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52、娄骷(32)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350 字
烈阳高悬,微风习习。
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下盘旋着一群一时间难以数清的海鸟,它们转着圈低头巡视着下方的浅薄海水,寻觅着将水里的游鱼一击必中的机会。
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白光的奶白色沙滩,从低矮森林的边缘一直向前延伸到海水当中,然后一个猛地俯冲没入幽蓝的海底。
被海水淹没的沙滩与未被淹没的不同。
浅水区零散分布着十数丛如布条一样的海带,它们笔直的簇拥在一起,竖立在海水里,随着海流来回摇摆,使环绕在其周围的游鱼时而遮蔽时而显现。
海带的下方盘踞着几个海星海胆,其中两个海星还因为距离太近,触腕发生了冲突。
再往深一些的地方,能隐约看到几片向沙滩延伸的翠绿海草,以及从海草后面露出尖角的珊瑚丛,比浅水区要五彩斑斓的多的鱼群穿梭在海草之中。
但略过海草和珊瑚后,往更深处的地方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仿佛要从深海中汹涌而来的湛蓝色海水,如同一张吞没一切的大口,任何进入大口里的事物都失去了其踪影。
即便不在高处俯瞰,只是站在岸边眺望,都能明显看到远处较深的海域与沙滩托着的浅海呈现出的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再加上两者之间条带分布的其他颜色。
仿佛有一双精妙的大手握持着画笔描绘出了眼前的这一切。
“感觉,这里没怎么变过啊。”
看着眼前这片仿佛阔别了许久的海滩,阿若不由得发出了感叹。
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止了流动,几百年前流放者乘船到达这里时什么样,如今依然是什么样。
天上那些世世代代在这片沙滩浅海附近巡视的海鸟,也和它们几百年前的祖先一样,成为了人类再一次踏足这片沙滩的见证者。
可能是这些海鸟长久以来都未见过直立行走的人类。
在阿若离开森林走到了阳光下的沙滩上时,就立刻有几只海鸟仿佛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扇动了两下翅膀改变了滑翔的方向,来到阿若的头顶上方盘旋起来,眼珠子紧盯着它们下面的阿若,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
知道鸟类有边飞边拉习惯的阿若嘴角动了动,不得不在欣赏海边风景的同时,将部分注意力分到这几只作死飞到他头顶的海鸟身上,防止它们的排泄物落到身上。
“啧!”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直感范围内,盘旋在阿若头顶上的其中一只海鸟,在盘旋了两圈后,突然从尾部喷射出一股鸟屎,向下飘落的时候还在空中画了一道白色的波浪曲线。
虽然这种飘浮在空中的波浪曲线很有一种飘逸的意味,但知道它是鸟屎之后,没人会认为它好看。
而且鸟屎落点经阿若估计,就是他现在所站位置,那就更恶心了。
“嘿!果然是故意的!”
被这突然的一泡鸟屎打扰到了观景心情的阿若,在向左挪动了几步,躲开了鸟屎的波及范围没多久,跟着他换了盘旋位置的几只海鸟里的另一只,也在他的直感范围内喷射出一股鸟屎,落点就是他新站的位置。
而且这第二只海鸟便喷的同时,还快速扇动了两下翅膀,在天上快速画了一个圆,让鸟屎也跟着一起画了个圆,刚好把他囊括在内。
以为以画圈的方式他就躲不了了。
“算你们运气好,我现在没时间找你们的麻烦。”
食物充足,暂时不需要海鸟提供肉类食物的阿若,这一下彻底没了观看风景的心情。
他迈步离开轻松第二只海鸟鸟屎落点攻击范围后,索性多走了几十步,来到森林边缘朝向沙滩凸出的位置的一颗椰子树下。
这颗整体稍显低矮,叶片却向四周大范围拓展的椰子树,刚好能遮挡住跟着他移动的海鸟们的视线,不让阳光从叶片间溜走的椰子树叶也能很好的阻挡还鸟们接下来的鸟屎攻击。
果然,在看不到阿若之后,盘旋在他头顶的那几只海鸟很快选择放弃,不再在他头顶盘旋,往海面的群体那里而去。
只不过在那几只海鸟返回群体的途中,它们挨个扯起嗓子尖啸出声,那声音越听越能感觉到它们的得意,听得阿若的眼角都跟着抽搐了几下。
“这些家伙,还真有够不怕死的!”
