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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5 节

第一卷 : 177、娄骷(43)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372 字

  战争胜利了。

  随着帝国于凯尼拉岛最后一任总督乘上帝国军舰,狼狈地逃离凯尼拉岛,却被紧随其后的独立军海船一炮轰沉,连同所有随船人员一齐葬身大海之后,帝国彻底丧失了对凯尼拉岛仅剩的一点控制力。

  虽然还未发布过独立宣言,但凯尼拉岛已经达成了事实上的独立。

  即便丢失了凯尼拉岛统治权的帝国一定会展开残酷的报复,凯尼拉岛的未来依然前途未卜,态势严峻,但在总督乘坐的船只沉没的那一刻,全体凯尼拉岛人民还是不免陷入了取得胜利后的狂欢中。

  凯尼拉岛人民的狂欢是血腥的。

  他们将帝国老爷们位于凯尼拉城内庄园里的酒窖掀开,将里面由他们辛苦种植的甘蔗酿造而成,他们本人却连味都闻不到的酒水肆意分发给所有参与狂欢的岛民。

  一边畅饮,一边搜捕那些来不及逃离凯尼拉岛的帝国公民。

  他们将帝国军队、官员,以及那些跟随军队官员来到岛上的帝国公民,在帝国统治凯尼拉岛的五十多年里对岛上的人民曾经做过的所有残忍事情,报复在了这些被搜捕出来的帝国公民身上。

  极尽残忍的手段染红了这座港口城市的每一条街道。

  像极了岛上人民世代居住却在一夜之间染红的村落。

  在这场失控的残酷狂欢中,有一支军队却显得过于格格不入。

  他们没有像其他岛民组成的队伍那样或是滥饮暴食,或是残忍报复岛上的帝国公民。

  而是衣着整齐、神情肃穆,并一丝不苟地结成一个五百人组成的队列,然后分成十个小队,分别两两驱赶着一架马车进入纷乱的街道,去收敛那些失去了生命的人类躯体。

  “团长。”

  曾经作为帝国军人,却因为身份问题而被成为通缉犯的米凫,作为其中一队的队长,强忍着无视狂欢中的岛民看向他们的狂乱眼神,走近了一个在几名士兵护卫下正亲手给被分尸的孩子缝合肢体的人,“为什么这个时候集结部队,这种事情我们完全可以等这里平静下来再做。”

  “米凫,你认为这个孩子无辜吗?”

  缝合完肢体,给敞露在外的肠子归拢的人突然问了米凫一句。

  “......”

  米凫沉默着没有回答,但在他的心底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在他看来,这个失去了生命,在死亡前还承受了侮辱的孩子是无辜的,但这样的话在现在的场合下是无法说出来的。

  整座海港城市的每一个人,无论获得了一时战争胜利的岛民,还是沦为了报复对象的帝国公民,都已经失去了理智。

  在失去理智的群体面前发表不合时宜的言论,只会成为群体攻击的对象。

  曾经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共同战斗过的人们互相攻击,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

  “我认为她并不无辜。”

  听到这话的米凫惊讶地看向了正在给尸体的腹部缝合的团长。

  他原以为团长的看法和他一样,也一样认为这孩子本不应该死去,但碍于场合无法出手拯救她的生命,所以才会在她刚失去生命不久就为她收拾,免得已经失去生命的她遭受更加残酷的对待。

  “她生前在这座岛上享受到的特权,都来于帝国对这个岛的残酷剥削。”

  将尸体归拢完整后,团长才为无法瞑目的尸体合上眼睛,“即便她没有亲自伤害过任何一个岛民,但她本身就是帝国剥削这座岛的一部分,每一个岛民流淌出来的血,都有她的一份。”

  “所以今日她的死,不过是为她过往享受到的特权应付出的代价。”

  “......”

