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76、娄骷(42)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28 字
海浪轻柔地冲刷着白色沙滩,飒飒声在整个海岸沙滩回荡着。
浅海上已经没了海鸟盘旋,一大群人类出现在沙滩和浅海附近,将谨慎小心的海鸟驱赶到了其它区域。
没了海鸟的鸣叫,沙滩上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在飒飒声中,偶尔爆出几声木材燃烧时才有的噼啪爆鸣,还夹杂着依稀可辨的粘稠液体沸腾后气泡翻滚破裂的呼嘟。
“呃......”
看着眼前这些从那艘乌漆墨黑的船上下来的人们,木颌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
无论他还是对面那群人,此刻都尴尬的站着,从彼此看到对方开始到现在,没有一句对话。
这些从浅海趟着来到沙滩上的人们,虽然被海水打湿后看上去极为狼狈,脸上还带着好几天没吃饭的那种饥色,但那即便在狼狈之极的情况下也不改的肃穆整齐的队形,让木颌有些摸不准眼前这些人的来历。
好在这些人看向他这边的时候,视线大多瞅向了他身后的那一排煮着粥的铁锅,眼神里带着的也是那种渴望食物的神色,没有产生什么不好的意图,刺激木颌产生本能的警惕心理。
所以他现在才能勉强保持平静地站在沙滩靠近仪式森林的位置,看着这些从外界乘船来到岛上的这些人,而没有立刻后退几步躲进仪式森林,借助仪式森林的优势拉开与这些人的距离,回到村子招呼帮手。
他和子铎舅舅一样,属于话比较少的那类人,但好在他与子铎舅舅还是有些不同,他不像子铎舅舅那样讨厌和陌生人接触。
所以才能站在这里没有转身离开。
要是换成子铎舅舅在这儿,估计一看到这些人便躲得远远的了。
“要是二姨在这儿就好了。”
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干站着了。
每次一见到那个一开话头就说个没完的子敀二姨,木颌感到无比头疼,她不仅能说,还特别懂怎么把别人也卷入到她的话题里,没有人能在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把话题转移走。
只要她在场,无论场面上有多少人,那个掌握话语权的人只会是她。
也不知道子铎舅舅和子敀二姨明明是一个父母出来的兄妹,但却各处于两个极端。
不过在此时此刻,木颌却发现他二姨特别适合现在的场合。
要是二姨在这里,和他一起尴尬地站在这里的这些人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互相看着,用不了多久就一定会被二姨谈的连老底都露出来。
“你好。”
一直就这么干站着僵持不是办法,带着从船上挑选出来的探索人员来到岛上的米伯,率先开口打破了平静。
不开口不行,因为眼前这个衣着风格和他们完全不同的年轻人等到了现在,一点都没有主动和他们交流的意思。
再这样磨蹭下去,船上那些四天没吃饭,只靠喝水维持的乘客们身体就撑不住了。
略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年轻人身后那带给他强烈危险感觉的森林,米伯试探着继续问,“请问这里是天门岛吗?”
“......嗯?”
这人在说什么?
木颌一脸的疑惑。
眼前这些人愿意开口主动和他说话,木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愿意交流,就证明双方爆发冲突的可能性会减小,这样他就不用把心一直提着了。
然而当对方真的开口说话,试着与他交流的时候,他却完全没听懂那个站在人群最前面的老头说的话,叽里呱啦的,单是听着就让他有了挠头的冲动。
不过回忆起米娅外婆讲的有关他外祖父的故事,尽管那些故事的真实性存疑,但能冒着重重危险来到这座岛附近的,估计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外界人。
于是他从脚边的木柴里挑了根比较顺手的拿在手里,当着面前这些因为他突然举动而戒备起来的人们的面,试探着在沙滩上随手画了一道曲线。
‘你们是谁?’
如果他们能看到他画的曲线,那一切好说。
如果看不懂,木颌就只能联系他的外婆,让外婆和这些人交流。
能外放精神力的外婆连一些比较聪明的鸟鸣声都能大致听出个意思,陌生的人类语言应该也没问题。
“这是......”
在看到木颌在沙滩上画的曲线后,站在木颌对面的人群顿时激动了起来,即便是一向严肃的米伯眼神也在看到沙滩上的曲线而泛起一丝泪花。
这么多年了,终于......
但过去长久以来形成的纪律,让他们没有激动得太过忘形,也没有什么眼神和言语交流,领头的米伯便主动上前一步,俯下身用略有些颤抖的手在浸过了海水的湿漉沙滩上书写着同样的曲线。
‘请问,这里是天门岛吗?’
“天门岛?”
这些人怎么知道这座岛叫天门岛的?
