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74、楞木头(65)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04 字
虽说住的地方地处伊丽府城郊区,但由于有农庄坐落在别墅区附近,挎着药箱和媞丽出来散步的楞木头尽情享受着田园风光,并没有被排挤放置才有的那种孤寂感。
两山交汇形成的特殊地形,让涌入大陆中央的水汽大多汇聚在了伊丽河谷。
丰沛的降雨让整个河谷不为水资源发愁,让这里呈现出一副与整体以干旱少雨的荒滩戈壁为主的西域截然不同的,被称为塞上江南也当之无愧的丰茂景象。
极其适合发展农牧产业的自然条件,让伊丽河谷遍地是农田牧场。
优沃的自然条件,也让兵站的管理方式因地制宜地发生了些许改变,远处成群结队放养的畜群是其他地区的兵站不容易看到的。
不过在伊丽府城的郊区,身上挂着装有丝萝藓烟丝袋子的农户随处可见,却几乎看不到丝萝藓农场的分布。
刚来这里的时候,媞丽还纳闷这里的农庄为什么不推广种植丝萝藓,毕竟有她自己家的例子在,丝萝藓农场带给她家的改善肉眼可见。
既然有了更值钱的经济作物,再辛辛苦苦地种植不赚钱的农作物就分外显得不值得。
楞木头给媞丽解释的时候,没有提伊丽府城郊区的农田和牧场都归属于伊丽兵站,农庄那些负责耕种农田护养牲畜的农民们事实上属于农业工人,地里种什么不由他们决定这件事。
即便这样解释很容易把话题带过去,却也会给媞丽留下一种兵站霸道不讲道理的不良印象。
这不是一个达到及格线的老师该有的作为。
一个及格的老师,应该给自己的学生提供一个足够广的看现象和问题的角度,让学生用学会的知识为基础去多加思考。
而不是一味将自己某些个人思想灌输给学生,将学生塑造成为自己想要的模样。
从这个角度讲,无论是孔子还是墨子,即便他们个人的学术成就再高,总结开创的思想再怎么深刻,对后世的影响再怎么深远,单从教育学生这方面出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
是杰出的政治家、文学家,却不是杰出的教育家。
且不说随时代发展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里墨家学说。
单论孔子门下那数量不定,不知道是十二还是七十二贤徒,有几个是在没有孔子为背景单独出现在历史记载里的?
几乎每一次出现,都是为了宣扬孔子自己核心思想而服务,成了合格的工具人。
如果孔子的知名度不够高,他们连登上史书的机会都没有。
与之相比,荀子的几个学生,无论是作为还是成就,都不是那些没办法脱离老师存在的贤人可比的。
或许战国末期那逐步走向有历史记载以来,前所未有的大统一的特殊社会背景,给了荀子的学生们扬名机会。
但时势造英雄的大背景下,能被推上幕前的英雄也必然懂得如何顺应大势,借助大势为自己的助力,甚至引导大势的发展方向。
在子周那边了解了北境的教育体系,有了要真正当好一个老师的心态之后。
楞木头便开始将原本的人设往荀子的方向偏移。
而机缘巧合被她父亲推出来成为他学生的媞丽,就不幸成为了他的第一个教育试验品。
试着看她能否在他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逮到什么就讲什么的,不成体系的教育方式下,走出一条属于她自己的未来。
于是他直接从国家和地区的粮食安全角度这个比较宽泛的话题开始讲起,足足讲了一节课的时间。
也不管媞丽能不能接受得了如此宽泛的知识面。
结合一号世界过去的经典历史事件作为讲解案例,总结出经验教训,告诉她一个国家或地区过分追求经济作物忽视了粮食保障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与她个人有何关联。
讲解的目的就是让她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在连接西域和内地的铁路大动脉贯通,朝廷的全国经济一盘棋一定程度上盘活之前。
伊丽府城及周边的其他地区一旦不能保证当地居民的基本粮食保障,必然会导致生存成本增加,社会发生动荡,政治环境不稳,最终影响到总部设立在伊丽的西北烟草联合公司在这里的发展情况。
而这。
会让媞丽的零用钱减少,减少的零用钱还会变得更不够花。
由于利益相关,稍对个中道理有了一定了解后,媞丽便不再疑惑伊丽府城附近为什么不种丝萝藓了。
甚至还担心郊区的农户那天突然改变主意改种了丝萝藓,让她的荷包扁下来。
“老师,这里的人都好热情啊。”
等沿着道路前进的羊群走远后,空气里的羊膻味消散了不少,屏着呼吸提着一小罐羊奶的媞丽,这才就刚才路过时与老师相谈甚欢的羊倌表达自己的感慨。
跟着楞木头的这一段时间,养成了良好生活习惯的媞丽,也不免染上了一丝洁癖。
过去还在轮台的她,在遇到羊群经过的时候,根本不会因为气味难闻躲到一边,反而会仗着自己的年龄优势,动作灵活的在羊群外围打转,试着薅一把羊毛下来。
积少成多之下,说不定还能给自己攒下一件羊毛做的衣服。
不过要是她还像以前那么做,估计就看不到和蔼可亲脸上洋溢着热情笑容的羊倌了。
对于那些敢薅自己羊毛的熊孩子,放牧的羊倌可是会毫不犹豫且不留情地拿羊鞭子抽的。
也正是由于文静乖巧地站在老师身边,表现得像一个大家闺秀,从羊倌那里得到了赞扬的媞丽,有些惊奇羊倌的好客。
