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78、希夷（40）

　　入夜。

　　“申请许可已验证通过，欢迎您的到来，王亚楠老师。”

　　“谢谢。”

　　王亚楠很有礼貌的笑了一下，拿着入校许可证明，在两个负责夜间安保的圆筒机器人摄像头的注视下，从校门口一侧开启的电子门进入校园。

　　夜里的校园一片静谧景象，街边照耀往来行车的路灯映衬得学校愈发漆黑，只有她身后校内安保人员的值班室灯火明亮，照亮了她脚下花岗石板铺就的地面。

　　校门口的圆筒机器一直看着她走到了初中部的教学大楼门口，才收回视线，回到值班室内。

　　“没想到夜里来学校会这么麻烦。”

　　“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还是等周末白天的时候在加班吧。”

　　校门口有校门口的安保机器人，教学大楼也有教学大楼的。

　　王亚楠再一次出示自己在非工作时间的入校许可证明，才在持续巡逻的安保机器人的允许下得以站在大楼门口。

　　学校使用智能机器作为安保人员，不是绿麻雀集团旗下的科技公司已经将智能机器人向市场推广的结果，要彻底用机器来取代人类在安保领域的工作。

　　用机器取代进行重复性工作的人类，提高工业生产效率，减少成本占比越来越高的员工对工厂的负担，虽然是科技不断发展进步的必然结果。

　　但这，不是以科技研发为核心发展理念的集团的目的重点。

　　在工厂大量使用机器取代人工的现在，安保等一系列服务行业，已经成为了被时代发展淘汰人群的蓄水池，是维持社会安定、保证发展的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

　　要是连这些起到社会蓄水池作用的服务行业也被机器大量充斥，将人类排挤出去。

　　一定会引发严重的社会问题。

　　就算社会一时间还未发生什么大的震荡，未雨绸缪的政府也会制定相关引导政策压制相关机器的发展，预防社会出现重大问题。

　　在这个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即将出现结果之前，国内稳定发展的局面绝对不能被打断。

　　而这所学校的夜间安保工作之所以是由智能机器人负责，原因也很简单。

　　这所学校与绿麻雀集团有关，公司的个体行为，还不至于上升到社会问题层面。

　　这是一所由三所公立学校合并而成的，集学前、小学、初中和高中教育阶段为一体的，综合性学校，是集团涉及到教育领域的部门与本市所属县级行政单位的教育机构合作的示范工程。

　　王亚楠作为集团教育机构部门的员工，随着这所学校的建成并投入运行，工作岗位也从集团总部转移到了这里。

　　没办法不转移。

　　因为她负责教导的那班机器人学生已经成为了这所学校的学生，与人类学生一起接受集团教育机构部门制定的教学内容。

　　岗位转移的时候她还是实習员工。

　　除非她不想干了，不然只能跟着一起过来。

　　如果不是这所学校与集团的宿舍区之间有班车往来，通行也很通畅，说不定她连居住地也得搬迁到这里。

　　已经習惯了集团宿舍福利水平的王亚楠，可不想搬到那些福利跟不上的地区居住。

　　“嗯，时间刚刚好。”

　　王亚楠抬手看了下手表，看着上面的指针逐渐走向午夜零点，点一下头，从运动服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碗口粗有些像不锈钢保温杯的圆柱体。

　　“三、二、一。”

　　双手环在圆柱体的曲面，保持着圆柱体两侧的平面水平，并将双臂斜向下伸直，倒数了三个数用来调整心态的王亚楠这才对着圆柱体说道，“员工编号

，申请信息干涉。”

　　嗡——

　　在王亚楠话音刚落的瞬间，被她环在手上的圆柱体突然从内部发出了嗡鸣声。

　　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缝隙，像一个由不锈钢铸就成整体的圆柱体，从两侧的平面出现了一圈圈年轮一样的缝隙。