这座岛过去的名字叫什么,无论是木颌还是岛上的其他人,都不大清楚,还是游历过整座岛的外祖父,给这座岛起了个天门岛的称呼。
至于为什么叫天门岛。
听说是与外界的一个存在过的天门组织有关。
传说中能通往天堂的天门,就是从天外降落到在这座岛,然后被当初的岛民发现,并发展出了天门组织的雏形。
木颌挑起了眉,抬头扫过他所能看到的每一个人,然后又着重看了一眼远处那位于浅海边缘的帆船。
眼神很好的他,能够看出那艘船的情况,它并没有因为穿过环绕岛屿的危险海域而出现什么明显损伤。
如果是这样的船,倒是真有可能带人离开这座岛去外界。
但是......
木颌感觉自己的头上要冒汗了。
因为他本人并没有离开这座岛的想法。
他在岛上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到到外面闯荡。
他虽然也很年轻,还没成家,但他却不像那些成天到处到岛上比较危险的地方冒险的年轻人那样,总想着搞什么震惊人眼球的大事。
有那搞事的心思,还不如跟着子铎舅舅一起怎么琢磨让地里的稻子穗长得更饱满一些,让一块田里的稻子产量再增加一些。
稻子的来历有些离奇。
在七八年前,有个装着大半桶种子的木桶,不知怎么得,穿越了海上的重重阻碍漂到了这座岛海岸附近,被正在海边捞海货的密林村村民发现并捞了回来。
经那个穿黑袍的草药师辨认,木桶里的种子是一种名为水稻的农作物。
在草药师的指导下,用了一个季度的时间种了一茬水稻收获后,无论是密林村还是星湖镇,乃至其他三个村子,所有人都立刻喜欢上了这种脱壳之后和竹米很像的稻米。
由于密林村的密林不能被开发,剩下的地区又不太合适开辟水田,水稻种的较少,饮食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
而星湖镇那边,绿林村、外谷村和乌林村这边没有顾忌,再加上地形普遍平整,可以开拓出大片的水田,所以生活在这几处地区的人们,到目前为止基本都把主食改成了稻米。
木颌成年后分到了一块田,也被他用来种植这种脱了壳闷熟后香喷喷的,就着辣根怎么吃都吃不腻的水稻。
有了这块田之后,他的人生目标也完成了大半,只等着心仪之人的回应,组建家庭。
根本不会也不想为了满足什么好奇心,就放下现有的一切离开。
他只对已有的一切好奇,那些未知的东西对他来说就相当于不存在,而他不会对不存在的东西好奇。
他之所以向外婆询问离岛的方法,也不过是见到外婆又对着空处说话,以为和外曾祖母一样上了年纪的外婆,她那没办法治愈的老年病病情又发作了。
而且由于这一次病情发作情况比较严重,外婆仿佛真的以为她看到的空处站着他外祖父,还让当时在场的他赶紧叫一声外祖父。
为了缓解外婆的病情,转移自言自语的外婆的注意力,顺着外婆病情的木颌装作看到了外祖父,拿离岛当话题,于是得到了这个离岛的办法。
就算他按照外婆的吩咐,在这个时间点,在这片沙滩架锅煮粥等人,也不过是为了应付一下能通过水晶球回溯过往的外婆。
说到做到,不让外婆发现他只是在糊弄她。
那些铁锅里煮的稻米粥,虽然他本人肯定是吃不完的,却也不会造成浪费,他完全可以在其冷却之后,将剩下的米粥倾倒在身后的仪式森林里,作为那些乌木生长所需的肥料之一。
真正的危险被清理了之后,仪式森林已经成为了提供坚固耐用、不怕腐朽虫蛀的乌木木材出产地。
只要有充足的肥料供应,不需要阳光的乌木在略微打理后,快速成材的速度是竹子都无法比拟的。
出产的乌木搭盖的房屋,不用像密林村的竹屋那样,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更换一部分材料。
就像沙滩边上他外祖父搭建的小木屋,经历了几十年的风吹日晒雨淋,到现在都没有垮塌。
清扫清扫依然能够住人。
由于乌木屋的经久耐用,绿地村、外谷村原先就地取材搭建的房屋也都陆续换成了乌木屋。
要不是往密林村那边隔着一座天池山,运送乌木木材代价太大,说不定密林村的竹屋建筑早就被替换成了乌木屋了。
也就星湖镇那边用水泥铸就的石屋才能与乌木房媲美。
虽然由于持续地砍伐,仪式森林里的乌木伴生的真实幻象越来越逼真,但只要能掌握直感,再怎么逼真也能无视掉。
以子姓家为主的乌林村,没掌握直感的人只有包括木颌在内的少数几个。
至于煮粥用的铁锅。
木颌的父亲是乌林村里的铁匠,村子里的铁锅都是他打造的,铁匠作坊里那些铸好等着应力消除的铁锅,他随便借几个出来完全没问题。
‘这里是天门岛,你们是谁?’
书写复杂图形文字的时候必须保持心手一致,写的是什么脑子里想得也必须是什么,不存在撒谎欺瞒的机会。
感觉事情变得棘手的木颌,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沙地上继续书写。
‘我们都是一群在外界没有归宿的人,想要来天门岛寻求一个安身的地方。’
‘你们在外面得罪人了?’
