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62、星海（8）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鱼骨小巷，很快便恢复了人气。

　　模仿灰色砖石的全结构墙体静静地展开，将隐藏其中的窗户和店门显露出来，那些没有变动的部分也跟着褪去砖石的灰色背景，涂上了一层朱红色。

　　鱼骨小巷的变化速度很快，快到提着十几套动力服往外走的生化体「」都还没走出这个鱼骨小巷的范围。

　　十数个身着廉价破旧，连之前的打手身上的二手货都比不上的动力服的星港居民，离开他们先前藏身的角落，出现在恢复了平静的小巷里，赶在鱼骨小巷外的人员进入小巷前，争分夺秒地捡拾落在地上的一切。

　　仍处于高频震荡状态的冲能棒被他们熟练地捡起关掉，拆卸开来，将内部的通用低效能电池拆出，塞到自己动力服破损的缺口内，更换掉动力服内已经快要耗尽的旧电池。

　　每个居民只捡取了一个能用的电池，即便手边有两个冲能棒，他们也只会各拿取一个，将另一个留给同伴。

　　换下来的旧电池被他们重新装回冲能棒里，然后这些被换掉电池的冲能棒被他们统一递给某个人，集中放在了他手里一个印有交易图样的硬纸盒子里。

　　被生化体「」扭碎的录音机碎片也没有被他们放过。

　　两个居民跪在地上，小心的将每一粒电容、硅片都捏起，抹掉上面沾染的灰尘，放在他们动力服前胸处的口袋里。

　　这个鱼骨小巷之所以保持着较高的整洁度，估计与他们的行为分不开。

　　至于那些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胸口有明显起伏表明他们还活着的黑帮打手，没有人主动靠近。

　　即便由于失去了动力服，有几个打手在微重力环境里，在如脸、胸口和四肢等部分身体组织处开始出现水肿，呈现出某种疾病症状，也没见哪个在场活动的人多看他们一眼。

　　更不存在人道主义关怀。

　　就仿佛这些如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打手们不存在。

　　这些捡拾物品的星港居民们自出现就没说过一句话，连思维活动都毫无波澜，如果不是高维视角下能看到他们的‘场’，证明他们是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只是负责打扫卫生、回收垃圾的人型机器。

　　确定了从这些居民这里‘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后，生化体「」走出这个鱼骨小巷，走到另一个似曾相识的鱼骨小巷。

　　生化体「」被一众打手围堵的这个小巷，在广场周围比比皆是。

　　或者说。

　　这个在自由星港内不怎么起眼但却是唯一的半圆广场，它周围的街道都是由这样的一个个鱼骨小巷拼合而成。

　　除了一些标志性建筑和标牌外，所有鱼骨小巷都大同小异，背景颜色都是统一的朱红色，肉眼毫无防护的情况下，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很容易患上视觉疾病。

