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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 节

第一卷 : 149、娄骷(29)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299 字

  “大叔你的意思是,留在这里生活的人,早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阿若一脸的不可置信,侧头看向隐藏在黑色兜帽之下的大叔侧脸,“这怎么可能呢?想要活下去不是每个人的基本本能吗?”

  此刻他和大叔正站在幻境里的地下祭坛中央祭台之上,即将在时机合适的时候,通过供奉在祭台上具有特殊能力的球型物体脱离幻境。

  在他们的身边,一些谷地居民正虔诚的向球型物体跪拜祈祷,祈求灾难的结束。

  一些居民完成了一整套祈祷仪式后便起身离开,继续他们的日常生活,而另一些居民在完成一套仪式后并没有选择结束离开,而是继续重复刚才的跪拜祈祷仪式,将全部身心投入到了祈祷本身当中,达到了废寝忘食,身体摇摇欲坠的地步。

  无论是准备离开的,还是留下来继续的谷民,都没有发现站在他们不敢轻易靠近的祭台之上的两人。

  在等待的时候,终于想起了自己亲人近况的阿若,向大叔询问他父母和哥哥妹妹们在他和姐姐离家一年多时间里的情况。

  从大叔这里了解到家里的人一切安好之后,他们逐渐将话题转移到了这个幻境本身上。

  在阿若遗憾这里的居民没有再继续坚持坚持,在地震灾难停止前便草率地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时,大叔却告诉他即便这里的居民等到了地震结束,他们也一样会死。

  “你已经勘探过一遍谷地的情况了,你觉得当初的地震灾害真的毁掉这里了吗?”

  “确实。”

  面对大叔的问题,阿若若有所思的点头,“地震对整个谷地的影响,实际上还没有对外面的严重,还不足以让这里的人们活不下去。”

  在阿若跟着他姐姐前往谷地的路途上,阿若见过谷地之外的地区在当年那场持续了一段时间的地震周期,对其影响区域造成的地形改变情况。

  一片看上去明显在形成过程中连成一条曲线的绵延山脉,却在其中间的某处断裂区发生了笔直的挫裂,笔直的断裂处高低相差了近五十米,让山脉地形变化变得异常不和谐。

  能将一片体积不小的岛屿山脉的支脉山体强行撕裂,地震最严重的时候,其烈度可想而知。

  而如此强烈的地震,居然没有改变圆形谷地的整体地形。

  即便谷地的中央地带有明显的下陷痕迹,谷地的其他地区也存在着诸多地裂开口,但只要谷地整体地形没有被地震摧毁,那么肯定存在着让谷地居民们成功度过灾难继续生活下去的一线生机。

  在看到绝大多数留在谷地的居民都死在了地下祭坛,甚至是连同他们的孩子一起时,阿若实在无法理解当时的谷民的想法。

  明明只要再忍一忍,忍到地震期结束,他们就能继续安稳地在这里生活下去。

  但是这些谷民偏偏要在地震期结束之前,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真正让这里的人们活不下去的,是人心积累起来的绝望,以及由绝望引发的极端情绪。”

  在阿若的注视下,转过身的大叔抬手指了指祭台下下那些虔诚跪拜的人们,“这些人被宗教禁锢了心灵,不敢去想怎么离开这里,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一件死物上,希望它能帮助他们脱离绝望的处境。”

  “谷地不是有一批人选择了离开这里吗?”

  阿若想到了那一批最终在星湖镇盆地落户的逃难者,“为什么留在这里的人不敢离开?”

  “因为诅咒。”

  “......”

