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73、星海（12）

　　“哈？”

　　生化体「」搭在办公桌上的双脚不耐烦地抖着，动力服的对外界面上的形象更是对客人一副蔑视的态度，“你的丈夫失踪了，关我什么事？”

　　“我这儿就是个拿着牙医牌照非法行医的黑诊所，寻人请出门右转，三百米外有我知道的收费最实惠的一家私家侦探所营业，你该到那儿去问问！”

　　“对了，从我这儿拿一张名片过去。”

　　说着，生化体「」抬手指了指摆在客人面前的名片盒，“那家侦探所的老板答应我了，我这儿过去的客人还能打个八折，介绍费我就不跟你要了。”

　　星际时代人们已经没有了牙齿问题，各种便携多能的洗漱工具连牙根处都能清理到位，就算牙齿因为种种意外脱落，也能随时自己动手补上一颗新的。

　　星球时代属于中收入阶层，单独从医美行业划出来的牙医职业彻底销声匿迹。

　　当然，消失的医疗职业不止牙医这一种，那些手术难度不大但非常赚钱的医美职业都在技术进步的时代洪流中逐渐消失。

　　反而是投入成本越大边际效益就越低的领域，就越容易留存下来。

　　但不知道出于哪方面考量，星际联邦的大多数星球政府依然没有取缔牙医执照的派发工作，只需要贡上一笔不多不少的政治献金，就能获得一份牙医执照，并通过牙医执照钻医疗市场的规定漏洞，肆意掺和正规医疗机构所及领域。

　　不过生化体「」自己开得牙医诊所之所以能在这里立足，依靠的却不是用廉价的手段与正规医疗机构争抢病患资源，反而是他那来自旧时代的牙齿治疗技术。

　　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星际时代，反而出现了一大批需要旧时代医美手段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挽救口腔环境，提高生活质量的人群。

　　不得不说，真是有够讽刺的！

　　“可我丈夫出门前和我说了，要到你这里看牙的。”

　　“哟呵？”

　　生化体「」交叠着的另一只脚重重地落在办公桌面上，吓得来客瑟缩了一下，“你这几个意思啊，你是想说是我把你丈夫弄失踪的？”

　　“门外的标示牌你看见没有？！”

　　抬了下脚示意了一下，对外界面的形象更是啐了一口，“谁来过我这里，那里都记着呢！你看见你丈夫了吗？”

　　“我这儿就是因为不搞秘密诊疗，所以才没多少客人上门的，穷得现在都快揭不开锅了！”

　　“咋的，看我这里要倒闭了，好欺负，随便个什么东西就想上来讹一下，想看看能不能刮一点油是吧？！”

　　生化体「」打了个响指，他身后的洁白到纤尘不染的墙壁上突然冒出一个口子，从里面探出一把正在咔咔上膛的阿卡47。

　　如果来客身穿的是厚重的动力铠，阿卡47不会起到任何威慑效果，甚至还会起到反效果，但脆弱的动力服就不一样了，一把匕首捅得深一点都能攮死人，更别说阿卡47的子弹了。

　　估计星际联邦动用政府力量用政策引导和舆论支持大力推广动力服，并不是真的为民众的生命安全考虑。

　　：

　　动力铠多危险呐！

　　一台便携热切机得用半天时间才能切开动力铠的防护！

　　想要瞬间摧毁动力铠都需要战车级别的高能激光束！

　　一台战车多贵啊！

　　安全又轻便的动力服，才是适合所有星际联邦民众的最佳选择啊！

　　什么？

　　想要石墨烯纤管？没有石墨烯纤管更次的聚对苯二甲酰对苯二胺也行？

　　不是聚乙烯就够了吗？！

　　要什么防弹防切割，那多贵啊，你们的经济水平负担得起吗？

　　说吧，这一套完全防弹防切割防辐射的动力服你敢买吗？

　　买了，你未来二十年你下一代的未来五十年，甚至是下下下一代的未来，都得因为你的任性背负上还不起的贷款。

　　你，敢买吗？

　　所以还是这款不能防弹防切割，连防辐射功能都有些不足的动力服适合你，也不贵，背上个十来年的贷款就能穿在身上了，还能留给下一代，多实惠呐！

　　什么？不买？想继续穿动力铠？！

　　不不不，让你继续穿动力铠太危险了！

　　不不不，动力铠太危险了，会危害到身处其中的你的生命安全。

　　你想让自己的爱人孩子因为你哪一天突然自爆而陷入无法自拔的悲伤吗？

　　你想让别的人鸠占鹊巢，花着你的钱打着你的孩子吗？

　　什么？你没爱人和孩子？

　　啊，这下难办了，动力铠的生产线因为缺乏维护，生产和维修成本上涨了呢，呵呵。

　　涨了多少？

　　不贵，是你买不起的样子。

　　怎么样，要不要换一套便宜又廉价的动力服呢？

　　以上，纯属生化体「」控枪瞄准不明来意的客人时的脑内小剧场，如有雷同概不负责。

　　“不不不不不不！”