　　小鱼骨拼成大鱼骨，大鱼骨再组合成环广场街道，环形街道一条条环绕着中央的半圆广场，越往外，街区占地面积就越大。

　　在广场街道，不存在内区比外区环境更好、更有秩序的现象。

　　整个广场街道，以及广场街道以外的地方，乃至整个星港，除了与星空接壤的那部分接驳机构外，都是一样的发展水平。

　　因为在整个自由星港内，就不存在一个具有能够给星港内的社会建立稳定秩序，并维持运转的社会组织。

　　即便出现了试图一统整个星港社会的团体，在其发展壮大到一定阶段后，也必然会遭遇种种问题，在外部倾轧和内部混乱的双重打击之下崩塌灭亡。

　　生化体「」到达自由星港的时间统共不到一天时间，但这一天时间足够他对这里有相当深入的了解。

　　思维同步配合高维视角，星港内的绝大部分信息都无法瞒过他的感知。

　　整个星港的人类社会，基本上由大大小小的互助组织组成，规模较大的互助组织成了星港明面上的黑社会、帮派，稍小一些的则隐于黑帮的阴影下，依附于黑帮生存。

　　至于那些规模更小的互助组织。

　　黑帮之间的纷争给了这类小组织生存空间。

　　游离于黑帮之间的他们，基本上都是些机会主义者。

　　生化体「」放倒那些黑帮下属组织的打手之后，从小巷角落里冒出来的这十几个星港居民就属于这一类组织。

　　那个存放冲能棒的盒子，如果派人围堵生化体「」的背后组织不出面收回，一定会被这几个星港居民与其他组织交易成其他他们需要的物质。

　　一般像这样的小组织，规模越小就越团结。

　　除非你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不然很难从他们那里主动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连一些没有任何保密价值的日常小事也问不到。

　　在他们眼里，除了组织成员，一切外人都是潜在的敌人。

　　这种小组织成员间的团结，已经团到了畸形的程度，也正因为畸形，所以才能在不发生任何交流的情况下彼此保持绝对的默契。

　　他们没法不团结。

　　因为如果不紧紧地抱团在一起，就很难在自由星港这样的环境里生存下去。

　　在自由星港，除了像生化体「」这样新来的外人，不存在单个人行动的独狼。

　　成员数量达不到十个以上，且做不到与触犯他们生存的敌人达成同等或超出成员人数的同归于尽的小型互助组织，在这里活不过三天。

　　自由星港的人口增长一直处于停滞状态，还时不时因为社会团体间的纷争出现急剧倒退。

　　星港内用来增加人口的生产设备，早在混乱星域出现没多久，便在自由星港还不是自由星港的时候被完全摧毁。

　　虽然人口生产设备可以再从星港外走私进来，但凡是试图拥有自己的人口生产设备的社会组织，都会受到星港内其他没有设备的团体和来自星港外的势力的联合打击。

　　这种互相扯后腿加上外部制约的情况，导致星港的人口完全依靠星港外因为星际交通事故意外坠落的培养舱补充。

　　由于自由星港内的人口无法快速增长，导致各个互助组织无法快速补充因为各种原因损失的人员。

　　无论规模大小，每个互助组织都对于自身的核心成员无比看重。

　　因此只要有同归于尽的勇气和手段，那些有了一些规模的组织都不会冒然欺凌这些小组织，剥夺他们的生存机会据为己有。

　　只有规模足够大的黑社会帮派，才有底气把把非核心成员的命不当命。

　　而生化体「」之所以留那些打手一命，也不是因为见星港的人口宝贵仁慈心发作，更不是有意钓出派人围堵他的幕后帮派组织。

　　鱼骨小巷里的情况，当事人当然不可能只有他和那些倒地的打手。

　　那些知道了他存在的组织，一定通过各种手段观察着他。

　　生化体「」在确定那些观察他的组织无法获得现场的实时数据后，也任由他们观察，并有意留下了那些打手的性命。

　　无论自由星港内的一众社会组织看没看懂他这么做的含义，做出任何愚蠢或精明的举动，生化体「」也都有相应的预案。

　　要是整个星港里没有一个聪明人，那他也不介意给这个星港内的社会换换血，让整个星港重新洗一次牌。

　　他那艘高悬于星港上空保持静默的宇宙飞船，已经做好了质能打击的准备，任何地面的防御设施在行星级别的攻击面前都是纸糊的。

　　既然已经展现了实力，那就不需要在四处寻找情报了，只要他表露出相关的意向，一定会有人主动送货三门。

　　因此此刻的生化体「」，正沿着刚才来时的路往回走。

　　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了自己的些许獠牙后，他想看看那个酒吧会不会改变一下对他的态度。

　　“这些怎么换？”

　　“三个电池，你随便从里面挑一个。”

