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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9 节

第一卷 :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23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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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河面是阴冷的。

  由水面升腾而起的薄雾,将沿河的朵船们都笼罩其中,遮盖住了这帝都都会的肮脏一角。

  然而遮掩并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这片疮疤腐化得愈发深沉,直至延伸到根基。

  木颌睁开眼,结束了冥想。

  感受着身上有些刺骨的冷意,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

  女孩正闭着眼蜷缩在他身侧睡着,与他之间隔了一个能够汲取到温暖,却又不会引起他反感的距离。

  为了生存下去而锻炼出来的察言观色,让她将这个距离把控得极好,即便现在熟睡着,也没有凭身体本能往他这边靠近。

  镂空麻袋改成的被子所能提供的保暖效果有限,女孩尽可能地将自己蜷缩得足够小,减少身体热量的散失,才不至于在睡梦中被冻着。

  帝国都会没有冬天,在这个还算避风的朵船里,用麻袋来保暖,已经是不错的御寒手段。

  周围所有被控制的朵船情况都差不多,只要运气不太差,生了病,基本很难冷死人。

  但也正因为都差不多,所以就不能出现特例。

  即便有一个朵船人家意外捡回了一床因为洗衣工洗坏而被富人丢弃,且未被‘豺狗’回收走的棉被单,也没办法在自己手里留够三天,除非他们想在睡梦中被人丢下河淹死,让居住的朵船换一家住户。

  帮助解决食物上的后顾之忧,已经是他对这对为了她们自己而愿意和他临时搭伙的母女最大的回报。

  控制着朵船所有权的灰色组织,也控制着生活在朵船上的人们的饮食。

  它们总能恰到好处的变动一下供应的食物价格,来恰到好处地搜刮干净朵船上的人家所有积蓄,又不至于让他们活不下去。

  至于比提供食物再好一点的回报,那不是在帮她们,而是在害她们。

  睁开眼的木颌没有等女孩的母亲回来,早早地离开了朵船。

  朦胧的雾气远远看上去,确实是将河两岸的朵船全部遮掩了起来,感觉里面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但身处在薄雾里的人们视野并不会受影响。

  踩着浮标来到岸边,木颌看到了忙碌了一夜,正准备回船休息的一众女性。

  五六十个女性聚在一小段河堤边,看着颇为壮观。

  她们此刻正靠着河堤站着,陆续褪去带着丑陋补丁但还算整洁的衣服,挨个将衣服放到从她们身边经过的被两个人推着的板车上,然后向板车后跟着的抱着钱箱的帮派成员上缴她们的租衣费。

  租费的比例大概是她们昨夜收成的八成。

  赚得越多,被收走的就越多,但即便这样,剩下的部分也比那些赚得少的人多。

  如果只是在大河附近的街区游逛揽客,一张能用来遮挡住身体的破烂衣裳就已经足够了,没必要租一件只是看上去没那么破败的衣服。

  但组织起这些女性的帮派显然想赚的更多一点,于是需要这些女性穿得稍微好一点,才能到一些商铺比较密集的地方揽客。

  像大剧院这种由于历史原因坐落在大河边上的娱乐场所,在帝都都会终究还是少数。

  在一些需要检查外貌穿着是否合规才能前往的街区,是不允许脏乱差出现的。

  整个帝都被人为分了层,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自由来往于帝都都会的所有公共街区,有些街区进入需要明确身份,而有的街区只需要外形合适。

  这种人为分层给了一些灰色组织牟利的机会,控制着大河一侧朵船坞的帮派就灵活运用了这种限制,为自己源源不断地捞取好处。

  收取完租衣费并不意味着结束,她们就可以马上回到各自的朵船上了。

  为了防止有私自藏钱的行为,在收缴租衣费的帮派成员收取下一个女性的费用时,他身后的其他帮派成员会七手八脚地摸索她们身上所有能藏钱的地方。

  而一群没了衣服的女性想要把钱藏起来的话,又能藏在哪里呢?

