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79、娄骷(44)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062 字
阳光明媚、风平浪静的海面上。
“噫~呜~~~噫~呜~~~”
十数个如海中精灵一样的身影环绕在一艘总长三十米、型宽六米、型深近三米的木船周围,时不时会有一只从水里探出头呼唤着什么。
这种呼唤是轮流着来的,也不知道能招来什么东西,让它们这么积极。
“唉——”
躺平在木船甲板上的木颌呆呆地看着湛蓝无云的天空,一脸的生无可恋。
“唉——”
听到了呼唤声的他回过神,再次叹息一声,探手在旁边甲板凹陷处的积水里摸索,揪起条死鱼朝着声响来源的方向随手一甩。
这条被他抓住了鱼尾,整体肚白背黑,背脊处带着怪模怪样花纹的死鱼,是木船即将驶离风暴海之际,被海浪拍到甲板上的。
由于甲板凹陷处的积水比较浅显,而木船乌黑的底色很容易聚热,被太阳一晒水温就不受控制地升高。
本来就被海浪卷得只剩下半条命的鱼,在木颌没注意的时候,被热水给活生生憋死了。
那大张的鱼嘴、撑开的鱼鳃盖,无不在展示它死前经受过的痛苦。
此刻这条正散发着死鱼腥气,和木颌小臂差不多粗细的死鱼,在他手上仿佛没了重量,被他那么简单一甩便飞了起来。
被甩飞的死鱼划出一道抛物线,越过木船甲板上的船舱,落向平静的海面。
眼看着死鱼就要跌落海中,只听一阵哗啦的水花声响起,距离死鱼落点最近的身影用力摆动了一下横向的尾鳍,猛地加速,一跃而起离开水面。
暴露在阳光下的灰背白肚的胖头无鳞大鱼,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的同时,张嘴精准地接住了半空中的死鱼,然后哗啦的落回水中。
其它没来得及抢到鱼的身影凑到了落回水中的同伴身边,试着能不能捡到一点漏余。
然而早已在落水前就把死鱼吞没在嘴里的大鱼张开了排列着牙齿的大嘴,给同伴示意自己已经把死鱼独吞的同时,还发出了‘嘎’‘嘎’的声音,以示它的得意。
其它身影见状不再纠缠,重新散开的它们再一次回到先前环绕木船游动的状态。
“噫~呜~~~噫~呜~~~”
而这一次,发出呼唤声的是另一个身影。
这些家伙们很聪明,主动模仿刚在成功召唤到食物的同伴的声音,希望能获得同样的收获。
“唉——”
不管船下是个什么情况,躺在木船甲板上的木颌依然是那副生无可恋的死样子,每隔一阵就叹一口气,哀叹自己当下的不幸。
他还是离岛出海了。
他本来不想离开的,但现实把他逼到了没有退路的墙角。
就在他辛苦把从父亲铁匠作坊里借来的一口口铁锅搬到与村子隔着仪式森林的沙滩边,架锅生火煮粥等人的当口,从他外婆那得知了消息的二姨,把他哄着外婆说的他要离岛寻找外祖父这件事当成了新闻,用了极短的时间就散播到了整个村子。
让村子里的所有人,甚至连带那些拿着东西来换乌木建材的其他村子的人,都知道他木颌准备离开这座岛了。
当所有乘船来到岛上的人们从船上下来,喝完他煮的粥,并在他的指引下在一处不会被夜里涨潮的海水淹没的海滩临时结营驻扎下来后。
孤身一人返回村子报告外人到来消息的木颌,顿时被村子里的人当成珍奇动物围观了起来。
想要离开这座岛到外界闯荡的年轻人单在乌林村都不在少数,但是这些年轻人大多都被岛屿外围那狂暴的海洋拦了下来,只能在岛上转悠过一把瘾。
照理说,对村子里那些喜欢冒险的年轻人已经習以为常的人们,不应该把木颌离岛的消息当成新闻看。
然而木颌过往给村里的印象,显然不是那种喜欢冒险安定不下来的人。
当一个一向内向老实的人突然有一天被人宣告要离开这座岛,并找到了能确实穿越风暴海离开这座岛的方法时,当然会引起村里人的重视。
他们第一时间拦在了回村的木颌面前,想要从他这里得到确切消息。
而那些有志于离开岛屿冒险的年轻人也纷纷向他推荐自己,希望木颌离岛的时候能带上他们一起。
从木颌记事起,他从未被那么多人围观询问过,猝不及防下他整个人都懵了。
瞠目结舌之下,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而压垮他心理防线,促使他应下了自己准备离岛这个事实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人群里他心仪的那个人看向他的眼神。
他心仪的那个她对他表达的好感一直处于无视状态,甚至因为他表达次数过于频繁,表达内容过于直白的关系,平常一见到他就没了好脸色。
然而在得知他将要离岛的消息后,处于人群中的那个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带有了让木颌顿时感到激动万分的神采。
可惜,成功在心仪的那个她心里留下深刻印象的木颌,已经没时间把这种印象转化为实质的好感,让她同意他的追求。
“噫~呜~~~噫~呜~~~”
刺耳的声音打断了木颌的哀愁,他再一次探手到甲板凹陷处的积水里摸索。
“嗯?”