　　与之前空无一人的街道不同，往回走的路上，巷道两旁的星港居民们正为了自己今天的生活忙碌着。

　　走起路来看上去沉重笨拙的动力铠，混杂在一众身穿破旧动力服的居民里异常突兀。

　　很多居民都把对外窗口转向了生化体「」这边，一直看着他走远。

　　几个站街的居民，正顶着一张与贴在酒吧墙壁上怀旧风格的美女海报相似的脸庞，朝生化体「」抛着媚眼。

　　但无论哪个居民，都没让对外窗口上的图像眼睛看他手上提着的东西一眼，仿佛这些已经损坏的动力服会刺伤他们眼睛。

　　生化体「」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手上现在拿着的东西代表了麻烦，而这些星港居民，最忌讳自己被卷入到麻烦里。

　　这样的生活習惯保持久了，已经形成了本能，让他们下意识远离一切与麻烦有关的事物。

　　生活在自由星港的居民，对任何纷争都异常敏感。

　　即便纷争还未发生，只要稍为露出点蛛丝马迹，他们便会立刻躲藏到他们自认为很安全的环境里，等待纷争结束。

　　生化体「」也是在即将走出酒吧大门的时候，看到了街上的行人快速消失不见的过程，意识到有人要对付自己的。

　　那个用假声二次录音显示存在感，派人围堵他的帮派人员，都那么小心谨慎了，依然能被星港的居民们提前察觉。

　　可想而知这些在这里生活了不知多久的星港居民，对于麻烦本身有多敏感。

　　他们在预感危险方面的谨小慎微，比最胆小的动物都有过之无不及，动物还有疏忽大意的时候，而他们从不放松。

　　这样的生活态度，连生化体「」都有些咋舌。

　　这究竟是被危险驯化了多少遍，才经过自然选择形成了这样的生命本能！

　　感慨着生命的适应能力，生化体「」来到熟悉的酒吧门口，抬起动力铠的双臂，推着有些沉重的大门在吱呀声中进入酒吧。

　　“嚯，这么多人！”

　　在尖锐刺耳的电铃声欢迎中，重新进入这间怀旧酒吧的生化体「」立刻被密密麻麻的动力服充满了视线。

　　先前没有客人时播放的悠扬歌曲，此时也换成了容易让人激动起来的摇滚乐，很多没有注意到他进门的客人，正控制着动力服做出各种形式的舞蹈动作。

　　“这才过去多久？营业时间就这么快到了？”

　　生化体「」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不满，说话间还从动力铠的喷口喷出的冷气，阻挡了几个看见他进来，试图靠近他的不怀好意者，“刚才那套说辞，果然是在糊弄我的吧。”

　　动力服虽然有着种种优点，但却存在着一个无法与动力铠相比的缺点，那就是在不加装隔热设备的情况下，很容易受环境温度影响，太热和太冷都会让动力服失去控制。

　　动力铠内用来保证触腕超导的冷气，已经超过了动力服所能承受的低温极限。

　　被冷气一吹，那些凡是主动靠近生化体「」的动力服，能够正常工作的，都在自动避险机制的作用下不受控制的后退，而那些不能正常工作的，则纷纷黑屏死机成了一具具薄皮棺材，由内部人员亲身感受着透过动力服渗到内部的低温。

　　这一次生化体「」没有留手，为了表现出他不满，从动力铠释放出来的冷气已经达到了能冻伤人的程度。

　　那些来不及远离他的动力服，再要这么被冷气吹下去，估计动力服里的人很快就会因为身体快速失温威胁到自身生命安全。

　　“我希望这里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生化体「」转动着动力铠，配合上三米多的身高，居高临下做出一副扫视酒吧众人的模样，以傲慢到蛮不讲理的态度凌驾于众人之上。

　　再配合上从动力铠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蔓延的白霜，压得那些被冷气逼迫下不断后退的酒吧客人一句话都放不出来。

　　“我这算是掌握了霸气外露的精髓了么？”