  米凫沉默了。

  团长说的话一向都很有道理,这次也一样,但他就是感觉哪里不对。

  “但我从不认为用死亡来惩罚她,惩罚他们,是解决仇恨的唯一选项。”

  米凫露出了然的神色,更加认真的听起了团长所说的每一句话。

  成为了团长和副团长的下属以来,米凫的眼界开阔了不少,以往不理解的事情也在团长言语的字里行间得到了答案。

  “既然这孩子没有亲自参与过伤害岛民的行为,那就只需要剥夺掉她的特权身份,让她参与和岛民一样劳动强度的工作,感受岛民遭受过的压榨,偿还掉她欠下的那部分罪债之后,再给予她一个公平的身份从头开始,才是我认为最合适的惩罚。”

  “她的出身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但我认为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只要她没犯下剥夺他人生命的罪,就不应该用剥夺她生命的方式惩罚她。”

  “我之所以没有等岛民们发泄完他们积蓄的愤怒,等一切都平静下来再带领你们收敛这些死者的遗体,不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我对这场所谓欢庆的不满。”

  米凫看着团长不顾血污将尸体抬起,与看向他的团长对视,认真聆听着团长的话语,“我是在警醒你们。”

  “我知道你们中有一部分人认为这一切的发生与你们无关,所以抱有无所谓的态度。”

  “但我们都是这场战争的参战者,我们和他们都是对抗帝国的一方,他们做了什么,也都有我们一份。”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头野兽。”

  抬着尸体的团长在走向马车的时候,米凫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了每一个小队成员,与他们对视,“我要让你们用自己的双眼,好好将眼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然后时刻铭记自己身为人类的身份,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警醒自己,不要等到自己变成了一头野兽,再用任何理由和借口作为自己开脱。”

  将尸体抱上马车,放到了一个提前准备好的薄皮棺材里,盖上盖子,也没有清洗手套上的血污,团长便跳下马车,继续向下一个死者遗体处走去。

  有了团长的带领,小队其他成员,包括米凫在内,也都参与到收尸行列中来。

  在凯尼拉岛民打响独立战争的第一枪之前,在整个凯尼拉城生活了超过万余帝国公民。

  每个凯尼拉城里的帝国公民都拥有凯尼拉岛民出身的奴隶,即便是社会地位较低的理发师也都有一两个奴隶供其驱使。

  在独立战争打响后,虽然驻扎在凯尼拉港的帝国海军舰队被率先一锅端掉,所有海船都成了独立军的战利品,但一多半的帝国公民还是乘着独立军故意遗留下来的没有战斗力的商船,趁战火还未烧到凯尼拉城之前逃离了凯尼拉岛。

  剩下的那部分帝国公民,其中的一大部分也在已经结束的凯尼拉城争夺战中丧命。

  真正死在这场狂欢里的帝国公民其实没有多少,分成了十个小队的队伍很快便把街上和街道两侧房屋内的尸体收敛完毕。

  只不过马车上的薄皮棺材数量有限,绝大部分尸体只能尽量保持完整的摆放在马车上,然后集中拉到城外用来丢弃岛民奴隶尸体的乱葬岗埋葬。

  站在早已挖掘好的,埋葬这些尸体的土坑前,团长看着所有成员,郑重地向所有人说了这样一句话。

  “不要因为这场流血的狂欢就全盘否定我们参与的这场战争的正义性,也不能因为这场战争是正义的,就彻底无视这里的人们承受过的一切。”

  在指挥独立军舰队击败了利用分散在潘帕拉群岛其它岛屿的军舰重组的帝国舰队,摧毁了那些岛屿上的帝国海军基地,为独立后的凯尼拉岛争取到一段珍贵的和平时期后。

  带领大家走向一个接一个胜利的团长和副团长,将要按照雇佣军兵团组建时就定下的规则退位,将团长和副团长的位置交给所有团员共同推举出来的人选时,即将成为新任团长的米凫和团长进行了最后一次谈话。

  “抱歉,给你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别这么说团长,没有您的带领,我们根本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成就。”

  作为参战主力,成功帮助一个拥有五十万人口的大洋岛屿从帝国的残酷统治下独立,抵抗住了帝国的前几轮反攻,并建立起了一个独立政权的雏形,这样的功绩在一些小国的历史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我不是在自谦,米凫,我是认真地。”

  “团长您不看好凯尼拉岛的未来吗?”

