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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1 节

第一卷 :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7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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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

  被羞愤情绪促使奋力关上的房门,拉开的瞬间发出了门轴受损后的控诉声。

  从房间里走出的木颌,身上原先穿着的那一套灰黑底色的布衣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身不那么合身,但还算整齐笔挺的米白色服装。

  服装的款式是在都会的商人群体中流行了几十年的大众款。

  由于穿着起来比较便捷的关系,除了一些有贵族和官员出现的正式场合之外,这种衣服已经成了商人群体的日常便服。

  那些出入有服饰限制的街区的人们,穿得也都和这差不多。

  虽然这身衣服看起来像是刚缝制出来没多久的样子,看上去很新,但如果近距离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身衣服其实只是个看着还行的样子货,用来缝制的布料与隔绝门窗内外视线的窗帘相差无几。

  布料的纹理相当粗糙,一点都没有成衣布料该有的细密感。

  也正因为用料简陋,这身衣服才能用三张大饼换来。

  然而这样的款式和外形与实际价值存在偏差的衣服,却能够让木颌拥有进入那个对服饰有限定要求的街道的准入资格。

  那些守在街口的看守们又不是真的神通广大。

  仅凭一眼就能判断每一个准备进入街区的人身上穿着衣物的价值是否符合规定。

  他们手上又没有一套细致到每一处细节都有条例可循的判断标准,就只能笼统地凭感觉来。

  只要感觉到位,第一眼看上去找不到问题,一般就不会主动阻拦行人的进入。

  而这,就给了一些心思灵活的人通过欺骗看守们的感觉钻空子的机会。

  近半年来帝都的布料价格随着大量产品的涌现,呈现出一种断崖式下跌的状态,能穿得起看上去价格很高的衣服的人陡然增多起来。

  眼界没跟得上时代的看守们,越来越无法胜任他们所承担的职责。

  面对着街区上的行人越来越多的现实,他们基本上处于无能为力的状态。

  他们现在越来越像是为了维持有服饰准入限制的街区的下限而存在,不让衣衫褴褛者出现拉低在该街区活动的人们衣着的平均整洁度。

  吱呀——

  敞开的房门正在木颌的带动下缓缓合上。

  房间内,那个年轻女人正坐在窗前,眼神麻木地看着窗外街边来来往往的一众行人,缓慢地将手上从大饼上掰下来的小碎块塞到嘴里,一下一下地嚼着。

  也不知道她在街上看到了什么,又或者是因为她想到了什么。

  吃着吃着,她对着木颌那侧的眼角滑下一道泪痕,让木颌关门的动作都停滞了片刻。

  但流着泪的她却没有哭出声,只是一边任由泪流着一边吃,眼神依然麻木地看着窗外。

  泪水从她的脸侧凝结成水滴,滴落在敞露着的胸口上,顺着下垂的弧线隐没在衣襟里。

  在木颌小声地彻底关上门,用房门将他们之间隔成了两个世界的时候,他最后的目光落在了那打湿后不断扩散的衣襟处。

  “唉——”

  木颌长长的出了口气,试图将心里产生的闷感随着叹息一起排出身体。

  这个年轻女人是一个制衣的裁缝,从房间内的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半成品衣物,以及角落里的缝纫台就能轻易看出。

  然而从刚才那个出去的男人,和她身上没有清理的细节和难闻的气味也可以判断出,她在做裁缝的同时还兼着一份出卖自己的工作。

  至于她为什么打着两份工,是什么原因导致她这么做的,木颌不知道。

  在与她达成了交易,更换身上衣物的时候,他也没有因为好奇主动询问,而对方也显然不是那种喜欢向陌生人倾诉自己过往的人,在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衣柜里随便取出一套男士服装扔给他之后,便拿起从他这里得到的大饼,坐在窗口吃了起来。

  既然木颌没有掏钱请她喝一杯并进行更进一步发展的意思,刚挨了一顿打的对方也显然懒得搭理他这个帮了她一次的怪人。

  她眼角流下泪水的那一瞬间虽然触动到了木颌,但他没有因为同情就结束关门的动作回到房间。

  然后接近她,了解她的过往,知悉她现在遭遇的困难,并通过解决困难的方式来帮助她。

  帝国,乃至其他岛外世界的国家,都通过各种诸如宗教、法律、社会道德等叙事将男女之间的事情贬为了社会的阴暗面,却又允许这种社会的阴暗面通过金钱交易获得掩饰,具备上了合法性。

  这是一整个社会的问题,不是帮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

  所有生活在这样社会里的人都被扭曲了,朵船上的母女,那个房间里的年轻女人,甚至是刚才那个在羞愤中走出房间的男人。

  他们并不认为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以及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有什么问题。

