的观察修理机器,而是继续试着回溯与样本沾边的其它生命信息。

  一边回溯,他还一边通过思维同步,将回溯到的信息传回蓝色空间号的资料库归档。

  他准备借着这个窗口,将脚底下的深海区大部分生命都一网打尽,不给后续的探索成员留多少有价值的信息,让他们到其它地区探索去。

  蓝色空间号向这颗类地行星的地表投放他们这些探索成员时,并没有完全随机,投到哪里全凭运气,而是根据这颗星球表现出来的一些特征有选择的投放的。

  就像他现在所在的荒原,在星球地表被冻结之前,曾是一片被陆地以碎岛的形式环绕包围,但却是面积处于前三,平均深度第一的海洋。

  越是这样的地区,探索起来获得结果的可能性就越大。

  而那些探索批次靠后的成员,可供挑选区域的探索难度可就没办法像他们这些第一批成员这般容易,即便故障频发的情况下也依然能轻易有所发现。

  这片海洋荒原的面积和印度洋差不多,当然不可能只投放了他一个,和他一同来到这片荒原的分体还有数个,分别位于距离较远的深海区上方。

  数个分体当然不可能把所有深海区都囊括在探索范围内。

  但如果能将脚下的深海区完全探索完毕,他将对这片深海区拥有较高的解释权,那些后来者即便想再次探索这里,只要没有什么颠覆性结论,在解释权方面必然矮他一头。

  掌握的解释权越多,他在轮值岗位的选择权就越大。

  虽然不能将诸如船长位和战斗位等岗位长期霸占,但在这些岗位上的轮值频率一样也比那些解释权较少的分体要高。

  “嗡——”

  然而钻井机器并没有被生化体「」无视多久,突然从停机状态启动的机器让他不由得扭头看了一眼。

  不过这一眼并没有什么收获,他继续将注意力放在样本上。

  “嘀!嘀!嘀!嘀!”

  然而显然钻井机器不希望自己被继续无视,刚启动没一会儿,警报声便再次响起,惹得生化体「」又看了它一眼。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哟呵?”

  生化体「」一心二用地扫了机器一眼,了解发生了什么的他挑了下眉毛,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这类黏菌可以啊!”

  生化体「」组装的这台钻井机器,最大钻探深度可达五千米,虽然实际钻探深度连一半都远未达到,但却能刚好在钻探到八百米到九百米范围的时候,将位于这个范围的黏菌生命带了一部分出来。

  可惜钻头的损坏,破坏了采集到的钻探样本的密封性。

  在样本被抽出来的过程中,一部分类黏菌从破碎的钻头部位落到了钻井机器的缝隙里。

  为了适应严酷环境,绝大多数生命都学会了停止生命活动休眠这一技能,类黏菌也一样。

  虽然随着样本不断向上的过程中,样本中的类黏菌被彻底冰封了起来,但样本中的类黏菌并没有死亡。

  当类黏菌随着样本碎片落在钻井机器内部后,这些休眠的类黏菌被钻井机器工作过程中产生的热量快速唤醒。

  适合生命活动的环境在冰层内很可能转瞬即逝,为了抓紧时间获取有机物,类黏菌根本不存在什么固定休眠期。

  只要条件合适,即便刚休眠不久都能再度唤醒。

  这颗类地行星地表那一百七十多开的温度,让生化体「」在组装钻井机器的过程中根本没有考虑过散热问题。

  机器运转过程中产生的热量都不需要经过专门的散热循环,便会被热升冷降循环起来的空气快速带走。

  低温超导体在这样的环境里可谓是如鱼得水。

  为了利用天然的空气制冷,钻井机器的密封性也做的相当差,给了类黏菌深入到机器内部的机会。

  循着热量分布的指引,被本能驱动的它们开始试图从钻井机器内部寻找有机物。

  有机物的定义分狭义和广义,显然类黏菌探寻有机物的范围属于广义的那一种,钻井机器内的一些人工合成材料被它们当成了有机物。

  而聚集了大量人工合成材料的控制系统线路更成了类黏菌集中攫取的对象。

  类黏菌侵蚀线路的过程十分缓慢,以现在的侵蚀速度而言,持续数年都不一定真的破坏机器的控制系统,但这种侵蚀终究还是在损害机器本身。

  在蓝色空间号生产出来的那一刻便将检测敏感提高到最大的钻井机器,当然会按照既定程序提前发出警报。

  生化体「」就是知道类黏菌的侵蚀连故障都算不上,才懒得清理控制系统上的菌落。

  然而当钻井机器汇报故障积累的错误数据过多,引发程序冲突自动停机后,不再工作的机器自然会停止产生热量,被空气快速带走残余热量的情况下,正在侵蚀控制系统线路的类黏菌便在温度影响下重新进入休眠状态。

  类黏菌休眠,对控制系统线路的侵蚀停止。

  在停机中删除错误数据重启后的钻井机器在启动后,由于先前的数据被删除,没办法察觉到现有的侵蚀情况,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出警报。

  但机器再度启动,必然会再次产生热量,而这又会再次唤醒类黏菌,重新开始侵蚀。

  于是警报过了一会儿又再度响起。

  反复停机重启,对钻井机器而言,毫无疑问是一种损耗。

  重复多次后,必然会彻底停机不再重启。

  而生化体「」看到的,则是正在侵蚀控制线路的类黏菌向其它不易引发警报的区域转移的迹象。

  这表明类黏菌对环境变化有一定的探查总结能力,知道自身行为可能会引发休眠发生,所以主动避开那些容易引发休眠的因素。

  “有意思,这东西可以采集点样本送到飞船上保存起来。”

  生化体「」再度打量着手上的冰柱样本,决定把这份样本送过去。

  至于已经寄生在了钻井机器上的类黏菌,他准备让其继续留在上面,作为一个观察样本,等一年之后再进行观察对比。

  “也不知道其他人那里的情况如何,收获比不比得上我这里。”

  回溯完所有能回溯的信息之后,生化体「」给冰柱样本再上了一层密封,顺便有了空余关心起了其他分体那里的情况。

  生化体「」自被投放下来后,就一直没有与其他被投放的分体联系。

  所以他不清楚他们那边的情况如何,有没有像他这里一样发现有价值的样本。

  思维同步虽然有助于他们互相探知彼此的情况,但这对他们各自的独立探索不利。

  这颗星球曾经连绵成一片的海洋环境,如今已经被永冻层分割成了一个个独立的深海孤岛,这如同加拉帕戈斯群岛一般的演化环境,必然会诞生出一些独特的生命形式。

  彼此保持独立,可以让他们独立发现这些生命时产生各异的想法。

  想法够多才有足够的参考价值。

  思维同步下的想法趋同,会让他们陷入无价值的思考循环,浪费时间不说,还容易让他们步入思维黄昏的境地。

  “哦对了,差点忘了把类黏菌的侵蚀性报上去了。”

  看向其他分体所在方向的生化体「」回过神,“这玩意儿要是培养出个什么变种,都能直接用来当做生化武器了,还是小心一点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