来回摸索了几遍,始终没有摸到东西的木颌抬起头看了一眼。
原来甲板凹陷处的那些死鱼都被他扔完了。
“啧!”
看着满是各种藻类杂质的甲板,木颌的脸上露出了麻烦的神情。
按照那个米伯送给他的航船笔记记载的注意事项,海上行船的时候必须保持甲板清洁,不然就各种棘手的疾病就会出现在船上的人身上。
可问题是他在躺平前已经打扫过一遍了,也不知道甲板上的藻类是哪来的。
“唉——”
叹了口气,木颌从甲板上爬起来,在爬起来的时候,他突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句,“我这儿没鱼喂你们了已经!别叫了!”
也不知道是海里的那些家伙能听懂木颌吼话的内容,还是连续呼唤了几声没等到死鱼飞出来放弃了。
在木颌吼完后没多久,环绕木船的身影便纷纷结伴散去。
“唉——”
“好在这艘乌木幽灵船不需要我来控制。”
看着整艘木船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的现状,木颌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后,随便找个理由安慰自己,“不然我既要看海情、掌舵,又要控帆、时刻保证甲板的清洁,还得忙活吃喝,一个人干着七八个人的活,船没到岸我就先累死了。”
离岛也是有条件的。
木颌不知道这个离岛的条件是什么,因为他没有经历过所谓的考核。
这艘木船是他向村子里主事的老人们报告完来岛人员的情况,带着村子里人前往外人驻扎的营地时,就已经停靠在海边的一处礁石旁,竖了个标牌指名道姓的等着他上船了。
至于那艘载着两百多人来到岛屿的帆船,则在木颌往返村子和营地的时候便没了踪影。
问营地里的人员,他们也不知道承载过他们的帆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没有了能装载很多人的帆船,新出现的等着木颌的木船,一样能载下所有想跟着木颌一起离岛的年轻人。
可是当那些年轻人迫不及待地想抢在木颌之前登上木船,提前体验航海的感觉时,最先用手触碰到木船的年轻人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头发炸开,浑身颤抖口吐白沫地倒在了海里。
被人从水里救上岸之后躺了半天才缓过来。
当时木颌的外婆也在场,通过水晶球间接探查了一下木船的情况才知道,这是没有获得登船资格的人的必然结果。
除了木颌之外,其他人想要登船,必须经过海神的考验。
那些年轻人要经历的考验详情是什么,木颌不知道,他只是看着那些富有冒险精神的年轻人们在同意接受考验后,凑在一起站成一排,迈着不那么整齐的步伐走向了大海,任由海水淹没他们的头顶。
至于他们在海水里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一个个面色苍白带着恐惧情绪的逃离海洋。
不仅木颌不知道,连亲身经历考验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只记得自己在被海水淹没之后便失去了意识,等到彻底离开海水的范围才清醒了过来。
真正知道他们在被海水淹没后发生了的,大概就只有淹没他们的海水本身了。
来自绿地、外谷和乌林三个村子的二十几个年轻人,没一个通过考验的。
经历了内容不明的考验后,这些富有冒险精神的年轻人仿佛大彻大悟了一般,想要跟着木颌一起离岛的想法消失的一干二净。
木颌本来还想等等星湖镇和密林村那边的情况,他记得那两个地方想要离岛的年轻人数量比绿地、外谷和乌林三个村子加起来还要多,说不定能等到几个可以通过考验的。
就算不能代替他离岛,一路上至少也有个伴。
然而时间不等人,还没等消息传到星湖镇那边,标牌上便出现了倒计时,催促着他赶紧上船走人。
最终只有木颌一个人登上了木船,在自动开始航行的木船的带动下,看着站在沙滩边目送他离开的村民和亲人们越来越远,直至整个天门岛也变得渺小。
“诶?”
“你怎么还跟着?”
当木颌把甲板凹陷处的积水转移到了木盆里,洗掉了甲板上附着的藻类和盐渍之后,正准备把木盆里的脏水倾倒在海里的时候,突然看到木船旁边的海里伴随着的小家伙,顿时有些疑惑,“我不是说我这里已经没鱼了吗?”
