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61、星海（7）

　　吱呀——

　　外面包了一层木制装饰的怀旧风实心钢门被从外向内推开，悬挂在门内侧同样是怀旧风格的铃铛摇晃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播放起录制的铃声。

　　怀旧曲风悠扬动听，婉转的女性歌声正响彻整个酒吧，靡靡之音不断回荡。

　　只有在这样和谐闲适的音乐氛围里，尖锐刺耳如噪音的电铃声才会引起酒吧内的人员足够的注意。

　　怀旧风格的酒吧内，有着与怀旧风极不相称的宽敞空间。

　　这个能容纳下千余人的场所几乎和酒吧外的广场差不多大。

　　结合上的半圆形广场外围的商业街区里，只有酒吧面前的街道是一条没有弯曲的长直线。

　　显然这间酒吧连同它上面的高层建筑，都是将原本的圆形广场一半的面积占据之后的建筑成果。

　　宽敞空间内，环形吧台坐落其中。

　　既是吧台中央，同时也是整个酒吧中心，作为整个底层建筑支撑结构一部分的实心圆柱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怀旧酒瓶。

　　每个酒瓶里都装着多半瓶酒水，用来表示那些酒瓶并不是用来炫耀的装饰品。

　　进门之后，整个酒吧里看不到一个客人，一个整个人被动力服包裹着，看上去一点都不怀旧的酒保，正站在柜台后擦拭着酒BEI。

　　“先生，现在还不到营业时间。”

　　听到门口的声响后，酒保动力服的对外窗口没有丝毫转向的意愿，只是不紧不慢地将动力服外接的扬声器扭动对准了推门进入的外人，用表面礼貌实质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电子音婉拒后者靠近柜台。

　　“我听说西林之家从不拒绝上门的客人。”

　　粗狂的动力铠在柜台旁站定，从背后释放了一股凛冽的冷气后，动力铠内的客人毫不掩饰自己年轻的人声，“看来这传言又是一个虚假宣传。”

　　“......”

　　客人的声音让酒保停下了擦拭酒BEI的动作，动力服的对外窗口终于扭转，朝向来客，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显现在对外窗口的界面上。

　　酒保并没有因为来客对自己工作场所的诋毁而产生负面情绪，他反而有些诧异地打量着眼前的客人。

　　对比起简便易行，修长有形极具人体工学美感的动力服，停在柜台外的动力铠看上去有些过分粗壮笨重了，但从外表过于崭新的漆装和没有经历过磕碰打磨的流线棱角，可以看出这是一副刚出厂不久的动力铠。

　　但如今这年月，除了那些重装爱好者，已经没人使用动力铠这种既不实用又存在极高安全隐患的外骨骼装甲。

　　从店里随便扔个怀旧风格的酒瓶到店外的广场上，站在高处看一眼聚集起来抢夺酒瓶碎片和酒精蒸汽的人群构成，就能知晓动力铠不受欢迎的程度。

　　当初动力服问世没多久，动力铠便被市场以极快的速度厌弃淘汰。

　　人们早已经受够了缺点重重又无法得到改善的动力铠，那些来不及出手的动力铠即便赔本销售，也都纷纷滞留在外骨骼铠甲的零售商手里，成为卖不出去的压仓货，最终以废品的价格被处理回收。

　　即便自动力铠被大众淘汰，依然有重装爱好者迷恋动力铠的暴力外形，不惜重金从二手市场和转为废品收购站的动力铠维修店里淘宝。

　　但崩塌成渣的动力铠市场显然不是这些作为珍惜品种的重装爱好者们能养起来的。

　　那些在过去主要生产动力铠的代工厂们，即便资金链没有断裂，被收购倒闭，也早已经顺应潮流更换了生产线，转去生产动力服。

　　因此市面上不可能有新的动力铠出现。

　　那些没办法从二手市场和废品收购站淘到动力铠的重装爱好者，也只能去星际垃圾填埋场或停运的小行星矿区碰碰运气，试着从那些地方淘到一两套因为事故被抛弃的动力铠，勉强维修一下，上个新的涂装满足一下自己的心理需求。

