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50、娄骷(30)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347 字
他们这一族的人?
阿若被大叔这含糊其辞的说法勾起了兴趣。
族,其包含的范围相当宽泛,可大可小。
定义范围较小的‘族’,可以用来指代家庭,就像在村子里时,阿若一家包含他父母和兄弟姐妹在内,可以被村子里的其他村民用‘子姓家的’来笼统称呼,
阿若家的每一个人,都是子姓家的族人之一。
而定义范围较大的‘族’,就相当于很多个家庭的集合。
不过这些被一个概念囊括进来的独立家庭,每个家庭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共有的特征。
这种特征可以是相同的生活惯俗,特立独行的思维方式,共同生活的地区等。
就像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和阿若及他的姐姐子兰一样,无论男女老幼,出生后不需要经过任何刻苦学练的过程,便能立刻掌握一种复杂图形文字的读写。
这种复杂图形文字便是村民可以被统称为‘族’的共同特征。
只要拥有这种‘共同特征’,无论村子里的人长相差异再大,身材的高胖矮瘦、头发的黄白黑红、眼睛的黑褐蓝绿,都不会影响来自五湖四海的他们求同存异组成一个社会集群。
但阿若知道,若是大叔说出口的话具体指的是村子里的村民们,亦或是单指阿若一家人,那大叔一定会用‘你们这一村的人’和‘你们这一家的人’,而不会用定义模糊的‘你们这一族的人’。
作为治病救人的药师,措辞用句就必须严格谨慎。
阿若在成为草药屋学徒的这几年里,大叔虽然没有在这方面要求过阿若,但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只有足够的严谨,才不会在治疗病患的中途出错。
因此,既然大叔用了‘族’,那么就一定有其意义。
就在阿若想要向大叔询问,在岛屿之外是不是还存在着和他们以及村子里的人一样天生就懂复杂图形文字的人类族群的时候,他们身后的镶金丝石球突然开始发出震耳的嗡鸣声,打断了阿若的提问举动。
已经提前有了心理准备,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阿若回头看去。
只见原本落在祭台上的石球从台面上悬浮起来,球面镶嵌的金丝表面急促流淌着亮蓝色的光芒,金丝之外的土灰色石球那坑坑洼洼的表面,开始逐渐变得如镜面一般光滑,并泛起银色的金属光泽。
有过一次循环经历的阿若知道,这是这一次的幻境即将结束的标志。
当旧的循环即将结束,新的循环即将开始,作为幻境的载体,同时也是幻境核心的镶金丝石球,便从沉寂中苏醒,进入了调整期。
不过这一次的循环结束过程与上一次相比,出现了明显的区别。
上一次循环即将结束的时候,石球的表现虽然与现在的一模一样,但持续时间极短,在嗡鸣声响起自后没过几秒,幻境便立刻进入了新一轮的循环。
如果不是阿若的眼神足够好,上一次循环结束的时候他甚至都来不及看清石球表面的那些变化。
但这一次不同,不仅是循环结束时的石球变化时间延长,就连幻境本身都没有真正到达即将结束的那一刻。
因为所有生活在谷地的居民,还没有集体涌入地下祭坛,相当一部分居民仍然留在地表继续延续着他们无望的生活。
石球的移动造成的动静很大。
那些在地下祭坛朝向祭台跪拜祈祷的谷地居民,和阿若他们一样,在嗡鸣声震彻他们的耳朵的时候,也都看到了镶金丝石球的变化。
看到他们一直以来膜拜的对象发生了如此超乎想象的变化,原本虔诚跪拜的谷民快速分成了数个神色各异的群体。
那些位于祭坛外围区域跪拜的谷民脸上第一时间表现出了欣喜异常到狂热的表情,激动到几乎不能自已,碍于长久以来形成的规矩,才让这些位于最外围,连数量也不占据多数的谷民压抑住冲到祭台附近的冲动。
原本较为安静的地下祭坛空间,由于石球的异变,和最外围谷民的狂热,一时间变得喧闹起来。
与最外围那些绝望的眼神里被唤起了希望神色的激动谷民相比。
那些稍靠内一些,与最外围的谷民之间存在明显疏离,相对接近祭台一些的谷民,虽然脸上也带着激动的神色,但他们的激动却稍逊最外围的谷民一筹,狂热基本没有,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隐藏极深的狐疑。
这部分谷民,才是所有地下祭坛空间里相对数量最多的群体。
但与他们之外的,聚成一团的谷民不同,这部分谷民基本上三三两两的聚成一个个小团体,他们没有把所有目光都放在祭台的石球上,时不时地将视线往那些更靠内的谷民身上飘移。
即便这部分谷民里一样存在异常狂热的少数个体,但在相对比较冷静的其他同伴的各种劝阻下,这些少数个体只能按照他们的位置,不得将狂热转化为行动。
这些谷民借着祭坛变得喧闹的氛围,彼此之间半掩饰半公开地窃窃私语。
阿若虽然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从他们看向祭台和内部几个谷民的眼神,可知他们的话题绝对逃不开石球异变以及由此延伸的各种八卦。
而更加靠内,同时也是所有跪拜祈祷的谷民中,数量最少的那一拨人,也是所有谷民里最冷静的一批。
与他们身后那些纷纷结束跪拜祈祷仪式站起来远眺祭台石球变化的谷民相比,这些最冷静的谷民虽然一样将仪式停止,但他们没有一个站起来。
这部分谷民其中的绝大多数,继续保持着跪拜的姿态低着头,用低头的动作来掩饰他们眼神里那几乎无法掩盖的怀疑,以及一丝无措和惊恐。
这些数量最少,距离最近的谷民,也是祭坛里最安静的群体,仿佛周围喧闹的噪音完全没有影响到他们一样。
不过由于祭坛空间里的三个群体之间等级划分异常清楚,不同等级区域之间保持了绝对的空白,没有介于两个等级区域之间的个体。
因此最靠内的谷民的秩序安宁,并没有感染他们身后的谷民,让他们自发的结束喧嚣安静下来。
如此森严的等级区分,也导致在场的所有谷民里,没有一个主动跨越等级,上前确认石球本身的异动情况,试图了解石球发生异动的原因。
他们基本上都只处于各自的位置区域内,等待着真正具有靠近祭台资格的谷民出现,解决问题。
异动的镶金丝石球发出震耳的嗡鸣声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地下祭坛也就在怪异的喧嚣中混乱了半个多小时。
直到几个衣着考究的谷民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地下祭坛,停在了楼梯通道出口静待,喧闹的氛围才迫于压力逐渐安静下来。
“哼!!”