  女孩的母亲在来都会前是海边渔村的采珠女,常年潜水游泳锻炼出来的身姿,即便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有些走样,也依然不是那些粗壮的农妇可以比拟的。

  就算她没有把辛苦赚来的钱藏起来,也逃不过帮派成员的摸索。

  和她情况类似的女性比比皆是。

  想要赚更多的钱,流莺的质量就必须在一定的水准上,河边那相比起房屋来说租金便宜的朵船不是想租就能租的。

  不过能被富人看上眼的流莺终究还是少数,五十多个女性在两个码头之间夹着的千余个朵船的数量面前完全不成比例。

  所以大部分朵船还是租给了那些出卖劳力换取生存所需的家庭或个人。

  给控制朵船的帮派打工的好处是,流莺居住的朵船受帮派保护,在这个帝国秩序无法顾及的区域里勉强可以过上相对安全的生活。

  有的家庭是向往更好的生活而没有机会,有的则是有机会却主动放弃。

  事实上只要女孩的母亲愿意,扔下上嘴唇天然就带有裂口的女孩不管,城里愿意收留她这种质量的流莺的营业场所遍地都是。

  可能正因为她没有抛弃自己的孩子去过更好一点的生活,他才愿意帮她们解决食物上的后顾之忧。

  木颌扫了一眼人排,皱着眉快步走远了。

  他不是没见过不穿衣服的女性,岛上新建的三个村子,每个村子都临着一条河,因为环境相似,密林村那里的習俗也照搬到了三个新建的村子。

  可如今这种不是出于自愿的屈辱情况,看再多遍也让他不忍直视。

  而且即便他在一旁看着,那些帮派成员也不会有所收敛,反而会起别的兴致延长时间。

  除非他能把控制朵船坞的帮派背后的帝都城卫整个掀翻,不然他为她们出头的举动,除了满足一下他内心的正义感以外,什么都改变不了,反而会把她们逼上绝路。

  在和娄好第一次见面时,木颌就通过她交给他的一副图形文字,以以心传心的方式直观地了解了掩盖在帝都辉煌繁荣表象下畸形的社会权力结构。

  以及在这样的权力结构里如何定位自己的位置所在。

  如果木颌他自己是帝国权力阶层的一份子,那么针对一个靠近大河的帝都城卫所不是问题。

  比拼谁掌握的权力更大就行了。

  只要能解决帝都城卫,他想换一个控制朵船坞的帮派易如反掌。

  将这些帮派成员的人头都砍下来垒成塔型都没问题,只要能经得住这么做带来的反噬就行。

  但他身为一个外人,挑战帝都的城卫,就是在挑衅城卫的直属上司,帝国首相的权威,延伸开来,就相当于挑战整个帝国本身。

  一个人挑战整个帝国的暴力机器,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所以在没能力改变眼前这一切的时候,他只能选择无视。

  天才刚蒙蒙亮,河堤另一边的行人便已经往来纷纷了。

  这些行人都是需要辛苦劳动一天才能养活自己一家的人们,面对着河堤内侧一排的食货摊飘散开来的香气,他们只能咽咽口水,从那些购买的人那里过一把眼瘾,然后快步离开。

  “热乎的栗子!嘿!热乎的栗子!”

  耳边听到的叫卖声,和空气里的栗子味引起了木颌的注意,他循着声音看到了那个卖栗子的摊位。

  来这里一个月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里有卖栗子的。

  天门岛外谷村附近的谷地里各类坚果树种中就有栗子树。

  经过有意的引种扩散,外谷村附近那些没多少价值的树种都被替换成了栗子树。

  而外谷村的人来乌林村用来交换乌木的物品,就是他们采集起来剥掉外壳的栗子。

  用其它物品交换乌木的不是没有,但没有栗子受欢迎。

  用甜菜根榨出来的糖汁炒熟的栗子,特别的香甜,再配上同样香喷喷的米饭,很容易让人胃口大开。

  如果不是栗子树的生长周期有些慢,每棵树的产量也不够多,远没有种稻米收获得快,说不定栗子也能像米饭一样成为岛上的主食之一。

  木颌不怎么喜欢吃太甜的东西,所以他很少吃栗子饭。

  然而离开了天门岛近两个月,十分想念上一切的他,突然开始怀念起栗子的味道。

  “这栗子怎么卖啊。”

  木颌来到卖栗子的小摊前,拿起装着木料的兜子准备掏钱。

  “五个银子儿一包,要几包?”