　　来客被吓得浑身发抖，从坐着的钢丝沙发上试图站起而不能，连连后仰的同时，磕巴地连说了六个不才组织好语言，由对外界面的电子音播了出来，“医生您误会了，我真的只是来找丈夫的，不是来讹您的，我丈夫没来您这里那我就不打扰了。”

　　“这样就对了嘛。”

　　生化体「」拍拍手，解除了钢铁沙发对来客的束缚，看着客人逃一样的起身，却被无法推开的房门挡住，“朝辞星每天都有人失踪，那帮子紫皮狗每天巡街都没见失踪案件减少的，那帮私家侦探随便说点模棱两可的话就能拿到钱，赚得比我多多了！”

　　“再说了。”

　　动力服对外界面上的形象不屑地撇撇嘴，“朝辞星是什么地方你也不想想，不顾家的丈夫失踪几天不是很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说不定你丈夫拿来我这里当借口。”

　　生化体「」当着背对办公室房门看向自己的客人，抬手指了指右手侧窗口外的霓虹灯，“不知道在哪个窑子里鬼混呢，说不定等几天就回去了？”

　　“我丈夫不是......”

　　“安心回家，继续过你的小日子，好好等上几天。”

　　天花板上探出的机械环节抓手延伸到来客面前，在她动力服的对外窗口侧拍了拍，然后向内把办公室的门拉开，将客人送出了诊所，“就算你丈夫过了一个月都没回家，成了最低食物保障的一部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客人你还年轻，报个人口失踪再等上三个月，按照律法自动结束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就收拾收拾再找个顾家的不就行了？”

　　“至于你那个见不到人影的丈夫，人都见不着了，还担心他干什么？”

　　等到离开诊所后哭出声的客人走远了。

　　“什么焯蛋的世界！焯！”

　　一直在客人面前以恶劣形象的生化体「」，这才狠狠地关上了他这只有一个房间，兼顾了办公室、手术间和药房三位一体的诊所的大门，并仗着关门后的绝佳隔音效果，终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然而爆粗口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在将心中的愤懑用言语发泄出去后，再无其他实际行动。

　　关掉了动力服上的对外窗口，调整了窗口透明度，将自己真实脸面露出来的生化体「」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窗外只有霓虹灯闪烁的沉寂街道，陷入了沉默。

　　他来这里是做技术间谍的，不是来推翻星球政府的。

　　没办法改变这里的现状，就不要妄想着成为这里生活着的人的救世主。

　　朝辞星。

　　不是朝辞白帝彩云间那个诗意的朝辞。

　　而是凌晨天快亮了，特种营业场所即将歇业修整，欢愉了一夜的客人们和陪伴了自己一夜的玩伴告别离开的那个朝辞。

　　作为与星际联邦起源星碳基演化道路相似，但只是进化路线略有不同，并落后了1.7万年的生命星球。

　　朝辞星并没有因为自身的特殊获得星际联邦的优待。

　　反而因为自身的特殊，持续遭受了近三百年的人为灾难。

　　近三百年，与星际联邦成立到现在的时间相差不多，至于星际联邦成立之前的历史，早已湮灭在被投入黑洞的数据里了。

　　这颗生命星球上那些沿浅海而生与人类相似的智慧生命土著，已经彻底在这个过程中彻底从这个星球上消失，只剩下了实验室冷库里储存的遗传信息。

　　取而代之的，则是通过生物技术结合生化体遗传信息制造的混合人。

　　照理说在重力合适，并拥有足够大气层隔绝外太空辐射的生命星球上，是不需要穿着动力服的。

　　但由于朝辞星的人口组成基本以混合人为主，九成九的混合人长相实在不忍观瞻，畸形出了特色，于是以掩盖样貌和伪造声音的动力服作为常服，就成了朝辞星的特色。

　　在星际联邦所属的诸多生命星球之中可谓是独一份。

　　与完全由生化体作为社会组成单位的自由星港不同，朝辞星上的混合人是存在两性的。

　　又因为星际联邦立法禁止将朝辞星上的任何一个混合人带出朝辞星，出境海关的执法力度严苛到残酷的程度，却又不禁止其他公民出入朝辞星。

　　于是导致这颗星球走上了一条以服务那些好奇两性区别之处的联邦公民为主要目的的，畸形的以生命星球原始（工业时代前）农业为基础的第三产业发展之路。

　　生化体「」之所以偷渡到朝辞星，在核心地区的边缘地带以黑医身份定居下来，不是为了观摩这里的第三产业发展情况的。

　　朝辞星是一颗实验星，这里的生化实验已经进行了近三百年。

　　近三百年的积累，就算是一群猪在搞研究，也能搞出一些足够杰出的成果来。

　　生化体「」来到朝辞星，就是要把这颗星球上的研究体系连同所有成果都整个复制下来，作为他们这个群体更进一步的基础。

　　蓝色空间号上的生化体「」群体虽然有着先进的生产力，但从无到有建立起一套适应这个世界的生物科学研究体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即便有高维视角的帮助也一样。