  听到了诅咒一词,阿若立刻想到了被星湖镇居民私底下称为诅咒之母的米娅。

  成功为他生下了一个健康女儿的米娅并没有摆脱诅咒之母对她的影响。

  在第二年的集体仪式中,带着女儿提前十几年参加仪式,想要确定女儿不会被她这个身为诅咒之母的母亲影响到的米娅,在让稚嫩的子敏手掌放在巨大水晶球之上的时候,意外触碰到了水晶球。

  而水晶球显示的结果也果然不出所料,米娅依然是那个星湖镇居民口中的诅咒之母,与同时测试的其他异性严重不匹配。

  如果不是子敏的水晶球显示结果给了米娅安慰,她差一点又回到没有遇到阿若之前的状态。

  并不是米娅摆脱了诅咒之母的身份,只是因为阿若这个外来人比较特殊,不会让米娅的诅咒之母在自己后代身上起作用而已。

  从自己参加仪式的孩子口中得知米娅测试结果的星湖镇居民,起着哄簇拥着阿若,让他试着和星湖镇里大多数适龄的异性结伙来了一次集体测试。

  水晶球的显示结果表明,他可以和星湖镇的每一个适龄异性结合,而不用担心结合的后代遭受任何诅咒。

  这个结果让星湖镇里那些择偶范围狭窄,只能从少数几个人选中挑选不那么讨厌的对象的未婚,甚至是已婚异性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如果不是感觉到不对的米娅在仪式还没结束的时候便提前离开,一家三口天黑之前便离开星湖镇返回了草原上的住所,继续留下来参加集体活动的阿若,有很大可能会被那些借着活动壮起胆子的异性们骚扰。

  她们这一代已经是这种结果了,但可以让下一代的选择更多一点——这是那些事后上门提出某些合理不合情要求的星湖镇居民的说法。

  “大叔,这个会发生在下一代身上的诅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提到了诅咒,借着这次自离家以来难得的能够与大叔交流的机会,阿若向大叔提出了自他开始探索岛屿以来产生的最大疑惑。

  刚到谷地遭遇时空异象的那一晚,阿若虽然与过去的大叔见了面。

  但由于他姐姐一出现,就着急解决时空异象这件事本身,阿若根本没来得及与过去的大叔交流。

  阿若从‘梦’中被姐姐打醒,时空异象便已结束,过去的大叔早就没了踪影,更别提交流。

  这一次遇到的大叔,虽然只是大叔借助他的联系在幻境里的精神力投影,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大叔,但比起时空异象里那个理都不理他的过去的大叔,还是眼前这个更容易交流。

  “这个诅咒,与其说是诅咒,其实只是一个催促生命追求多样化的一种抑制机制。”

  “抑制机制?”

  从大叔这里听到新词的阿若有些疑惑。

  “这方面的内容拓展开来讲,对现在的你而言还太早。”

  大叔抬手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右手指尖划过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光痕,残留在空气里没有消散,“我接下来给你讲得有关这里的情况,用话语来描述有些太过简略、肤浅,还是用手写出来更方便一些。”

  说完,在阿若的注视下,大叔用当前幻境里只有他们俩能看懂的复杂图形文字,给他讲述谷地里的人和星湖镇的居民,为什么会遭遇出现在他们下一代身上的诅咒的缘由。

  这一切,还是得从当初流放者们到达岛屿那一刻说起。

  当时到达这个天门组织起家的岛屿的流放者数量,是最后幸存下来并定居在谷地的流放者们的三倍之多。

  但在天门组织末代执门人,那个预言大师的控制下,流放者群体里的绝大多数男性都成了预言大师控制的傀儡。

  在预言大师本人被杀身亡后,那些被控制的傀儡没有脱离控制,一个个陷入疯狂,试图与剩下没有被控制的流放者同归于尽。

  最后剩下的百余名幸存者群体里的男性,除了梦里的那个思维开始被预言大师残存精神力侵蚀的‘他’之外,就只有成为了预言大师的傀儡却没有疯狂的兄长。

  定居在谷地后,在谷地出身的下一代,不是‘他’的孩子,就是傀儡兄长的孩子。

  当‘他’在最后的决斗中杀死傀儡兄长后,虽然没有杀掉那些傀儡兄长的孩子,但独占了所有生育资源的‘他’,让谷地之后出身的下一代属于‘他’后代的那部分,在接下来的岁月里逐渐占比增多。