  一脸苦相的栗子商贩抬眼看了木颌一眼,随口报了一个价。

  五个银币。

  五个银币都能把你这一摊子栗子全买下来了吧!

  这是从他刚才走路时布袋里的钱币磕碰时的声音,判断出他兜子里有多少钱了啊。

  木颌眯了下眼睛,但没有因为价钱贵的离谱表现出什么异常情绪,将抓在手里但没掏出来的钱重新放回兜子,转身离开了炒栗子的小摊。

  帝都都会的物价是贵,但也不是这么个贵法。

  摆在摊子上那些纸包只有两个巴掌大,能装下的栗子根本没多少。

  五个银币一包,差不多相当于一个价值最低的铜币换一个栗子,摆明了就是来宰人的。

  不过既然没强行让他购买,那他离开不买就是了,也没必要为栗子的价钱问题而生气,甚至和对方理论争吵。

  这个卖栗子的摊贩木颌来这里的一个月里每天都能见到,每天都会在这个固定的位置上贩卖各种食物,昨天还在这里卖着橡果磨成的面和着糖水熬成的粥。

  这还是他第一次光顾这个卖食货的摊位。

  但就是这第一次的光顾,让他明白了这个卖食货的摊位为什么少有客人光顾。

  这看人下菜和刚好把人携带钱财榨完的本事,是个人都不会到他那里买吃的。

  此刻这个卖栗子的摊贩,估计是控制朵船的帮派里一个比较有牌面的人物,不然就按照他那种基本不可能有收益的卖法,早就被帮派的成员赶出去自生自灭了。

  “给我来二十个掺了肉沫的大饼,不带木屑的。”

  没了买栗子心思的木颌按照既定的路线来到一家卖主食的店铺,站在与他隔着一扇敞开着的窗户的柜台前,说着他昨天重复过一遍只是数量有所不同的话语,并且把兜里的所有钱币都全掏了出来,放在了柜台上。

  布兜里所有的钱币加起来刚好就比五银币多五个铜币。

  店铺内的吭吭声暂停,片刻之后。

  “这是你要的杂肉大饼,请拿好。”

  一双肌肉扎实沾着面粉的大手出现在木颌面前,一只手拿着一个从轮廓就能看出数量的装满大饼的布袋,空着的那只手则熟练地将柜台上的钱币扫到了柜台内侧装着的抽屉里。

  钱货两清后,大手的主人便离开了柜台,继续揉压着柜台后面停在木案上的面团,店铺内继续发出吭吭的声音。

  木颌接过装大饼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趁着热咬了一口,边吃边按照昨夜与娄好的约定朝她的事务所徒步走去。