　　生物研究本来就是一个持续时间较为漫长的数据积累的过程，除非在微观领域达到了相当高水平的层次，不然无法跨领域弯道超车。

　　一号世界那边在生物学领域的确有足够的技术储备，但那些储备只适合一号世界，并不能完全照搬二号世界。

　　部分照搬也不行。

　　而如果只总结宏观规律，那就和没学一个样。

　　世界与世界可能存在相似，但不可能完全相同。

　　共用一份底层架构的世界存在，但那是同一世界内的平行时空现象。

　　世界之间在宏观现象和一些经典问题领域确实可以存在共通之处，可一旦深入到微观领域，世界与世界的不同便会随着不断向底层架构接近而无限放大。

　　生命是宏观世界与微观领域之间的桥梁，但这个桥梁是动态平衡的。

　　既然是动态的，那么无论是宏观世界还是微观领域，只要存在着不同变量，必然会导致一些结果的不同。

　　生化体「」要模仿北境制造他们在二号世界的维生体系，那么就必须得把二号世界的生命现象讲究透彻。

　　因此在他完成自己来到朝辞星的首要任务之前，不能随意把自己卷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里。

　　‘看’着动力服内那个几乎没多少人样的客人绝望地走远，生化体「」平静脸庞下的情绪波动有多强烈，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那个被他送出诊所的客人，她丈夫的失踪与他无关。

　　但了解过其他混合人失踪事件详情的他，知道她那已经失踪了一周的丈夫此刻已经遭遇到了不测。

　　按照朝辞星的失踪事件报案原则，失踪时间超过一个月才能向有关部门申请。

　　一个月的申请等待期太长，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失踪者的家属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只能尽量凭自己的努力寻找失踪人员。

　　但生化体「」知道，那个客人的努力是徒劳的，而那个客人可能从他没有用电子音掩饰的声音里听出了这一点，所以才在离开诊所的时候陷入了绝望当中。

　　她丈夫失踪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丈夫长得有人样。

　　客人那个失踪的丈夫生化体「」没见过面，但通过高维视角回溯，他已经知道了客人丈夫的长相。

　　如果按照正常审美，无论是过去的星球时代还是现在的星际时代，那个客人的丈夫依然属于奇丑无比的范畴，但在朝辞星的混合人群体里，却属于长得最像人的那一类。

　　四肢、躯干齐备，头上的五官虽然位置有些偏差，但基本也都保持完整。

　　而这，便让客人的丈夫拥有了研究价值。

　　只要具备价值，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缺将潜在价值变现的存在，无论这种存在是个人、团体，还是成组织。

　　星球时代，有伦理限制的生物实验室里，实验用的小白鼠是消耗品。

　　而在星际时代，在没有伦理限制的朝辞星，消耗品就成了具有研究价值的混合人。

　　就生化体「」从外围观察到的情况，那些被投入到研究机构里的混合人，平均生存时间超不过五天。

　　经过一系列的研究后，失去了研究价值的混合人，就只剩下了他们的繁育价值。

　　前三天的研究对于混合人而言虽有损伤却不会危及生命，而接下来两天的竭泽而渔式的繁衍行为，才是导致所有被研究的混合人丧命的主要原因。

　　为了能让那些具有研究价值的混合人诞生质量足够优秀的下一代，在前三天的研究过程中，研究人员在研究之余，会逐步提升混合人体内有关繁衍的那部分激素水平。

　　这种提升不会考虑配子提供者的身体健康，以取得最优质的配子为唯一目的。

　　当配子从被研究的混合人身体里大量抽离时，全身细胞活力被体内浓度过高的各项激素水平摧残得差不多，又得不到及时治疗的混合人彻底油尽灯枯，进入了生命的倒计时阶段。

　　即便有未被榨净身体潜力而死的特殊个例，也只会提高其配子的价值，至于配子的提供者本人，在失去了研究和繁衍价值后，最后的价值就剩下浑身的生物质了。

　　那些给客人提升精力的生物质制剂，假惺惺地在朝辞星各个人口聚居区布置的最低食物保障机关提供的食物，有相当一部分便来源于此。

　　生化体「」在偷渡到朝辞星之前，路过这里的蓝色空间号便已经对朝辞星有过初步了解。

　　‘优先任务，不管闲事，尽量躲避麻烦’的警告，是所有了解过朝辞星情况的生化体「」们共同定下的内容。

　　如果生化体「」想要改变朝辞星的现状，只要他完成了来这里之前定下的任务目标，并获得了一定数量的分体支持。

　　彻底覆灭朝辞星上伪装成星球政府的研究机构，将这里的畸形社会彻底摧毁也不是不行。

　　甚至不需要蓝色空间号的支持，生化体「」自己单枪匹马地挑了朝辞星研究机构也可以。

　　“唉，看来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各个农庄里要多一大批没爹没娘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