　　圆柱体的下端由粗到细不断向下延伸，一直直抵地面。

　　像极了倒立着的竹笋。

　　在圆柱体的下端抵在地面的那一刻，王亚楠也同时松开了环在圆柱体曲面的手。

　　“员工编号

验证成功，信息干涉申请已通过。”

　　被王亚楠松开的圆柱体并没有因为支撑消失而倾倒，直直地立在了地面上，还发出了没有任何音调曲折的电子音，“正在开始信息干涉，请稍等。”

　　随着电子音落下，在王亚楠的注视中，原本因为光线缺乏而偏暗的环境，开始被以圆柱体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的灰色填充。

　　眨眼间，她身周便彻底成了灰色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光线暗淡与否已经无关紧要，灰色的环境里无需光源来照明，无论地面还是天空，以及原本漆黑的教学大楼，都成了灰色世界的一部分。

　　“所谓的信息干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王亚楠看着眼前熟悉的环境，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是和灰色背景环境完全不同的多彩，“这不就是异灵领域嘛。”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王亚楠的眼神里满是震惊。

　　异灵领域，异人公司资料库查询到的专有名词。

　　当初王亚楠刚成为异人不久便遭遇的第一个异常事件，就是由被李老师的执念和那几个异种共同构成的异灵领域侵蚀了她所在的教室所导致的。

　　异灵领域具体怎么形成，形成原因是什么，连异人公司都没有弄清楚，没想到绿麻雀集团旗下的科技公司居然能人为创造异灵领域。

　　虽然这个异灵领域的形成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王亚楠在成为绿麻雀集团的正式员工前接受的面谈中，与她谈话的代表开诚布公地表明了集团方面一开始就知道她异人身份的事实。

　　异人的身份，对于集团而言没什么可值得特殊对待的特性。

　　异人具有的那些特殊能力，到了集团总部所在城市，也都基本无法发挥出来。

　　而隐瞒异人身份试图成为集团下属各公司和机构员工的异人，又不只有王亚楠她一个。

　　即便在王亚楠成为集团的实習员工之前，曾有异人出现并威胁过集团的创始人，但也没有影响到集团对异人整体无视的态度，随便找个理由打回王亚楠发出的个人简历。

　　之所以会主动点明王亚楠的身份，而不是一直保持默契相互隐瞒下去。

　　原因在于集团方面在王亚楠在教学活动过程中多次登录科技公司创造的虚拟世界的过程中，发现了从她梦境空间里泄露出来的一丝有关异人公司数据库的信息。

　　异人公司数据库内的信息对集团研究异常现象很有帮助，所以才会在与王亚楠面谈的过程中主动展露集团方面的诚意。

　　希望能从她这里得到允许，将异人公司储存在她梦境里的数据库的信息共享给集团。

　　说实话，得知异人公司的数据库留在她梦境空间里的这个消息，要比她异人身份早已暴露更加令王亚楠感到震惊。

　　她无法理解异人公司为什么会把对于一个公司而言无比重要的数据库，存放在她这个不起眼的普通员工这里。

　　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她的梦境空间完全属于她，但她自己居然完全不知道她的梦境里居然有公司的数据库。

　　即便集团告诉了她有关异人公司数据库的消息，夜里回到梦境空间里的她，也依然没办法把藏在她梦境里的数据库给找出来。

　　权衡利弊后，王亚楠还是决定同意将异人公司的数据库与集团方面共享。

　　异人公司解散已经有两年多时间了，这么长时间王亚楠一直没有从柜员机那里等到来自公司的召回信息。

　　而且既然数据库在她梦境里，那么从某种程度上讲，数据库就已经成为了她的东西。

　　而集团方面提出的共享条件也让王亚楠心动，集团获得的数据库内容，她可以无限制查看，公司方面利用数据库里的内容研究出来的成果，也向她开放。

　　一个知道存在，却没办法为自己所用的数据库，等价于没有，反而不如拿出来，给自己换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而且数据库只是共享内容，又没有将数据库整个交换出去。