  他手上的大饼用麦子磨成的白面粉制成。

  经过粗滤白面粉已经被滤掉了大部分糠渣,嚼在嘴里吃不出明显的异物感。

  发酵后揉和上剁得稀碎的杂肉沫,在烤制成熟的过程中,肉沫中的油脂渗透到了面饼里,咬一口能明显闻到油香味。

  当这张比他的脸正面稍大一圈,足足有三指厚的大饼被他整个吃进肚子的时候,胃里传来的饱腹感让他整个身体都暖和了起来。

  二十个加起来五个银币物有所值。

  麦子在帝都不算什么稀缺货,每天都会有大量的船把来自殖民地的麦子运到帝都,但依然是没有一定经济条件的家庭吃不起的,在朵船连麦糠都不一定能看到。

  整个帝都都会贫民聚集的区域里,能买到白面做成的主食的店铺屈指可数。

  在昨天注意到这家离朵船坞不远,一样受帮派控制的店铺有白面主食出售,木颌便把每天离开朵船时携带的必须全部花完的钱都用来买这里的大饼了。

  没错,大饼是他买的,而不是像昨天哄那个女孩说是捡来的。

  除非是到那些他没办法前往的帝国权贵所居住的街区,不然根本不可能从厨余垃圾里捡到白面做成的主食。

  把仅仅被咬了几口的大饼,而且还是掺了肉沫的白面饼扔掉的家庭,不可能出现在他能自由活动的街区里。

  如果让她知道大饼是他花钱买的,她一定会把冷掉的大饼全部留给她母亲,自己宁肯饿上一夜也不吃一口,一直等到她母亲回来为止。

  至于买大饼的钱币,都是木颌用木雕换来的。

  他虽然口上说着木雕人偶不卖,但在受影响的来客光顾时,他也会偶尔用言语诱导两下,从客人们那里得到一枚或几枚价值比较低的钱币作为打赏。

  木颌需要花钱的地方不多,每次凑够他自己和那对母女的伙食后便不再诱导来客打赏。

  至于今天买大饼时掏出的那些钱币纯属意外。

  昨天夜里那个觊觎嫂子的出身富商家庭的男士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言,还没等他引导,便主动把自己衣兜里能掏出来的小面额铜币全部都给了他,作为封口费,这才能让他今天一口气买二十张大饼。

  不然三张大饼就足够了。

  两个大饼作为他白天的吃食,而剩下的那张也够那对母女的。

  女孩的母亲回到朵船只会稍微吃两口垫垫肚子,剩下的都会归小女孩。

  女孩的母亲回到朵船上基本一睡就是一白天,醒来后就快到她外出工作的时候,在那些富裕街区获得吃食的难度很低,价格也比朵船这边便宜,女孩的母亲基本都在工作的环境附近吃饭。

  所以一张大饼足够她们在船上的伙食。

  大剧院所在的街道不是控制着朵船的帮派可以涉足的区域,所以木颌每天具体能赚多少帮派成员根本无从得知。

  今天也是因为他的疏忽,才让卖栗子的那个摊贩注意到他布兜里的钱。

  不过即便没有被那个摊贩发现,木颌也一样会把所有钱都用掉,这些因为特殊能力而获得的钱币只有流通出去才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他在个人安全方面的直感一向足够敏锐,所以绝对不敢存有任何侥幸心理。

  “嗯?”

  就在木颌把第二张热乎乎的大饼趁热吃下,将肚子彻底填饱后,他注意到了一个中年女性正瘫坐在路边,脚边放着两个塞满衣服床单的篮子。

  可能是太阳已经从天边探出了头的关系,这时候缓缓刮起了一阵吹向东方的冷风。

  被冷风吹拂着飘散的乱发的中年妇女满脸苍白,额头上遍布着细密的汗珠,抓住篮子的手微微颤抖,一副没了力气的样子。

  “要吃大饼吗?”

  木颌走到她跟前,看着这个上了年纪的妇女,从装着大饼的布兜里掏出一张递到她面前。

  她篮子里的脏衣服和床单和她身上穿着的陈旧衣裙严重不符,应该是洗衣厂派出来运送需要送洗衣物的女工。

  “我......我没有......钱。”

  洗衣女工撩起眼皮艰难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大饼,舌尖微舔了一下嘴唇,最后努力说出了婉拒的话语。

  “我不要钱,就当是我用一张饼换你一点点运气吧。”

  木颌将两张大饼放在了她因为坐姿撑起来的衣裙上,转身离开。

  ——

  为什么外婆的称谓会对上外祖父的称谓,只是因为外公的公牵扯到了敏感词,修改成外祖父之后忘了把外婆改成外祖母,只能将错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