　　动力铠内的生化体「」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情景，想着要不要学着影视剧里类似的场景再加点码。

　　例如鼓个风把那些自动向后退的动力服吹得东倒西歪什么的。

　　在刚才进门的一瞬间，他已经通过高维视角了解过了酒吧内的人员构成。

　　这些客人基本来自广场街道及附近其他地区的帮派组织，其中有几个还和刚才围堵他的那些打手存在关联。

　　酒吧与在场的客人之间没什么联系，它只不过是给这些组织的成员提供了一个能聚集起来的平台。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越是表现的彬彬有礼，就越会被当成软柿子拿捏。

　　就算有识趣的组织愿意主动缓和态度，心平气和的进行沟通交流，那些故意以恶心人为乐的组织也会故意破坏气氛，让氛围重新回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毕竟他这个新来的与星港本土人员之间天然存在着不信任。

　　所以与其在言语试探中，从这些组织代表里挑选出愿意合作的，还不如一次性全都得罪光，让对面认识到他的不好惹，然后由他们自己协商沟通，推出一个能做决定的人出来。

　　因此生化体「」在进入酒吧后，就堵在了门口，没有深入酒吧内部，并以阻挡他人靠近为动手理由，让动力铠释放出来的冷气不断给酒吧内部降温。

　　逼迫这些被各自的帮派组织临时推出来充当代言人的家伙赶紧行动起来。

　　这么大一个酒吧当然不只有生化体「」背后的大门这一个出入口，但酒吧的其他出口都在楼上，更不存在什么地下通道，这让当前的酒吧本身就相当于一个半封闭空间。

　　就算酒吧内部的空气不断循环着，冷空气比热空气沉的特点依然使地面的温度快速降低。

　　“焯！怎么回事！”

　　“别***乱动！”

　　“别挤！都****给老子让开！”

　　那些身体没有感觉到冷，却因为动力服被触发的紧急避险机制不断往几个向上的楼梯口后退的帮派人员，由于到了楼梯口便在酒吧工作人员的阻拦下无法继续向上，拥挤得都出现了人摞人现象。

　　生化体「」猜他们在此前的生活里，从未有像今天这么靠近的时候。

　　“我为小店先前的失礼感到抱歉。”

　　就在冷气不断蔓延，温度降低到一些距离最远的动力服都出现死机情况时，一个很温雅的声音响彻了整间酒吧。

　　话音刚落，一刚好容得下单人站立的圆形平台，正从靠近吧台的天花板处缓缓落下，平台上站着一个套着刚出厂没多久，还临时加装了隔热设备的动力服。

　　从楼梯口附近的酒吧工作人员的表现来看，这个动力服内的人即便不是酒吧的所有者，也一定是重要的管理人员，

　　不过生化体「」不需要从旁人的态度来判断来人的身份，高维视角一扫，他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这件酒吧确是属于这个人没错，但他也不过是港外势力在自由星港的代言人罢了。

　　“刚才怠慢了客人您的工作人员，我已经打发他到垃圾场拾荒去了。”

　　平台落地后，酒吧的负责人走到吧台内，接过了酒保手上的工具，“不如我现场为您调制一杯，就当是我对您的赔礼，我们让刚才发生过的事情就此翻过怎么样？”

　　“你能提这些人做决定吗？”

　　生化体「」没有搭理对方的谈话节奏，抬手指了指那些堆落在一起的各个组织的成员，“我这有一笔买卖，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吃下。”

　　“哦？愿闻其详。”

　　酒吧负责人对生化体「」的提问不置可否，反而抬手示意，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算了，你能不能做主都无所谓，反正我的货你们随便一家都吃不下。”

　　生化体「」控制着动力铠停止释放冷气，“我手里有三千台培养舱，你们能吃下多少自己去商量着办，我只要最新的混乱星域的星图，越详细越好！”

　　哗！

　　在场所有的组织成员顿时被生化体「」所说的内容惊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