  在‘他’和第一代定居在谷地的流放者死去之后,谷地里的下一代几乎都是血缘关系较近的兄弟姐妹。

  诅咒之所以一开始没有出现在前几代谷民身上。

  是因为‘他’在决斗之后,被预言大师残留的精神力侵蚀下,整个人已经处于半疯状态,整个人看着正常,思维已经出了问题。

  无法有效塑造以及管理谷地秩序的情况下,头几十年便已经在下一代出现了亲缘关系的共轭乱象。

  共轭乱象虽然看着荒唐,却有效延迟了诅咒出现时间。

  在流放者定居的头一百年里,诅咒并没有发生在那些出生在谷地里的下一代身上。

  但共轭乱象终归是破坏了流放者在外界社会形成的LN理观念,在共轭乱象中成长起来的下一代,不理解流放者强加给他们的LN理规矩。

  在最初的流放者陆续死去之后,习惯了共轭乱象的下一代开始无视规矩,开始去触碰那些过去不允许他们跨越的禁忌。

  而最开始触犯禁忌的,恰恰是那个掌握谷地最高权力解释权的第四代‘国王’。

  这位‘国王’公然违反流放者口头定下的规矩,将同胞的姊妹作为了自己的伴侣之一。

  试图将触犯禁忌作为特权象征,当然也会遭遇到反噬。

  有样学样甚至变本加厉的第六代‘国王’,将自己的异性后代作为自己的伴侣。

  而诅咒,也降临在了这个‘国王’头上。

  最开始,下一代遭遇诅咒的六代‘国王’还能以欺诈的方式,将部分后代遭遇诅咒的现象,表述为自己掌握最高权力解释权的代价和象征。

  由于恰巧在这个时候,‘国王’于他居住的谷地中央发现了埋于地下的祭坛,为了维护这个谎言,他以不知道从哪获得的宗教知识,以宗教的形式给了那些遭受诅咒的孩子以崇高地位。

  但谎言终究是谎言,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

  当诅咒开始在那些没有触犯过禁忌的谷民身上出现时,由于遵守了规矩而没有受诅咒后代的第七代‘国王’,为了自己的权力稳固,推翻了之前第六代‘国王’建立的叙事,将受诅咒的下一代定义为上天降下的不详。

  将那些因为遭受诅咒,在第六代‘国王’建立的宗教叙事结构中获得崇高地位的个体打落尘埃,连同那些谷民里出生的遭受诅咒的下一代一起,物理意义上的碾成了肉泥。

  用极为恐怖的手段,给谷民留下了一个遭遇诅咒的孩子是不详的深刻印象,并且在较为漫长的统治时期里巩固了这一影响。

  而谷地里等级有序的秩序,也是在这一时期彻底成形,原先混杂在一起的谷民开始分层。

  以居住地距离谷地中央的祭坛的直线长度划分等级,距离越近的等级越高,反之等级越低。

  享受到等级制好处的继任的第八、第九代‘国王’,延续了第七代‘国王’的这种叙事,以更加酷烈的手段进一步加深了诅咒与不详等价的印象。

  但是这个时候,残酷的手段和死板的规矩已经无法维持统治。

  因为即便不触犯禁忌,下一代遭遇诅咒的现象也越发的频繁起来,一股末世论调开始通过宗教架构在谷地居民口中流传。

  “你想不想试着听一听这些人低声祈祷时的诉求?”