　　一些极端的重装爱好者，倒是有可能故意将一些完整度较高的动力铠做个伪新模样。

　　但眼前这位客人显然不是那类极端爱好者，因为他身上的这套动力铠经过联网比对，没有找到一个能够匹配度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款型。

　　一看像是为个人专门设计制造的动力铠，强烈的个人风格充斥着每一个细节。

　　“啧，谁家的傻少爷又跑出来炫耀自己了？”

　　结合对方没有用电子音掩饰自己的声纹特征，酒保只能临时得出这种结论。

　　但随后，幸灾乐祸的情绪取代了他的羡慕嫉妒恨，隔着对外窗口看向客人的酒保，已经把眼前这个没见过的客人当成一个死人。

　　见过作死的，没见过穿着安全隐患极大的动力铠跑到这里作死的。

　　这里是哪？

　　这里是自由星港，一个星空邦联无法插手管辖，各方势力以黑帮的形式打代理人战争，是进入混乱星域最后一片勉强存在秩序的地方。

　　一个富家少爷穿着一套一看就是新的，中看不中用的动力铠，不就是在等人打劫他么？

　　在过去，成规模生产的动力铠，是只要是个人都能买起的廉价品。

　　但那是因为动力铠本身的生产成本因为规模效应被平摊了，单套动力铠的生产成本要远高于动力服，根本不是数量超过九成的那类人能负担得起的。

　　现如今生产这一套动力铠的代价，都赶得上一颗出产生物质的小行星了。

　　虽说物以稀为贵，动力铠的生产成本上去了，就可以作为彰显自身实力的象征，重新在上层流行。

　　但动力铠存在的安全隐患，自动力铠现世以来就成为了一个难以解决的顽疾，没人愿意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越富有，越掌握着权势的人，就越重视自身的安全。

　　或许有喜欢追求刺激的个体，就例如眼前这位，但脑子有问题的终究只是极少数。

　　眼前这个客人之所以能到他面前，估计是星港里那些灰色势力暂时没摸清他的来历，坐等趟街的愣头青试探完之后再下手。

　　一些脑子有问题的有钱人很喜欢来星港钓鱼，装出一副‘我很弱，快来打劫我’的骚样子，勾引那些不开眼的傻子，然后以此为理由公然犯罪。

　　每一次出现这样的神经病，附近街区的街溜子们都得换一次血，连一些有背景的帮派掺和其中，也会成为满足神经病让他们赶紧滚蛋的代价。

　　现在不清楚的是，眼前这个是不是这样的神经病。

　　“本店确实有这一条规矩。”

　　酒保平平无奇的脸上缓缓摆出一个标准却带着强烈非人感的笑容，“但那也限定在了营业时间之内，没有限定范围的规矩，只是一句废话。”

　　这些喜欢把自己装在套子里，用假脸假声对人的人，怎么一个个的内心戏这么丰富的？

　　就不能直白简单一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动力铠内的生化体「」翻了个白眼，也懒得留下什么废话，转身朝酒吧外走。

　　他来这家酒吧，不是为了品尝星际时代的酒水，而是‘听’说这个酒吧能得到距离星港航程最近的星际黑市的星图，并获得进入黑市的准入权。

　　但看眼前这个酒保面对他‘问’来的黑话无动于衷，甚至想都不往这方面想的样子。

　　估计是这家酒吧幕后的老板看不上他这个突然冒出来而且还来历不明的小卒，所以才没有派出专人来引导他。

　　“果然，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无论在什么时代，什么地方，都不容易混入群体。”

　　感叹了一句，推门走出酒吧的生化体「」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街道，没有去理会刚才街面上的人都去哪了，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迈开步子。

　　在微重力环境下，沉重的动力铠附加在身上的感觉，就和穿了一身厚重的棉衣差不多，无论是抬脚还是摆手，甚至是凌空翻，有紧贴在身体表面的外骨骼结构的支撑帮助，都能轻而易举的完成。

　　“*****！真让你老子我一顿好找啊。”