  团长凝重的神色让米凫产生了一丝不安。

  “战争从来不是一个国家建立过程中最大的考验,即便战争的对象是帝国这样的对手。”

  团长没有对凯尼拉岛的未来有什么直接的预判,但这样的态度让米凫知道团长对凯尼拉未来持悲观态度,“当战争结束后,随之而来的和平才是对一个刚成立的国家最大的考验。”

  “战争会让很多问题暴露出来,但同样会让更多的问题掩埋起来,如果不能解决这些隐藏起来的问题,那么所谓的和平也只是为更大的纷争做准备。”

  “团长,您是说......”

  “现在凯尼拉岛上的一切都依靠桑皮加一个人撑着,一旦他出了什么问题,凯尼拉岛上的局势一定会发生剧变,米凫,作为团长,你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可帝国那边不是......”

  “即便现在帝国内部的问题严重,爆发的内战让帝国的精力没办法集中到凯尼拉这边,但就算帝国内部安定下来,腾出手来对付这边,过于漫长的补给线,和前进基地的丢失,都让帝国对凯尼拉的威胁大幅度降低。”

  “凯尼拉现在的威胁不在外,而在内,米凫。”

  “那我该怎么做,团长。”

  “这是我的一点建议,你可以看看,米凫。”

  “这......这不是在违反兵团规定吗团长?”

  从团长手里接过了一页纸,看着上面画着的只有他和团长、副团长这一族才能看懂的图案,看着上面的内容,米凫大惊失色。

  面对制定规则的团长指导他的违反兵团现行规则的行为,让米凫一时间头脑一片混乱,不知该作何表示。

  “米凫,你的军事指挥能力、对战场细节的敏锐程度不下于我,我卸任之后团长的位置交给你我很放心,但你对政局变幻的判断眼光实在不够,这对兵团未来是不利的。”

  “帝国终究还是统治了这里五十多年时间,这五十多年给凯尼拉带来的改变是不可逆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岛上的岛民组成,而我,在岛民里的纯血和混血之间,看到了一道难以弥补的隔阂。”

  “帝国还在的时候,无论混血还是纯血,在帝国公民眼里都是他们的奴隶,没有谁高谁低之分,一视同仁地压榨剥削。”

  “但混血终究还是因为出身缘故,接受了来自帝国的一部分教育,在凯尼拉岛国家化的过程中快速脱颖而出。”

  “一旦他们借助自身的优势侵占了纯血岛民的利益,冲突就会爆发。”

  “或者说冲突已经爆发了,但由于帝国这个外部威胁,迫使他们只能在桑皮加的调停下暂时将矛盾搁置。”

  “我没有在桑皮加那里看到他有试图弥合过这种由观念造成的矛盾隔阂。”

  “米凫,兵团对这个岛而言只是一个外人,即便兵团在凯尼拉岛独立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也依然无法改变这一点。”

  “既然我们是外人,那凯尼拉岛内的纷争本应该与我们无关啊。”

  是啊,他们只是外人。

  米凫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

  虽然他们在凯尼拉岛的独立过程中功不可没,无论海上还是陆地,屡次击败帝国军队的兵团功勋卓著,但米凫依然能感受到凯尼拉岛方面隐含着的对他们的疏离。

  所有兵团成员都被局限在了海军部,即便是那些因伤退休兵团成员,也不能用功劳换取一块岛上的土地用以安身。

  “但米凫你说这些的时候忘了一点,兵团虽然是外人,但却掌握着凯尼拉岛最强大的力量,海军。”