  描写到这里的大叔停下手指,向专心看图的阿若发问。

  “不用了大叔。”

  从复杂图形文字的描述中回过神的阿若摇摇头,眼睛看向虔诚跪拜祈祷的谷民,“我大概猜出来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了。”

  在梦里他通过‘他’的视角,了解过那些宣扬末世理论的宗教。

  无外乎创造一个可怕的、可预期的末日,用来衬托这些宗教构建出来的虚幻的天堂,用恐吓的手段让那些不信仰他们的民众被迫成为相关宗教的信众。

  但是这类构建虚幻天堂的宗教们,面对拥有真实‘天堂’路径的天门组织时,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精心布置的阴谋,面对拥有预言能力的天门组织成员时毫无用处。

  纠结起来的大军,在拥有着来自真实‘天堂’的神奇物品的天门武士时不堪一击,甚至很多时候组成大军的士兵还会整批整批的投降。

  毕竟虚幻的天堂无法让还活着的人进入,所谓的死后升入天堂的理论,根本无法比活着进入天堂,还能将只有天堂才有的神奇物品送回人间这些无可辩驳的事实更具有说服力。

  拥有前往真实‘天堂’路径的天门组织无法解释自然现象,这是信仰自然现象的宗教赖以生存的基础,甚至还是在天门组织一家独大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发展壮大的原因。

  但给那些万物归一等形而上之的概念冠以偶像的宗教,面对残酷的现实,继续死硬抵抗的情况下,只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沦落为通过血腥残酷的手段,人为创造末日以维持存在的邪教。

  虽然身后的祭台上那个球型物体看起来只是一个表面镶嵌着金丝的石球,但既然这个镶金丝的石球拥有能够将人拉入幻境的特殊能力,那么从石球那里获取到组织宗教的知识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当宗教掌握了足够的社会权力解释权的时候,就是宗教试图取代原有权力结构的时候。

  眼前这个等级分明,秩序井然的幻境里,阿若没有找到‘国王’的存在,这就证明了由‘国王’建立起来的宗教叙事体,成功取代了‘国王’。

  但谷地里的宗教机构终归是由‘国王’建立起来的,它不具备阿若在梦中见到的。那些通过底层包围上层逐步渗透原有权力结构,并最终成功夺得话语权的宗教所具有的,对一个社会底层的掌控力。

  那些逃离了谷地,最终定居在星湖镇盆地的逃难者们虽然受到了谷地宗教的影响,但那不过是生活惯俗上的影响。

  几代之后彻底成形的星湖镇,并没有出现宗教组织。

  而在阿若认知里的现在的星湖镇,虽然在遭遇大难的时候曾经出现了一个绝对的权威,但大叔并没有兴趣成为人间之神。

  在给星湖镇灾难的幸存者启灵的同时,也掐断了信仰大叔的宗教的成形可能。

  因为大叔并没有垄断对于发生在星湖镇所有居民身上的灾难的解释权,每一个星湖镇的幸存者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双眼了解过去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导致的灾难发生。

  即便天赋有限,无法预言未来可能发生的灾难,但却可以知微见著,提前根据一些与过往相似的细节预判未来。

  这也提前遏止了未来一些有心人试图通过解构过去的灾难,在解构灾难的同时掌握话语权,并最终垄断解释权,建立以这类人为中心的权力结构的机会。

  “哦,看来你在之前的梦里也不是没有收获。”

  在幻境里难得获得了相对真实的肉身的娄骷嘴角一挑,“要不要跟我学这种做梦的手段,这样一来,你不用离开这个岛也能开展你的冒险。”

  “不了大叔,我还是更喜欢自己亲身体验的冒险经历。”

  看到大叔那连斗篷阴影都遮不住的面部表情,阿若再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幻影与真实的大叔之间的区别,“别人的经历终究是别人的,体验多了,只会让我变得不像我。”

  “另外。”

  阿若的视线再一次看向依然以光痕的形式停留在空气里的图形文字,“我在看到姐姐不穿衣服时那种发自本能地反感,是不是也与大叔说的那种抑制机制有关。”

  “是这样没错。”

  娄骷点头,“你们这一族的人,亲缘关系越近,就越会对近亲繁衍产生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