  并習以为常。

  想要真正帮到他们,就只能彻底地改造这个扭曲的社会。

  然而改造社会谈何容易。

  已经沦落为代理人战争战场的凯尼拉岛曾经有过改造凯尼拉岛社会的机会,他的外祖父正是看到了这样的机会才选择亲自下场帮助凯尼拉岛。

  但遗憾的是,凯尼拉岛上的尝试还未开始便已经失败了。

  他的外祖父提前预见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在彻底失望前离开。

  全族沦落为奴隶的经历,反而让凯尼拉岛的岛民们过度崇拜起了帝国的社会制度。

  在塑造凯尼拉岛的国家概念时,处处模仿帝国,却又因为模仿得太过相似而让自身陷入了混乱和虚弱当中。

  木颌虽然没有去过凯尼拉岛,但从米伯那里获得的有关凯尼拉岛的相关信息,让他明白凯尼拉岛已经彻底没救了。

  如今的凯尼拉岛已经成为了一个缩小版的、更加畸形且支离破碎的帝国。

  而凯尼拉岛的今天,从某种程度上也仿佛在预示着帝国的未来。

  离开了三层建筑后,已经改头换面的木颌并没有直接走向那个街区入口,反而朝着远离街道入口的方向而去。

  他没有改变走捷径的想法,依然以进入那个街区缩短前往娄好事务所的路程为目的。

  只不过由于他之前过于惹眼,只能以别的方式进入那个街区。

  那些‘尽职尽责’地看守在街区入口的看守们是一个很棘手的麻烦,木颌不用试探就知道他们一定还记得他。

  虽然换了一身能进入那个街区的衣物,但如果他现在冒然地从他们面前经过,必然会被记得他的看守们拦下来。

  即便他有可能进入那个街区,可是在他跨越那些看守构成的障碍的过程中,必然会被他们勒索一笔不小的财物。

  然而他身上没有任何钱币,概率最大的结果只能是被拦在街区外不得入内。

  在这个时候,街上那些玩闹的熊孩子们知晓的密道就派上了用场。

  走了几十米后,提着布兜的木颌拐进了一个阴暗的小巷。

  这个被两栋五层的居民楼夹着的小巷,由于缺少阳光的照射,在来自大河的水汽浸润下,砖石上爬满了青苔,墙角处也长着各种怕光的低矮植物。

  只有经常供人行走的巷道中央由于时不时会有污水和粪尿出现,经反复踩踏后形成了带着白色纹路的污秽黑色,寸草不生。

  角落那些低矮的暗绿色的植物遮挡住了小巷的大多数脏乱,只有被熊孩子毫无目的地掀开破坏的区域可以看到腐臭的老鼠尸体和一些被随意丢弃的月经带。

  小巷的尽头是一面砖墙,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走到了头。

  在木颌的左手边,一扇黑色的木门正半掩着。

  这个半掩着的黑色木门是左手边的居民楼不怎么为人知的后门,从这扇门进入,不需要经历居住在这栋楼里的人们的眼神审查。

  都会的居民们虽然在居住空间上彼此距离得很近,但相近住户之间的关系却没有像空间距离那般接近,如同房门上的那把锁一样,彼此防备着。

  连邻里之间都如此防备,当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他们的生活环境里,绝对会被他们从头到尾都打量一遍。

  心存防备甚至是隐含着无名敌意的情况下,会让木颌失去借用密道前往那个街区的机会。

  拉开门走入其中,木颌发现门后是一个半封闭的小隔间。

  在小隔间里,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正趴在小隔间的另一扇木门边,屏着呼吸倾听着木门另一侧的动静,认真到都没注意到木颌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小鬼,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木颌没那么恶趣味,一直不出声地站在小孩身后就为了吓他一跳,而是用不会引起他过度惊吓的声音小声问了他一句。

  “嘘!”

  小孩食指竖在嘴前看了木颌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用更加小声的声音回着,“没看到我在躲猫猫吗?”

  躲猫猫?

  应该是这小孩玩的一种游戏吧。

  看着这孩子现在的样子,估计心思都在玩儿上面了,感知了一下小隔间之外的情况后,木颌索性站在他身后稍等片刻,等他的玩性消退一点后再谈其他。

  这个时候即便木颌拿出这孩子很难吃到的白面杂肉大饼摆在他眼前,这孩子的注意力也依然会集中在正在进行的游戏上。

  帝都的孩子们和岛上的不同,耐心都相当差劲,他等得起,不在乎这一点时间上的耽误。

  帝都都会里家庭条件还可以的孩子,到了一定年岁后,就会被送到附近的宗教机构或学校里学习知识,家庭条件差的,也会尽量把孩子送到各个工坊或店铺当学徒。

  无论是送孩子去学习知识还是当学徒,孩子的父母们目的都是为了让孩子未来能在都会里有一个立足的根本。

  然而在这些孩子的年龄到达这个年岁前,孩子的家庭却在放任自家的孩子自由玩闹。

  像这种放任年幼的孩子玩闹的情况,根本就不会发生在天门岛上。

  包括木颌在内,所有岛上长大的年轻人在刚学会走路没多久,便开始学着跟在年纪稍长的哥哥姐姐们身后,模仿着参与到父母日常进行的生产活动当中。

  帝都都会里的孩子那种一天天什么都不做只在街上游荡的生活,在木颌看来是无法理解的。

  岛上的孩子们也有玩耍的时候,但玩闹的内容都和岛上的生活紧密相关。

  帝都的生活节奏快得几乎是岛上的人无法想象的,在这么快的生活节奏里出现一群不参与这种节奏的孩子,就算这些孩子未来会被父母送到课堂和工坊、店铺学習,那些玩疯了的孩子还能适应突然改变的生活吗?