在外围的谷民们不再吵闹窃语,除了石球的嗡鸣声依然不停作响的地下祭坛恢复了相对的安静之后,那几个衣着考究的谷民这才在几个年幼孩童撒着花瓣的指引下,开始向祭坛中央的祭台前进。
而衣着考究的谷民中最后起步的那一个,用毫无表情神色才眼神扫视了一遍最外围的谷民之后,冷冷地发出了一声冷哼,这才收回目光跟在衣着考究的谷民队伍的最后面。
他的冷哼被距离他比较近的几个外围谷民听到后,他们顿时浑身一颤,猛地伏跪在地。
这种伏跪在最外围的谷民里传染性极强,那些没有听到冷哼声的外围谷民也纷纷跟着伏跪。
前排和后排的人都已经跪了下来,处于中间的谷民们如果继续站着,会显得异常突兀刺眼。
在其中一个聪明人的带动下,这群数量最多的谷民群体也纷纷塌方式的跪倒,甚至其中一部分人重新开始了跪拜祈祷的仪式,用形式上的虔诚试图掩盖刚才的‘错误’。
“这东西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不知道,以前也没听说过它会有这种表现。”
“这不就是一个死物么,怎么突然活过来了?”
“要不要先让无关人等出去,把这里封禁一段时间看看情况。”
“这如何能行!你是想引起乱子吗?”
几个衣着考究的谷民走到祭台边缘,并没有第一时间走上祭台靠近石球查看情况,而是将身边的其他人驱离到远处后,他们几个凑在一起低声讨论起来。
他们谈论时的声音,除了站在他们附近的阿若和大叔两人外,即便再稍微大一点也不可能被站位较远的其他谷民听到。
但他们讨论时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小到阿若也需要认真倾听辨别的程度。
甚至为了不让外围的谷民从他们的脸上表情看出情况不对,从他们的嘴唇变化看出他们说了什么。
每一个衣着考究的谷民脸上都是一副死板到极点的扑克脸表情,说话时的语气与脸上的表情严重不符,嘴唇张合的频率更是高度一致。
最终,这几个衣着考究的谷民在很清楚自己搞不定石球移动的情况下,通过商议,决定下令召集所有谷民到地下祭坛。
以欺骗的方式告诉所有谷民镶金丝石球的异动是神启,嗡鸣声是神之音,号召所有谷民一起见证神启,聆听神音。
看看能不能在谷民中找到能够解决石球异动问题的人选。
事情发展到了这里,阿若知道这次的循环才真正走上即将结束的正确程序。
虽然在上一轮幻境中,这些衣着考究的谷民召集所有谷地里的居民进入地下祭坛的理由和现在这个完全不同,但只要所有谷民能够进入地下祭坛,达成这个结果,过程如何毫不重要。
而这个时候,阿若终于能够将注意力转移到一直站在他身边等待的大叔身上,看看大叔接下来要怎么做带他离开幻境。
“不用看我,接着等你就知道了。”
“我的做法你学不会,等出去以后,你继续跟你姐姐学一段时间,自然而然就会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应对办法。”
既然大叔这么说了,阿若也就只能重新将视线放在谷地居民正在陆续进入的祭坛空间。
那几个站在祭台周围等待谷民汇集的衣着考究的谷民,是谷地的‘国王’统治结构被宗教结构取代之后,拥有最高权力的几人。
盯着他们超过了一定时间后,他们几个的过往和未来都在阿若面前完整展现出来。
除了人数由一个变为数量不超过七人的多个之外,他们与曾经的‘国王’毫无区别。
宗教结构的叙事里,为了防止遭遇诅咒侵扰而定下的禁欲条例,对他们形同虚设,他们中的每一个或多或少都有一两个秘密的私生子。
严格的宗教保密程序,让这些私生子从未被动暴露过身份。
理所当然的,这几个宗教结构里权力最高的几个人的继任者,也基本在他们中的私生子里挑选。
原本公开在所有谷民观察状态下的最高权力的交接程序,在宗教结构取代‘国王’统治结构之后,也由公开转为了私密。
所谓的公平选举投票,不过是这些人自己关起门来玩的纸牌游戏罢了。
那些普通谷民出身,依附宗教结构的个体,无论是资源还是其他因素,都不是那些私生子的对手。
阿若不想评价‘国王’和宗教结构哪个好哪个坏,毕竟两者其实都一样,换了一张皮而已。
在地下祭坛里的谷地居民数量越来越多的同时,镶金丝石球的异动越来越明显,悬浮状态的石球开始自转,石球发出的嗡鸣声频率也随着自转角速度的增加越来越高。
面对石球看起来越发棘手的变化,地下祭坛里的一众谷民对石球的质疑开始逐渐超过对石球的信仰狂热。