已经解下了背包,正在将背包绑在椰子树树干较高处的阿若紧了紧手上的绳子。
他决定了,等食物吃得差不多后,他就拿这些海鸟充饥。
考虑到这些海鸟连同伴的食物都抢的贼性子,阿若还特意用绳子将背包的几个兜子开口绑了起来,防止那些海鸟趁他不在,探头到背包里,破坏里面的东西,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将背包绑好后,阿若没有回头看一眼沙滩,重温他初见这里时的美好风景,提着一对从背包里取出的攀岩镐,绕过了椰子树回到了他刚才走出来的森林。
再美好的风景,在欣赏的时候面对一泡冲着你头落过来的鸟屎也产生不了好心情,更别提连续不断地砸下来的鸟屎。
虽然这片海岸沙滩初见时给他留下了相当美好的印象,但随着那一泡鸟屎的出现,即便事后想要重温美好,可那鸟屎却必然会随影而来,再好的回忆也经不起这种折腾。
要不是这片沙滩每当夜晚明月当空的时候都会涨一次潮,借助潮水的涨落,将沙滩表面无法固着下来的事物或是冲到森林或是带回深海。
无论是鸟粪还是其他,都会被海水毫不留情地冲刷一边,只留下一片洁净的沙粒迎接新的一天到来。
不然一想到自己踩在一片鸟屎铺就的沙滩,可能连最初的美好都不会剩下多少。
而且当年如果不是因为有这个自然形成且无法干涉改变的机制在,这片千余米左右长、宽近十数米的沙滩也将不可避免地成为血腥祭祀仪式场的一部分。
不复现在的美好。
曾经的仪式场虽然早已经因为时间流逝,被自然的伟力改造成了一片森林,但仪式残留下来的神秘力量依然残留在曾经的仪式场之内,时刻影响着这片土地。
在没有进入仪式森林之前,站在海岸沙滩上看这片森林。
它看上去只是一片由低矮茂密的树丛构成的森林,虽然听不到丝毫的鸟叫虫鸣,但单看着森林本身,也会给人一副郁郁葱葱富有生机的模样。
但是当阿若跨越了森林与沙滩的分界线,正式进入仪式森林的范围内,眼前看到的景象与外面看到的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更加灰暗阴森的天空,愈发扭曲甚至树干浮现出嚎叫惊恐状人脸的树木,彻底失去了生机的灰色土地。
阿若只不过是临时离开仪式森林到海岸沙滩走了一趟,也没过多久,这里的情况就比他离开前更加严重了。
仿佛这片仪式森林拥有一个能独立思考的意识,而阿若刚才离开森林到海岸沙滩欣赏风景的行为刚好激怒了它,用这种环境的改变来表达它的不满,并通过环境气氛的营造,以这种方式给阿若施加心理压力,迫使他对自己刚才离开的行为产生负面情绪。
“呵。”
扫了一遍周边环境的变化后,阿若动了下嘴角冷笑了一下,顺便回头看了一眼,“好小气的氛围。”
果然,回头的阿若并没有在身后看到海岸沙滩,他身后的景象和他踏入仪式森林那一刻看到的相差无几,都是一副凄凉灰败的场面。
连他的背包也在身后不远处的一颗枯木上绑着,就仿佛他刚才看到的海岸沙滩只不过是他在仪式森林里迷路许久之后,精神恍惚产生的幻觉。
“这什么布置,水准也太差了。”
阿若根本没有往前走几步收回背包的打算,反而提着攀岩镐转过身,嘲讽了一句后迈开腿准备深入仪式森林。
连续经历过时空异象和石球幻境的阿若,完全有资格嘲讽眼前的仪式森林。
与至今都让阿若搞不清楚形成原理,误入其中不知道怎么离开的前两者相比,仪式森林搞出来的幻象根本排不上号,连他的直感都瞒不过去。
仪式森林内部的情况和海岸沙滩的美景都是真的,只有阿若回头看到的是假的。
而那颗椰子树虽然处于仪式森林的外围,但它的一部分根系肯定蔓延到了仪式森林之内,也受到了神秘力量的影响。
