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47、娄骷(27)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34 字
“乖,多少吃一点,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床榻前,一个年轻妇人端着一个盛满黏糊状食物的木碗,用木勺舀了一勺糊糊支在了床榻上一个正躺着闭眼没有知觉的孩子嘴前,试着将食物从孩子的嘴缝里灌进去。
“......”
床榻上的孩子头上绑着带有血渍的布条,被子外露出来的身体上也到处是同样的布条,而盖在孩子身上的被子到了膝盖附近便陡然变得平整。
极其严重的外伤是导致这个孩子昏迷不醒的主要原因。
“听话啊,你吃了东西才能好的快,身上也就不那么疼了。”
明知道孩子很可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年轻妇人依然试着与孩子沟通。
她喂给孩子的糊糊只会沿着孩子的嘴角滑下,但她在擦拭完溢出的食物后,会再一次拿着勺子往孩子的嘴里喂食。
“......”
但年轻妇人的举动注定是徒劳的,糊状的食物根本没办法通过孩子牙齿的阻拦,一整碗的糊糊全被她擦在了几张手帕上。
年轻妇人把空了的木碗放在边上,又拿起一碗水,用小块容易吸水的布块在碗里沾上水在孩子的嘴唇上擦拭,不断地湿润着孩子的嘴唇。
在孩子嘴缝里的水渗入到他的口腔里后,赶紧重新沾湿布块,重复擦拭的动作。
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男性从外面走到房屋里,他看到床榻上的孩子时眉头顿时就是一皱。
“这孩子还是不吃饭吗?”
年轻男性将手上的东西放到了房屋的桌子上,走到年轻妇人的身边,抬手搭在年轻妇人的肩上,摩挲着她这段时间不眠不休已经暗淡的肩膀皮肤。
“是啊,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一口饭都喂不进去。”
年轻妇人将装水的碗放在床榻边沿上,空着的手按在了男性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上,另一只拿着沾水布块的手依然不忘擦拭孩子的嘴唇,为孩子补充水分。
“要不......”
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的年轻男性正要准备提意见,他们所在的房屋突然发生了短暂急促的摇晃,年轻男性赶紧将年轻妇人和床榻的孩子护在自己身下。
无论是装水的碗还是空了的食物碗,都在摇晃中摔落到了木地板上,房间里还有其他东西落地的声音,但房间里的两人都无法顾及,只能尽量护住彼此和床榻上的孩子。
“这遭瘟的老天,震得没完没了,真的就不给人个活路吗?”
等到房屋从摇晃中恢复,年轻男性松开妇人,对着房屋里的空处破口大骂。
“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不给活路你我还能有机会在这里说话?”
捡起落在木地板上的两个碗的年轻妇人起身时用手肘顶了对方一下,让对方收言。
“要不我们也追着雷恩大哥他们去吧,说不定离开这里这孩子兴许还有的救,再不吃饭,只靠你喂水他是活不下来的。”
知道惹了年轻妇人不快,年轻男性凑到对方身边,用手搂着她的肩膀,用商量的语气在她耳边小声的说。
“不要老想着离开,离开了这里怎么可能活下去?!”
但年轻男性的话,反而激起了年轻妇人更加剧烈的反应,她狠狠地甩开对方的手,眼神不善的看着他。
“可昨天雷恩大哥他们还派人回来过,他们离开已经一个月了也没什么事,说不定出去真的是条路。”
年轻男性脸上带着委屈的神色看着年轻妇人,但嘴上却没有放弃,依然试着劝说对方改变心意。
“雷恩那伙人迟早是会遭报应的!”
但年轻妇人的神色在年轻男性的辩解中越发显得歇斯底里,“要走你走,我和孩子就留在这里哪也不去!”
“唉,你这话说的,你和孩子都留在这里,我又怎么可能离开?”