原本安静的氛围,随着质疑的增多,重新变得喧闹起来。
阿若都看到那几个背对着石球衣着考究的谷民鬓角都渗出了几滴汗珠,但他们的脸上依然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主动无视身后石球的异常变化。
当最后三个谷地居民,也就是阿若之前所在的位于四号遗址坑位置的家庭成员中的年轻妇人和年轻男性,搀扶着他们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的孩子走出楼梯通道出口,进入地下祭坛之后。
这一轮幻境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
站在祭台附近的那几个衣着考究的谷民,根本没有机会进行他们的表演。
在当前幻境里的所有谷地居民全部进入地下祭坛后,作为幻境核心的镶金丝石球立刻将幻境里的时间停止。
不过,这种时间停止完全没有影响到阿若和他身边的大叔。
阿若在幻境的时间停止中可以想干啥干啥,但由于他身边的大叔一直没有动,那他也学着大叔一样站着不动。
镶金丝石球将幻境的时间停止后,自身的自转和嗡鸣声也自动跟着停止,反倒是让已经适应了嗡鸣声的阿若稍有些不适。
但是幻境本身在时间停止之后,并没有马上进入下一轮循环,让这些幻境里的谷地居民回到他们之前的生活里。
阿若注意到,那些在上一次幻境循环里没有出现在地下祭坛的谷地居民,在时间停止后,开始陆续被幻境一个个清除。
例如那个在四号遗迹坑遗留了一具尸骨的年轻妇人,就在时间停止中仿佛遭受到了火焰焚烧一般,整个人的身体被烧成了焦炭,然后焦炭坍塌,露出一副被熏黑的尸骨,并渐渐消失不见。
而年轻妇人和年轻男性的孩子,则是开始快速腐败、生蛆,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为白骨,并缓慢蚀化成一堆骨粉。
至于年轻男性,在年轻妇人化为焦炭和孩子出现腐败状态后,他也立刻跟着消失,消失之前没有任何死亡过程。
其他那些被定点清除的谷地居民是什么情况,阿若不知道,不过看到四号遗迹坑一家三口的变化后,他知道这是幻境在自我调整,试图恢复原有循环。
“好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就在阿若等待幻境完成清除之后进行的下一步行动时,大叔的声音传入他耳朵。
“?”
这个时候阿若才注意到,就在他关注那些被幻境清除的谷地居民时,他身边的大叔突然没了踪影。
视线扫了一遍地下祭坛的空间后,阿若将目光放到了依然保持着悬浮,表面如镜子般光滑并映照出他镜面形象的镶金丝石球。
“忘了告诉你要怎么做才能出来了。”
这个时候,大叔的声音再一次在阿若的耳边响起,“把手放在那个球上,稍微转动一下你就能出来了。”
阿若记得他被卷入到这个幻境的原因,就是他姐姐触碰这个石球导致的,直接接触石球确定不会被发现吗?
幻境里的大叔本身就是精神力投影,离开的时候大概率不会被发现,而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自己都不清楚,不得不考虑这方面的隐患。
“放心,你不用担心被它发现,它现在自顾不暇,你就是踹它一脚都没问题。”
可能是知道阿若此刻的想法,大叔的声音在他耳边解释。
阿若当然不会为了验证大叔的说法亲自上前踹石球一脚,他果断按照大叔教给自己的做法,将手放在了镶金丝石球的表面。
石球的表面不是阿若触摸之前想象的那种冰凉,反而带着一股温热感,触摸上去也没有看着那么光滑,有一种温润感,让他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惊异。
就像是这个石球它是一个活物,而不是什么石头。
惊异过后,阿若对石球产生了一丝好奇,但考虑到先离开幻境要紧,他试着推了一下石球,悬浮状态下的石球随着他的推动,朝着他推动的方向转动了一下躯体。
没有眩晕,没有闪光,更没有什么震动。
只不过是一个眨眼,就像他先前怎么进入幻境里一样,阿若离开了幻境。
“诶?我姐又哪去了?”
“难道她还没有从幻境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