　　就在生化体「」来到一片鱼骨巷，准备在这里找一找与其他黑市相关的线索时，一个不怀好意的人声从附近路口的扬声器中传出。

　　在声音响起的同时，一排身着陈旧动力服，对外界面上黑乎乎一片，什么身份标识都没有。手持短棍一样的武器的非法武装人员挡在了他前进的方向上。

　　“一开始查不到你的身份，老子还以为你保密工作做的不错。”

　　生化体「」注意到，在他身后，也出现了一排和他面前装束差不多的武装人员，将他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的出路彻底堵死。

　　这两排人由于动力服的缘故，在外形上基本一模一样，站在一起相当有形，虽然没有排列整齐，站姿也有些散漫，却依然给人一种训练有素的错觉。

　　“一般保密工作做的不错，不容易查到身份的，一查查到假人上的，大概率是那群喜欢拿老子的头当球踢的神经病。”

　　非法武装人员手上半米不到的短棍随着他们手腕的轻轻扭转，棍子的前端顿时以极高的频率震动起来，发出超过普通动力服收音器上限的嗡鸣声。

　　生化体「」这下明白了他们手上的短棒是个什么东西。

　　冲击效能棒，简称冲能棒。

　　震动起来的冲能棒对偏柔性材料的动力服没多大用，高频震动的力道都影响不到动力服内的人员安全，却能利用共振轻易破坏动力铠的关节等拼接零件较多的区域。

　　显然眼前这些人很清楚动力铠的缺点，针对性的拿出了这极其廉价的冲能棒来对付他身上的动力铠。

　　不过就他所知。

　　冲能棒虽然能用来当武器使，但能调节震动频率的它真正的应用场景不在武器上。

　　这帮人能在短时间内拿出这么多冲能棒，让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生意的生化体「」有一些想笑。

　　有一种看到小孩把母亲的私人玩具拿到公开场合玩闹的感觉。

　　与当前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严重不符。

　　“说句实话，刚查你的时候，你真的把你老子我给吓坏了，在同行面前丢了个大的。”

　　鱼骨样子的小巷街宽容不下这前后排起来的二三十号人，要是全部朝生化体「」这里一拥而上冲过来，不用他应对，他们自己就得首先乱起来。

　　场面混乱起来，反而会给他让出离开的间隙。

　　所以前后两排人互相看了看，前后各走出两个人，摇晃着手里的冲能棒给自己壮胆，一点点向生化体「」靠近。

　　生化体「」很清楚这几个向他靠近的人在心里的顾虑。

　　动力铠的弱点再怎么明显，安全隐患再怎么危险，其自身的体型和吨位就放在那里，很难让人无视。

　　在出问题之前，挥拳动脚间携带的动能也足以透过动力服的外层防护，动力服内部的人员一个磕碰下就会大概率重伤，或直接被锤死。

　　虽然都是当打手的，烂命一条不怎么值钱，但能晚死一会儿总比早死强。

　　“好在老子钱没多少，手底下的能耐人倒有不少，你要是弄个假身份糊弄一下，你老子我可能真的忌惮一下，不敢惹你。”

　　看着越来越接近的四人，生化体「」当然不能只看着没有任何表示，动了动脚，摆出一副防御的架势。

　　要是真的让冲能棒卡在他动力铠的关节上，破坏了动力铠的结构稳定，造成动力铠控制系统的死机停摆。

　　即便是他，被困在一个活棺材里也会成为案板上的咸鱼，任人宰割。

　　生化体「」在设计制造这架动力铠的时候，不是没加装紧急脱离程序，就算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也能及时脱身。

　　但问题是，现在这场面，没了动力铠的保护，一个两个还行，赤手空拳下他没办法对付这么多身穿动力服的打手。

　　这些人比当初一号世界那些被高维存在投放下来探索剧情的节点难对付多了。

　　只要能穿上动力服，在动力服的控制系统的帮助下，即便里面的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三岁孩童，一样也能成为一个精通搏斗的拳手。