  “帝国面对凯尼拉岛岛民发动的独立战争为什么会在一开始就处于弱势,就是因为帝国在潘帕拉群岛的海军舰队主力被我们一举拿下了,不然凯尼拉岛的独立战争根本不可能只进行了这一年时间。”

  “在未来,凯尼拉岛方面虽然不会和我们撕破脸皮,却会试探着不断往海军里掺他们信任的人员。”

  “不管是纯血还是混血,都会这么做,然后把纯血和混血的斗争带到兵团里。”

  “当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该怎么做我都写在这上面了,你看情况自己做决定吧。”

  “凯尼拉岛不会有我们的立足之地,米凫你最好还是早做打算。”

  这次谈话结束,完成了雇佣兵团的指挥权交接,团长和副团长便架船离开了凯尼拉岛。

  而这一次的告别之后,米凫就再也没见到过团长,也不知道团长和副团长去了哪里。

  凯尼拉岛的局势果然也如团长所料,发生了急转直下的变化。

  帝国方面因为政局撕裂,引发了内战,南北双方为了各自的利益大打出手,但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没忘记夺回凯尼拉岛的控制权。

  凯尼拉岛出产的蔗糖和香料是帝国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这是帝国必须夺回凯尼拉岛控制权的重要原因。

  米凫借助潘帕拉群岛的地理优势,打退了分属于帝国南方政权和北方政权的多次进攻后,帝国方面开始从其他方面谋求突破。

  在凯尼拉岛向帝国及其他国家正式宣告独立之后,帝国南方政权派出代表假意同意凯尼拉岛的独立,邀请桑皮加前往中立岛屿进行贸易往来的谈判时,扣押了桑皮加,试图以桑皮加为质凯迫使尼拉岛屈服。

  但桑皮加提前选定好的继承人拒绝了帝国南方政权的胁迫,桑皮加惨遭帝国杀害。

  没了桑皮加的调停,凯尼拉岛上的纯血混血之争正式爆发,凯尼拉岛的政权被纯血与混血之间的斗争撕裂成东西两个部分。

  可能是迫于最强大的武力在雇佣兵团手中,各自拥有一部分陆军兵力的纯血与混血不愿意开启内战消耗彼此的力量,签订了临时协议,勉强维持一个政体形式。

  却都不约而同借助己方拥有的政治权利解释权,开始对海军部下手。

  不到两年时间,原本统一的海军部便被撕裂成了三部分,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在潘帕拉群岛保持对帝国舰队的攻势,转入了消极防御状态。

  而当米凫也按照兵团规则卸任团长一职后,凯尼拉岛方面终于无法忍受海军部被外人掌管的现实,利用政治献金等方式,将两个凯尼拉岛出身的成员推举成为雇佣兵团的最高层。

  纯血和混血分别占据了团长与副团长。

  “是时候离开了。”

  始终不愿意按照团长先前给他留下的计划形式的米凫,一直消极应对着这一切的发展。

  当他发现岛内开始流传一些对雇佣兵团不利的消息时,他知道,再不离开,他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离开了。

  于是在凯尼拉岛方面还未动手之前,他便带领着兵团内的族人驾驶着他们到达凯尼拉岛时的那艘船离开了他们为之奋斗了七八年的地方。

  ......

  “我究竟有多久没做过梦了?”

  在帐篷里醒来的米凫借着透过帐篷播撒进来的月光,看着自己苍老的双手,“是因为我久违地感受到了安心么?”

  “团长啊。”

  米凫摸了摸放在他枕头旁边的笔记本。

  这本笔记是他带着族人离开凯尼拉岛,在海上过着近似海盗一样的生活时,从一只从天而降的海鸟处得到的,上面记录了怎么来到这座避世的天门岛的方法。

  想要来到这座天门岛并不容易,各项前提条件都十分苛刻。

  单是把零星分散在世界各处的族人聚起来就相当不容易,更别提达成两百人这个数量规模,米凫用了近三十年时间才凑够了笔记本上记载的前往天门岛的所有条件。

  “您的外孙我见到了,和您可一点都不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