但这种影响只在于阿若个人的视角,他既然选择了从海岸沙滩那一面把背包绑在椰子树树干上,那么背包就一定在海岸沙滩那一边。
因此仪式森林这种用扭曲了空间距离的幻象干扰阿若的方向感,试图让他迷失在森林内部的举动对他完全不起作用。
要是真能起作用,仪式森林也不会被阿若摸到了真正的边界,任由他离开仪式森林的范围进入海岸沙滩看风景。
如果不是海岸沙滩的海鸟太过气人,阿若今天很可能就留在沙滩上过夜了,睡一觉之后再来仪式森林里逛游。
呜——
即便阿若出言嘲讽仪式森林的幻象时没用什么侮辱性词汇,但看样子依然把那个可能存在的意识激怒了。
呼啸的风声在阿若头顶突然响起,天上骤然间浓云密布,旋转翻滚的云层不断下压,一种他马上就要大难临头的氛围。
“呵。”
阿若再一次扯动嘴角冷笑一声。
可能是他的耐心被刚才那几只朝他拉屎的海鸟消耗掉了相当多的部分,对于仪式森林这低水准的幻象没有他到达海岸沙滩前那么容忍。
略微瞟了一眼天上的动静后,阿若索性闭上了眼睛,并用精神力封闭起其他四感,学着姐姐彻底用直感代替自己的全部五感,在仪式森林里随意的漫起步来。
“也不知道姐现在怎么样了。”
学着姐姐先前的状态,当然会让阿若下意识地想起姐姐,“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密库,密库里有没有解决她问题的办法。”
阿若的姐姐子兰现在不在他身边或是附近不远的其他地方。
在找到了当初那个预言大师带领他控制的傀儡,将承载流放者们到达岛屿的两艘大船主动沉没所在,同时也是梦里的那个‘他’自我埋葬的岛屿南侧偏东海域的大漩涡之后。
他姐姐便第一时间下海潜水到大漩涡底部,去那里寻找天门组织的密库了。
大漩涡附近暗礁密布,海浪汹涌不息,危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天池山南北两侧。
但在不掺杂有神秘力量,只由自然伟力驱动的汹涌海流所产生的危险,已经奈何不了精神力外放愈发熟练的姐姐了。
在姐姐发现自己拥有精神力方面的天赋前,她就已经能不加防护的在危险程度稍小一些的岛屿西侧的深海里潜水,那些眼睛看不到的暗流,完全逃不过潜在水里的姐姐的感知。
这便是他姐姐为什么能够潜入到那些村子里的人丝毫不敢深入的深水区,即便在退潮之后也一样的原因。
在水里的姐姐,比海鱼还清楚海流的情况。
现在想来,离村前的姐姐早已经达到精神力外放的临界阶段,并且已经拥有了模糊的直感,只需要一个契机便可将困在她身体里的精神力释放出来。
正是因为有直感的加持,姐姐才能无视岛屿周围的那些危险程度较低的海域。
大漩涡是阿若和姐姐一起找到的,下水的时候本来也是两个人一起的。
阿若当时和他姐姐一样,都脱掉了衣服做好了下水的准备。
但是阿若在海水淹没他腰际的时候,便知道他没办法跟着姐姐一起下水去寻找沉在海底的密库了,于是主动退出了行动,坐看他姐姐的背影消失在波涛汹涌的海浪当中。
已经习惯了自己不能下水游泳的阿若并没有遗憾,反而有一些高兴。
以前没有将精神力天赋开发出来,更没有直感加持的情况下,阿若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小时候那么容易溺水,长大到现在依然不会游泳的原因。
但现在有了直感后,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水的浮力对他不起作用。