对方的回应让木颌眼前一亮,抬起头看了和他文字交流的老头一眼。
看对方和他身后那些人的样子,他们不像是没有归宿的人,这个话题引起了他的强烈兴趣。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米伯开口叹息着说了一句,但他意识到对面的人听不懂他的话语,于是动手准备继续在湿漉的沙滩上继续书写。
不过还没等他的手指落在沙面上,一根趁手的木柴被刚好丢到了他一探手就能达到的位置。
‘你的手出血了,用这个。’
‘谢谢。’
长时间在海上航行就很容易换上这种容易出血的疾病。
虽说这种在海船航海时才会出现的疾病,只要时不时补充一些果蔬就能缓解或者治愈。
但由于木船能储备的物资有限,必须得优先储备能在潮湿环境下能长期储存的食物和淡水,果蔬之类的副食虽然也有,但即便再怎么省着吃,也撑不过近一个月的消耗。
而且船上的果蔬很容易腐败,没办法存储近一个月的时间。
米伯看了一眼自己指甲缝里渗出的血,没有在意,到了岸上多吃一些果蔬就没事了。
‘看你的样子,你们没有惹到惹不起的人,那为什么在外界没有归宿?’
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木颌主动问起相关原因。
“看来我真的是老了,居然能被一个小伙子看透自己的想法。”
米伯苦笑了感慨了一下,拿着木柴的手却丝毫不停,不断给自己面前的图形增添笔画,让它变得更加复杂。
‘能写这种文字,就证明你也是我们一族的成员,但生活在这座岛上的你,应该不知道我们这一族在外面的境遇。’
‘被那些没办法书写这种文字的人排斥了?’
木颌越写眼睛越亮,要不是这种情况下笑出来不太好,他真想欢呼一下。
要真的是这种情况,那他完全可以用这个当理由。
相比外婆肯定不会让他这个她最宠爱的外孙......之一,离开岛屿到外界受苦。
‘你知道?’
‘听外婆讲有关外祖父的故事时了解过。’
‘敢问你的外祖父是?’
‘子若,你认识?’
‘何止是认识,我还曾是子若大人统领的雇佣军的一员,接受过大人的教导,并跟随大人参加过凯尼拉岛的独立战争。’
“???”
“我眼花了?”
外婆讲得故事是真的?
还是你这老头是外婆请来戏弄我的?
从一个来自外界的人那里听到了和外婆讲述过的有关外祖父的故事近似的内容,让木颌的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木颌没有见过他的外祖父。
听星湖镇那边的人说,在他外婆一家还住在星湖镇没有搬迁到乌林村这边之前,他外祖父在他母亲子玫很小的时候就不见了。
由于家里摆着和外曾祖父一样的外祖父的立牌,再加上无论是他母亲子玫还是几个姨舅们不愿意谈论起他们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外祖父的任何事情。
让木颌过去一直以为他外祖父已经早早过世了。
只有外婆米娅还在坚持给家里的小辈们讲述有关他们外祖父的故事。
由于每次讲的故事内容都不一样,而且故事的内容没有连贯性,内容又过于离奇。
长大后不再喜欢听故事的木颌,一直以为外婆是思念外祖父过度,不愿意接受现实的结果。
作为木颌所知的,整座岛上唯个能做到精神力外放的预言家,他外婆想象力丰富一些也在所难免。
但现在,他居然从这些来自外界的人这里,得到了有关他外祖父的消息。
这令他感到震惊,一时间无法接受现实的事实,顿时让他的脑子一片混乱。
也让他产生了一丝想要离开这座岛到外界循着外祖父的足迹,找到外祖父,看一看他外祖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这样的想法刚一产生,就被他快速打消了。
他最想过的日子如今已经实现了大半,就为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半途而废实在不值。
“......”
拿着木柴的木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述,没办法将注意力集中在书写图形文字的他只能暂时停下笔画。
如果他外婆给小辈们讲述的故事都是真的。
那么他外祖父大概就是外婆故事里那个从小就爱冒险,但由于种种原因,一直到了中年才有了离岛的机会,抛下外婆和他们的一众孩子到外界探索冒险去了。
然后几十年来从未回岛屿一次。
怪不得会被他母亲和姨舅们埋怨,这么不顾及他们感受的父亲,换成木颌也一样会讨厌。
‘我想你们应该饿坏了。’
整理好心情的木颌,停滞了几分钟的手终于再次动了起来。
‘那些米粥有些简陋,你们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拿去分着喝了。’
他外婆真不愧是预言家,连来岛上有多少人都预估好了,他煮的这些米粥刚好够这些下了船和还停留在船上的那些人喝。
木颌扫了一眼帆船那边拥挤在船边等待消息的人群,大致算出了这一艘船搭乘的人数。
‘真是太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