　　即便未来异人公司重组了，对她发出召回指令，她也能通过把梦境空间里的数据库上交应付过去。

　　但距离王亚楠成为集团正式员工还没满三个月，与科技公司的虚拟世界研发团队完成了数据库的共享工作也才不到两个月时间。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集团的研发部门就已经做出了能够制造异灵领域的科技工具。

　　这让王亚楠再一次见识到了绿麻雀集团那超强的科技实力。

　　“信息干涉已完成，持续时间两小时。”

　　等到灰色世界将整个教学大楼连同周围环境都笼罩在内后，圆柱体形成的锥形立柱这才再次发出提示，“请员工编号

在视线内完成工作，信息干涉视线结束后将自动结束。”

　　“两个小时吗？”

　　王亚楠眨了眨瞳孔明显泛红的眼睛，感受着身体那久违的轻松感，“这么长时间足够了。”

　　这个学校所处县区，位于绝灵地的边缘地带。

　　也是绝灵地之外的异常环境与绝灵地排斥异常气息本质冲突最为严重的区域。

　　绝灵地的存在，让那些异常存在反应相当激烈，它们在讨厌绝灵地环境的同时，却又有着强烈的破坏绝灵地的倾向。

　　因此有很多异常存在逗留在绝灵地的外围。

　　它们试探着进入绝灵地的同时，又无法违背讨厌本能远离绝灵地。

　　就像自工作岗位转移到这里之后，就被王亚楠故意无视的那个有着超过百层大楼高度的异种婴儿，此刻就不断在绝灵地边缘前进后退，无论白天黑夜都持续个不停，看上去相当的滑稽。

　　王亚楠之所以无视它的存在，也与因为她靠近绝灵地边缘，那个觊觎她的异种显露出身形有关。

　　可能是她在绝灵地的行为触发了那个异种的规则，但由于绝灵地的阻挡，它无法按照规则直接吞噬她，所以才会从无形转为有形，以类似缎带的形式展露出身形。

　　而那个异种缎带就缠绕在庞然大物般的异种婴儿手腕上，像一根丝带，试图通过与异种婴儿共生的方式，借助异种婴儿的力量突破绝灵地的驱逐，出现在她身边将她吞噬。

　　王亚楠不知道异种能不能通过视线上的联系转移到她这里，所以尽量避免将目光放到异种婴儿那里，以防万一。

　　活动了两下，适应了身体的状态后。

　　王亚楠从刚才掏出圆柱体的衣兜，把自己在异灵领域里恢复了收容功能的笔记本和笔都掏出来，拿在手里，推开灰色世界里的教学楼玻璃门，走进了这个位于异灵领域内的教学楼空间。

　　异灵领域内，无法存在非异人的生命个体。

　　但显然巡逻安保的圆筒机器人不算在内，被侵染成了灰色的机器依然按照划定的巡逻范围，尽职尽责地行进着。

　　但由于异灵领域内的圆筒机器人没办法观察到王亚楠，她在进入教学大楼后必须得时刻避免与圆筒机器人发生碰撞，预防它们因无法找到碰撞原因而出现程序错误。

　　在集团这么久，她已经知道了智能程序出现了无法修复的错误后的下场。

　　单体数据模型一旦被清空，即便重新按照既定的步骤再次训练出来，新的智能程序也与旧的程序存在细微不同，相当于将一个人内在的灵魂更换了一样。

　　当王亚楠以S形路线扫过一到四层楼，沿楼梯登上五楼的瞬间，一阵开门声传入她耳中。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声音传来的地方是五楼的女卫生间。

　　“就你这英语成绩还要去美国呢？”

　　卫生间里看不到人影，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仿佛真的有人在这里。

　　“当然啊，美国可是超级大国！”

　　“可是那边对这边的人很......不好诶！”

　　“那又怎样，还不是比这边厉害？！”