搬到这里临时住下后,由于楞木头比较深居简出,连带着媞丽也很少出门。
与周围农庄的住户们基本上没打过几个照面,见了面都互不认识。
但这一次外出,一路上遇到的农户们虽然都很陌生,但见到他们时都会主动打一声招呼,喜欢社交的,还会像刚才的羊倌那样走跟前攀谈一阵。
媞丽一路上收到的小礼物可真不少,老师允许吃的都进了她肚子。
“他们的热情,对的不是人。”
楞木头抬手给学生示意着他身上印有联合公司标识的衣服,“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话可不是白说的。”
这身衣服是在联合公司里有一定地位的人才能穿的。
无论形制还是款式,在成为流行被市场大规模仿制之前,外人一看就能了解到他在联合公司里的地位。
当然会看在衣服的份上表现得有礼有貌。
“那不是随便个什么人穿上老师这一身,就能从他们那里骗到东西了?”
媞丽灵光的小脑瓜一下子就产生了相关联想,眼睛轱辘了一下,一看就知道想到了什么歪点子。
“别想了,你能想到的别人就想不到么?”
楞木头笑了一下,最后看了眼落在群体后面的几只羊,转头继续向不远处的农庄走去,“这世上聪明人很多,但想骗到这里的人可不容易。”
“可是看刚才那些叔伯阿姨们的样子,他们分明很好骗啊?”
察觉到自己那点小心思被老师发现的媞丽笑咧着嘴动了下舌头,跟在老师身侧揪着老师衣袖想要问明白老师为什么说那些人不好骗。
“人都是选择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情的。”
扫了一眼骑着马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的兵卒,楞木头没有压低自己的音量,“只有你心里想要走捷径达成某个目的,骗子才有机会趁机而入,骗子和傻子的关系和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有的一比。”
“刚才那些人对咱们热情,最多也不过是想从我这边讨点不要钱的烟丝抽,又没想过走咱们的路子发大财,骗子怎么可能从他们身上骗到东西。”
说着,楞木头示意了一下被媞丽提在手里的羊奶,“你没注意到这罐奶还是我掏出烟丝以后才送给你的么?他们可精着呢,不看到实惠怎么可能掏东西出来。”
“可这不是交换吗?”
看了眼自己手上的羊奶,媞丽有些纳闷,“怎么会是不要钱的?”
“我送给他们的烟丝,在市场上是要用真金白银买的。”
楞木头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用白纸包着印有联合公司图样的烟丝包晃了晃,“他们拿出的那点东西在市场上换不来买烟的钱,也就换不来这一包的烟丝。”
“可这烟丝不是厂子那边白送给老师的呀?”
媞丽只种过丝萝藓,没买过丝萝藓烟丝,就算知道烟丝需要用钱买,但没掏过荷包的她对烟丝的贵贱没有多少感觉。
就她的理解里,能被白送到他们这边的东西,估计也贵不到哪去。
“不信的话一会儿到庄子上的小卖铺,你看看这一包烟丝能换多少糖块。”
楞木头随手将手上的烟丝包放到了媞丽的手里,“等你换完了,就知道这包能值多少钱。”
“嗯。”
媞丽喜滋滋地将烟丝包装在了兜子里放好,还不放心的拍了拍,确定不会从兜子里掉出去。
那仿佛小赚了一笔的样子,让楞木头无奈地摇摇头。
过去拮据的经历让媞丽有些财迷,她的那个小金库只见往里塞、不见往外拿的,就像个貔貅一样。
他们居住的别墅与农庄只见就隔着几片农田,两人散着步的功夫,便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农庄边上。
他们来到农庄的时候,已经过了农庄最忙碌的时候。
农户们大多已经闲了下来,不用上田的农妇们凑在一起挑针制衣,闲聊家常,还时不时在轮到嘴边的烟杆上吸一口。
即便已经开拓了小半个西域的荒地,联合公司的烟草产能也还是存在着严重不足,无法满足当地烟民的日常需求。
产能不足,供不应求,价格自然也就有些居高不下。
于是单个家庭负担有些沉重的烟草消费,就成了多个家庭共享的娱乐活动。
烟雾缭绕中,远远看到了楞木头和媞丽这两个陌生人走进了农庄范围,看到他们的农妇们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并没有认出楞木头衣服上的标识。
这个农庄所属的兵站,有承担义务教育的学堂,现在还没到孩子们放学的时候。
农庄里除了被农妇们抱着的幼儿,在路边空地上看不到撒欢疯闹的熊孩子。
走进了农庄,楞木头放开了一部分感官,开始收集农庄内的信息。
扫了一圈,发现这农庄内的情况和他先前住进别墅区路过时的状态差不多。
历史下游者收复西域的这些年,义务教育的普及率一直稳步增长,农庄里没多少文盲,也会有报纸派发到这里。
皇帝空位的消息并没有对这里产生什么改变。
舆论领域的轰动,并不会给人们的现实生活造成什么震荡。
头顶上没有了皇帝,对底层民众的影响虽然不能说没有,但也没到让他们活不下去的程度。
顶多是茶余饭后闲扯之际聊一聊,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不会因为没了一个皇帝就感觉天要塌了一样。
在脱离了群众的知识分子眼里,这可能就是愚不可及的乌合之众的典型表现。
但问题是,对这些生活在兵站所属农庄里的农户们而言,那个皇帝存不存在,对他们有区别吗?