　　个人积累的格斗经验？

　　在算法发达数据累积的智能系统面前，个人水平再高也比不上智能控制。

　　在这里，人类的神经元反应速度和身体机能的灵活性，已经无法凌驾于智能系统控制的机械之上了。

　　谁又能预料到，已经流行了几百年的动力铠才不到五十年时间就退环境了。

　　生化体「」驾驶着观测站改造的飞船攻破恒星观测总站后获得的信息，一开始就过时了一百年以上。

　　他花费了极大的心思，还在子周那里还投放了一个分体为代价，设计制造的动力铠刚一出车间就成了过气产品。

　　本来没想着如此招摇过市，但人算不如天算。

　　等到生化体「」到达这个星港第一次与星际时代的人类接触，发现自己成惹人注目的老古董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晚了。

　　“但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没有身份，哈哈哈哈，没想到这年头还能冒出个没身份的人，虽然不知道你的动力铠是哪来的，你这个人是不是一个人才，但老子现在就是想看到你被捶成肉泥！”

　　在泥字话音刚一落下，距离生化体「」足够近的四个打手便猛地动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摆出的架势产生了效果，四个打手并没有直直地朝他冲过来，反而根据他控制着动力铠的动作，不断变换着身位，寻找最合适的攻击间隙，将高频震动的冲能棒刺入动力铠的关节间隙。

　　“搞得这么花里胡哨的，有用吗？”

　　摆出几个应对姿势后，看出这些打手们身穿的动力服的虚实后，生化体「」再一次翻了个白眼。

　　不是生化体「」不想有其他表情，而是他现在浑身上下不与动力铠联动的部位，就只剩下一双眼珠子了，除了眨眨眼之外，就只能翻一翻白眼。

　　至于扯嘴角挑眉毛，现在的他根本做不到，除非从这具动力铠里出来。

　　就在通过动力铠说话的间隙，几条灵活的触腕从生化体「」控制的动力铠背后窜出，预判了四个打手的动向提前赶到他们下一个身位位置，与这些打手迎面撞上。

　　动力铠笨拙的弱点，他在设计制造动力铠的时候怎么可能会被忽略。

　　这比章鱼博士还灵活，数量还要多的多功能触腕，就是他专门为这身动力铠量身打造的。

　　生化体「」没有用触腕缠绕试图向他发起攻击的打手，而是直接用触腕末端探出的锋锐尖刺刺穿他们的动力服。

　　破坏了动力服的控制系统的同时，还在动力服内部释放了具有强烈麻醉效果的气体，快速麻痹了这些打手。

　　放倒了四个主动攻击他的打手后，生化体「」没有等围在他前后左右的其他打手反应过来，又探出几根触手，在这些打手们被动力服控制着主动防御的间隙，利用动力服的防御漏洞将他们挨个放倒，一个不漏。

　　这些打手们穿着的动力服虽然是二手的，智能控制系统也都没联网，但一样也具有学習汇总的功能。

　　要是给这些动力服足够的时间，摸清了触腕的运动数据，那生化体「」要对付起这些打手就稍微有一些麻烦了。

　　“哈哈哈哈，你现在一定很绝望吧！动力铠”

　　“叽叽喳喳的，胆小的都只敢用录音机出面，真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猖狂。”

　　生化体「」一触腕扫到路口的扬声器上，从上面扫下来一个廉价的简易录音机，扭碎后任由零件散落在地上。

　　高维视角没看到录音机上除在场打手以外的痕迹，估计那个用这种方式表示自己存在感的家伙，连录音的时候都由别人经手。

　　就怕从网信痕迹追溯到他。

　　一个胆小到连监控探头都不敢看向他这里的黑社会，就算找到他，办出来的身份也肯定隐患重重。

　　“倒是这些动力服很有研究的价值。”

　　生化体「」控制着触腕开始剥离瘫软在地的打手们身上的动力服，“说不定能从这些动力服上找到动力铠更进一步的思路呢。”

　　至于动力服离身后，那一个个长相一模一样的打手们，则被提着动力服离开的生化体「」彻底无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