　　“那你去了以后你要学什么呢？”

　　“学什么也无所谓，那边的东西比这边好看的多了去了，先慢慢看。”

　　“哦哦哦，有什么规划吗？”

　　“嗯，我个人打算先去看富士山。”

　　一阵死寂的沉默过后。

　　“富士山......在美国吗？”

　　“对啊，不然嘞，富士山不在美国在哪啊，还有什么地方配得上富（！）字吗？”

　　“原来是这样啊，我一直记错了，谢谢你啊。”

　　“每天多看点新闻你就知道了，和土老帽一样。我跟你说，我最近追得......”

　　一阵有关美剧剧情的讨论结束后。

　　“你怎么这么慢啊，我先去外面了你快点！”

　　冲水开门声过后，又是一阵寂静。

　　“卧槽！她是傻○吗，你别被她带坏了！”

　　“你别去纠正她，多说几句鼓励她，等会儿她就要去班上说她要去美国看富士山了。”

　　......好吧。

　　“我想我已经知道那学生跳楼的诱因了。”

　　王亚楠没有追着从女卫生间为源头往走廊方向的脚步声，前往事发地点，而是返回了楼梯一路向下走出教学楼，来到学生跳楼后的落点，在一个爬伏在地上的马赛克异种面前停下。

　　这个还未成形的异种便是王亚楠今晚加班的主要原因。

　　“也是，都8202年了，这究竟有多信息闭塞，还认为美国天下第一呢！”

　　看着未成形的异种，连王亚楠都忍不住吐槽了起来，“这孩子家长的智商究竟低到了什么程度，还给孩子报那些境外机构主办的夏令营，都把孩子教成什么德行了。”

　　可能是听到了王亚楠的吐槽，还未成形的异种想要试着从地上爬起来，攻击她这个嘲笑它的人。

　　青春期的孩子思想敏感而脆弱，由于自己的不当言语彻底社会性死亡的情况下，思想很容易走极端。

　　谁又能想到一个学生决心找死的情况下，会直接不管不顾地撞破窗户玻璃跳楼的。

　　王亚楠看了一下异种的位置，根据抛物线公式反推出了跳楼前的初速度，嘴角咧了一下。

　　按照那学生当时撞窗户玻璃时的力道，就算换成了钢化玻璃都禁不住这一下。

　　好在集团的医疗技术足够强劲，在学生没有当场死亡的情况下，硬生生地把失去了大半个前额脑组织的学生救了下来。

　　甚至还对外公布了免费治疗方案，3D打印缺损的颅骨，逆转再转化形成新的脑组织，面部整容......

　　反正是绝对会把孩子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还给她的父母。

　　只不过这个跳楼的学生终究还是经历了一次脑死亡。

　　无论是从生理角度还是从玄学角度，她都相当于死了一次。

　　如果是绝灵地的核心地区还好，但在这个边缘地带，带有强烈情绪而死的人必然会催生出对应的异种。

　　集团方面从王亚楠这里获得了异人公司的资料储备，对异种有了深刻认识，在异种刚形成的那一刹那，便第一时间通知到了她这里。

　　王亚楠已经不是异人公司的员工了，没有了每年固定了收容数量的绩效要求。

　　要不是集团下属的特殊研究部门主动送来了这个能够形成异灵领域的圆柱体，让她恢复了异人能力，并能够在她收容异种的时候隔绝与外界的联系，不泄露异常气息。

　　她才不会加着班还倒贴积分的来主动收容一个形成后注定被排斥出去的异种。

　　就为了给特殊研究部门提供研究素材。

　　“反正你也没死，就为这个世界做一点贡献吧。”

　　王亚楠展开笔记本，随便翻到一面空白页，拿着笔的手熟练地在纸页上描绘起来。

　　她愿意将异人公司的数据库共享出去的最主要原因，还是绿麻雀集团向她提出的蓝图。

　　那将异种彻底在这个世界消除的伟大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