已经架空了那么多年,已经成为了一个象征性存在的皇帝,没了也就没了。
按照现在的社会情况,有皇帝也不会让他们的生活突然变好,没皇帝也不会让他们的生活突然变坏。
西域收复了这么多年也没来收复的前朝故土看一眼的皇帝,估计在西域民众的心里地位还没历史下游者高。
即便已经退休了,历史下游者也还每隔五年十年来西域考察一圈。
要是历史下游者真的有登基称帝的意愿,西域的民众大概率要比内地的民众更拥护历史下游者上位。
“看来这里我没有来第二遍的需要了。”
结束了对农庄的感知,楞木头还有些遗憾,“这里并不需要我的帮助。”
伊丽终究是西域的首府,而且还是西北军区的战略后勤基地,这里的兵站并没有出现轮台兵站那样的情况。
农庄里的农户们虽然都有一些常年劳作积累下来的慢性病,但大多被控制的很好。
不需要他这个民间郎中填补这里农户的医疗资源。
至于有关农业劳作时需要注意的医学知识,也不需要他观察总结,科普给农户们,这里的兵站早已经承担了相关工作很多年。
相关手册都在农庄的医疗站点里摆放着,不需要他多此一举。
生理、安全、社交、尊重与自我实现。
这五种人的个体需求,在过去的历朝历代,一直被统治阶级以壹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为核心思想指导,加之以严苛手段束缚着。
可惜这物种需求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金字塔那般上下层级分明,统治阶级通过压制一个人的基本生存需求,就能抑制住底层的‘胡思乱想’。
呈一定模糊比例组成了扇形图的个人需求,五种需求缺一不可。
无论个人生存需求被压制到何种程度,只要人们怀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会不断积蓄反抗的力量,最终在统治阶级无法压制的时候来一个集中爆发。
宗教表面上看似是通过虚幻的构想来欺骗民众,让民众通过压榨基本需求,以延迟满足的形式来满足精神需求。
是一种统治民众的工具。
但那不过是宗教表现出来的一个浅显表象,蕴含再复杂的哲思,宗教依然是一种把个人团结在一个群体里的组织形式。
当宗教成为了统治阶级的时候,一样会像别的统治阶级那样通过压制个人的基本需求来抑制人的精神需求,同时将群体里的人拆解成个人的人,不让人被组织起来。
而当宗教无法成为统治阶级,那么其天然存在的对成为统治阶级的向往特性,也一定会让宗教成为非宗教社会内部不安定的因素之一。
但在这个一号世界,从历史下游者开始,这种通过压制底层民众各项需求来维持统治稳定的策略被彻底扭转了。
但这种扭转不是放任民众去肆意追求如何满足个人需求,而是以中庸的角度,以统治阶级的力量来引导民众来如何合理的满足自己。
至于如何引导。
历史下游者没有喊什么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将千年以降一直停留在口号里的大同社会作为真实实现的目标,并制定一系列计划,以愚公移山般的精神意志一步一步地稳定推进,不容丝毫停滞。
这个大同社会目标持续完成的过程,便是对全体民众最好的引导。
显然这个目标进行到现在,在历史下游者的身后已经有了足够多的同行者。
无论中央还是地方,这些同行者依然践行着历史下游者没有过多明言的理念。
以伊丽府城为例,虽然碍于西域的广大,整体上的完成度不够,还出现了轮台那样的懒政现象,但在自己府城直辖的范围内,已经完成了初步的目标。
以当前的时代为判断标准,楞木头挑不出什么毛病。
“走,到小卖铺去。”
在自己的学生未察觉的情况下扫去遗憾的楞木头示意了一下媞丽,“我们验证一下你那包烟丝能换多少糖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