“咿~唔~”
注意到木颌在看它的小家伙把头露出水面,用背上的气孔喷出一股气雾后,咧开嘴和木颌打起了招呼。
“哦,是你啊。”
木颌认出了跟随着木船的小家伙,随手将木盆里的脏水到在它身后的海水里,“你想跟就跟着吧,我这里可没死鱼给你了,饿了别找我要。”
“咿~~唔~”
小家伙意义不明地叫了一声,重新把头埋在了水里。
被海水拍上木船甲板的不只有木颌认识和不认识的海鱼,这个跟着木船小家伙也是狂暴海浪的受害者。
把自己封闭在木船甲板的船舱,待了整整十天十夜,终于等到了船身不再剧烈颠簸摇晃的木颌,刚一出舱门,就被甲板上遍地的海货们吓了一跳。
头大腿短的乌贼、头大腿也长的章鱼,半透明的水母,长鳍的鱼、短鳍的鱼,尾巴宽大的鱼和尾巴细长的鱼,纠结成一团的水草海带,以及那个侧翻着肚皮躺在甲板上,依然不忘探着长嘴巴扭动身体试着够着离它不远的海鱼的小家伙。
当时第一眼看到那个小家伙的木颌,立刻就被它看向他的眼神逗笑了。
明明自己已经被搁浅在和木船的甲板上,居然没有半点担心和害怕,居然用‘还不赶紧把那条鱼放我嘴里’的眼神催促着看着他。
一点都不认生,仿佛他是它的熟人一样。
说实话,木颌真的得感谢它。
在昏暗的船舱里被迫主动禁闭了十天的木颌,内心充满了阴郁的情绪,原本就不想放下现有一切离开岛屿的他,心情越发的糟糕了。
但是当他看到那个自来熟的小家伙的时候,内心一下子敞亮了许多。
不过知道像小家伙这样的海鱼在海岸边搁浅时间过长会有什么下场的木颌,没有任由小家伙继续在木船甲板上侧躺,在帮它把那条作为它目标的海鱼塞到它嘴里后,木颌便抱起有他大半个人高的小家伙,把它放回了海里。
至于甲板上剩下的海货,除了少数几个特例,其余木颌都认识,也都就被他做成干货作为储备粮放着。
那些木颌不认识的海货,他也没有在清理甲板卫生的时候顺手扔了,而是统归在了甲板凹陷处淤积的海水里养着。
也不知道木船平整的甲板上为什么有一个刚好够半个人坐进去淹没下半身的凹陷,但不妨碍木颌拿它当鱼缸的用。
那些他不认识的海货虽然长得丑,可以能提供一些观赏趣味。
只可惜甲板凹陷处太过敞亮,没有遮阳的东西,太阳一晒水温升高的特别快,木颌不过是回船舱翻找吃食的功夫,凹陷处积水里的海鱼们便统统侧躺在水面了。
木颌不知道木船要把他送到哪里,可以随着他的掌舵改变前行方向的木船,一旦放任不管,便会朝着一个方向一直前进。
对未来感到迷茫的他,在看到甲板凹陷处积水里养着的海货死了个干净后,不知为何,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心气,彻底躺平在了甲板上。
任由木船带着他前行,朝着他不知道地方驶去。
要不是木船边上那些小家伙的同族实在吵的人心烦,没办法让他一觉睡过去,他绝对没心思起来清理第二遍甲板。
满是盐渍的乌黑甲板看上去实在是有些瘆人。
明明都是乌木造就的产物,为什么乌木屋住的那么舒适,乌木船看着就那么瘆人呢?
甲板上的花纹就像一群正在被荆棘鞭笞打着的奴隶,每个形态各异的人脸图案看上去都异常痛苦,渴望着有谁来拯救解放它们。
但为什么它们明明被鞭笞着,可它们的嘴里却嚼着比它们还要弱小的人形,脚下踩着数量繁多却已经成为的弱小人形尸骸。
木颌不知道这些乌木上自然形成的图案是怎么组合得如此难以理解的,但如果他不好好把盐渍清洗掉,白色的盐渍会让这些乌木上的图案看着更加瘆人。
“呼——”
“爽!”
清理完甲板上的盐渍后,木颌回到船舱,沿着楼梯到了木船甲板之下的储物仓里,从里面的一个装有淡水的木桶里舀了一瓢狠狠地灌进了肚子里。
沁凉的淡水让他被太阳晒得有些发懵的脑子为之一清。
喝完水之后,木颌把瓢放回水桶,封好盖子。
装着淡水的木桶连着一根竹管,竹管的另一头架在了一处滴着淡水的龙头下方,与海水只有一层乌木板相隔的内侧缓缓渗透着水滴,是这艘木船上唯一的淡水来源。
当初上船检查了一圈后,正是看到了船上的这一套淡水收集器,木颌才没有在准备的物资里储备来自岛上的淡水,按照外婆的提示,只带了刚好够他在海上吃的干粮,以及用来替代水果蔬菜的果酿。
亲手砍伐了十数棵建造成自己住所的乌木的木颌知道,乌木没有将海水过滤成淡水的能力。
这可能是只有这艘船才有的特殊功能。
既然这艘木船都不用控制也能自动航行了,再多个将海水过滤成淡水的功能,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嗯?”
当木颌拿着从船舱里取出的鱼竿,回到甲板上准备给自己钓一两条鱼作为干粮的副食,远远地看到了一座只有几颗椰子树的袖珍小岛时,立刻喜出望外,“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小......算了,管这些干嘛,先搞两颗椰子解解馋!”
他立刻把鱼竿扔到甲板上,往船尾的船舵处而去,准备把船开到那个小岛边缘停下,上那座小岛上摘椰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