即便是那些身子比较吃水,一进了水之后不游动的情况下很难把头露出水面的人,在水里也是能受到浮力作用的,一般往下沉一定距离后,就基本不容易沉下去了。
但他不一样,在被海水淹没了腰部之后他发现,自己不仅不会受到水的浮力对他的帮助,反而还会反向作用在他身上,把他使劲的往水底压,一副不把他拉到水底不罢休的架势。
阿若相信,如果比赛不再外物的帮助下谁沉水沉的深,那么他必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无论多深的水,他都能很快的沉下去,就像是从山顶上往下跳一样的迅速。
除非他跨越了精神力外放的临界阶段,将精神力外放到身体之外,能够达到不让海水直接接触到他,让他即便沉到了水底也能走到岸上的程度。
不然以现在他的状态而言,无论是下河还是下海游泳,只要进入那些能把他淹没的水域里,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能真的如村子人所说,因为他出生在河里,所以恰巧被水里的脏东西盯上了吧。
唰唰唰——
嗖嗖嗖——
可能因为阿若闭上了眼睛,主动无视了仪式森林通过迷惑他五感形成的一系列真假结合的幻象的行为,刺激到了仪式森林,被愈发激怒的仪式森林开始躁动起来。
被曾经爆发过的神秘力量扭曲了的树木无风自动,从树干到枝杈,都在摇摆晃动。
即便闭着眼只用直感观察周围环境的阿若都‘看’到了发生在他周围的一切。
树干褶皱扭曲畸变形成的惊恐尖叫人脸努力扩张着大嘴,嘴巴深处模仿小舌头状的树瘤不断颤动,仿佛什么嚎叫声正在从其中发出。
但遗憾的是,仪式森林不知道阿若的听觉已经被他用精神力封闭了,所以除了好笑之外,他并没有产生什么恐慌情绪。
反而是最开始把他从走思中惊醒的发作于他周围的鬼祟声音,真的通过直感让他‘听’到了一些动静,稍微引起了他些许的关注。
也不知道是仪式森林自认为它的那些狂躁举动真的吸引了阿若的注意力。
在阿若漫步到一片没有任何扭曲植被覆盖的空地上时,从他面前两步之远的位置,突然唰的一声冒出一条细长的身影。
这道身影弹射的速度极快,朝着阿若直冲过来,身影尖端持有一根锋利的尖刺,眨眼间便到了他的眉心附近,一看就知道对方根本没留给阿若任何反应过来躲避的机会。
不过阿若根本就没想过要躲,在细长身影弹起来的那一刻,他便停下了脚步,握持着攀岩镐的双手也都一动不动,闭着眼睛等待着锋利尖刺刺入他眉心的那一刻。
见阿若如此配合地把自己送入到了如此危险的境地,反而让持有锋利尖刺的身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尖刺到达了阿若的眉心处便停了下来,连他眉心处的汗毛都未碰到。
“切,白期待了。”
“我还指望这一下能不能让我摸到一点临界阶段的门槛,没想到只是个样子货。”
既然你不动了,那就由他主动。
嘲讽完仪式森林的半途而废后,阿若主动迈开腿,身体前倾,迎着匕在他眉心的尖刺走了过去。
所谓的细长身影,不过是一条不知道从哪延伸到空地附近的树根,而尖刺,也不过是一截特化了的树根末梢。
在尖刺没入眉心的那一刻,并没有外物刺入眉心皮肉时的感觉,更没有因此产生什么疼痛。
当阿若迈完一个完整的步伐,那根没入他眉心的尖刺又从他脑后冒了出来,连着尖刺的树根都没有拦住他向前的脚步。
幻象终究只是幻象,不真实的东西只要无视了它,那它就造不成任何伤害。
一个无伤的东西,为什么要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