  比起这种放任后突然收紧管束的养育孩子方式,天门岛上的父母基本是在一步步放逐渐长大的孩子以自由。

  等到跟着自己一起生产的孩子年纪稍大一些,有了自己的主意后,即便孩子不喜欢自己父母从事的生产活动,也可以试着跟村里进行其它生产活动的人学習。

  就像木颌不喜欢跟着父亲打铁,便转头跟着子铎舅舅学習怎么打理稻田。

  除非孩子懒散的不想进行任何劳动,孩子的父母才会强行干预外,对于孩子改变生产活动的行为,父母们一般都乐见其成。

  木颌的父母就没有因为他不再跟着父亲打铁而生他的气,反而还希望他跟着子铎舅舅好好学習怎么种稻子,把家里用来种主食的田都换上稻子,好让他们家也能尽情地吃着米饭,而不是用打好的铁器和别的家庭换米节省着吃。

  当孩子长大到可以找情人的阶段,初步具备了独立能力后,当父母的基本上就不怎么管孩子了。

  还能生的父母们注意力都在那些不记事的小的身上,而那些不能生的父母则将关心转移到了隔代那里。

  到了这个阶段,孩子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已经开始为自己成为父母做最后的准备了。

  都准备当父母了,怎么可能随意放任自己呢?

  即便那些向往着岛外,具有冒险精神的年轻人,也都基本处于一个人居住的独立状态,他们无论做什么决定都不会受到来自父母的干扰。

  能独立,就证明他们能一个人生活的很好,即便离岛冒险也没问题。

  这与孩子的玩闹不具有任何可比性,更不能称之为放任。

  不安分是不安分,却不能称之为熊孩子。

  熊孩子是木颌来到帝都后学会的一个词,形容这些孩子如突然出现的熊一样令人头疼棘手。

  而熊孩子之所以熊,就是因为他们的玩闹完全不受管束。

  弹玻璃打架偷东西基本上是这些熊孩子的家常便饭。

  那些胆大妄为的孩子都敢拿着钱跑到朵船坞附近,溜进那些居住着流莺的朵船,提前享受到他们父亲那个群体所能合法享受的生活。

  至于学着帝都社会的灰色组织搞孩子间的拉帮结派,问题已经严重到成为了社会不稳定因素之一。

  类似控制朵船坞的帮派组织在补充成员的时候,最喜欢吸纳那些组织参加过孩子帮的半大孩子。

  过于放任孩子玩闹的结果,就是帝都都会孩子们的夭折率极高。

  和木颌搭伙的那个母亲不止小女孩一个孩子,小女孩的两个双胞胎哥哥在和她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就在街头斗殴钟死于马车的碾压。

  一个条件较差的家庭,五六个孩子里能有一个活到成年的都相当不容易。

  木颌知道这些家庭条件不好的父母连自己的日常生活都过不好,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照看自己的孩子。

  但既然一个家庭没办法照顾好孩子,那为什么不多个家庭联合起来轮换着照顾呢?

  连孩子自己都能学着那些灰色组织拉帮结派,那为什么这些家庭自己不成立个专门照看孩子的组织,让所有家庭的孩子都能长大成年呢?

  但奇怪的是,这连木颌一个外人都能想到的事情,帝都这么多条件不好的家庭却都想不到。

  他这一个月的观察最终就发现了这么个结果。

  那些生活条件越好,对孩子的管束力度越大的家庭,孩子出事的概率就越小,就越容易长大成年。

  而那些条件不好的家庭,就只能看着自己的一个个孩子在放任中夭折,麻木的度日却不去思考为什么。

  在生存条件最差的朵船坞,木颌根本看不到由上了年纪的人组成的家庭。

  人一旦年纪大了,劳动能力会直线衰减,控制多船坞的帮派不可能仁慈的让那些赚钱能力下降交不起租费的人继续在朵船坞住下去。

  不主动离开,只剩下被扔进河里淹死一个结果。

  可连最便宜的朵船都住不起的人,又能到哪去?

  没了孩子的家庭,随着支撑家庭的男女主人年老体弱,根本无力继续在帝都生存下去,只会被新来的年轻人淘汰。

  随着小隔间外的追逐奔跑声由近及远,趴在门上的孩子终于松了口气,转身靠着小隔间的门坐了下来。

  “小鬼,我们要不要来个交易。”

  木颌适时拿出一张有些凉的大饼在这个孩子面前晃着,“只要你能带我去隔壁那条街,我手上的这张没掺木屑的肉饼就送给你,你看合不合理?”

  看着小孩的眼睛被大饼吸引,以及他那下意识抿了下嘴唇的小细节。

  木颌知道,这场还未开始的交易结果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