知道无法改变对方心意的年轻男性没有将话题继续下去,而是主动将年轻妇人攥着的装水木碗拿到手里,从装水的木桶里舀了一碗,来到床榻边,拿起布块接着妇人之前的动作给孩子的嘴唇擦拭喂水。
年轻男性的擦拭动作没有因为性别而与年轻女性有区别。
“......”
看到了年轻男性的举动,本来被激怒到仿佛要咬人的年轻妇人神色一松,整个人霎时间恍惚了一下,仿佛她在这一刻没有了人生的目标一样。
反应过来手里还有空了的食物碗要处理,她神情落寞的走向房屋的一角,用这个先前用来给孩子喂饭的木碗,在盛放有糊糊的小木盆里将木碗填满,用勺子机械地往自己嘴里塞着食物。
房屋里,无论正在给孩子喂水的年轻男性,还是双目无神地进食的年轻妇人,都没有发现他们的房屋里站着一个无法融入到他们家庭氛围的外人。
“这孩子没救了。”
观察了这个家庭情况一段时间的阿若,凭自己的经验给那个床榻上的孩子下了判决。
“小腿截肢,失血过多,腹腔的脏器还受到了剧烈冲击,有了明显的衰竭迹象,再加上颅脑严重损伤......”
阿若没有贴近床榻上的孩子动手检查,这些都是他从孩子的体表特征上看出来的。
如此严重的伤情仅凭眼看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孩子真正的情况只会比他描述的更加严重。
“这孩子没在受伤当时立即失去生命,而是活到了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阿若没有同情这个孩子,只是实话实说。
成为草药屋学徒治病救人,最忌讳的便是肆意同情病人,将感情倾注在病患身上。
如果被感情蒙蔽了双眼,在治病救人的时候很容易因为自身的原因造成意外事故,给病患造成不必要损失的同时,还给自己平添无谓的心理负担。
在他看来,这孩子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求生欲极度旺盛的体现,受了这么重的伤,当场死亡才是常态,存活到现在才是异态。
虽然没有看到孩子受伤时的现场,但阿若还是一眼看出,那孩子是因为重物砸在了身上才造成了眼下这种情况。
“要是这孩子在刚受伤的时候遇到大叔,那他还有的救,说不定腿也能抱住。”
已经明确了孩子的死亡结果后,阿若只能以惋惜的语气总结,“但现在这种情况,即便大叔能救得了他,他这一辈子也只能躺在床上度过了。”
对于大叔的本事,阿若像相信他姐姐一样相信着大叔。
村子里不安分的年轻人不止阿若和他姐姐这两个,只不过其他年轻人不安分的方向,基本上只在于发泄他们过于旺盛的精力。
年轻人气血旺盛,很容易因为一些口角大打出手,严重的时候也会动刀动枪。
大叔连被木枪穿透脖子,彻底昏迷不醒只剩下半口气的人都能救回来,就一个被重物严重砸伤的孩子,完全不是问题。
过去见到大叔救治将死之人的场面,阿若只会以为大叔的医术精湛。
但在星湖镇盆地窥探到大叔本领一角的他,更对不需要精神力外放的帮助就能完成弥合严重撕裂伤口,救人于一旦的大叔敬佩不已。
需要精神力外放辅助的医术,只会是少数人的特权,而不需要任何特殊外力帮助的医术,才能普及到绝大多数普通人身上。
阿若在成为大叔学徒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即便他学东西学的比较快,也依然没有脱离普通人的范畴。
他那时候能掌握的东西,其他人经过长久的锻炼也一样能掌握。
能用时间和努力堆积出来的东西,就不会成为被极少数人彻底垄断的绝对特权。
阿若对这一家人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悲剧已经没有继续旁观下去的心情。
即便这家人的房屋是他曾经发掘出来的四号遗迹坑,而屋子里现在正在进食的年轻妇人便是被他发掘出来的那具尸骨的主人。
即便这个屋子里的年轻男性在孩子逝去,爱人于绝望中点燃房屋自杀,然后绝望之际自暴自弃离开谷地,追上了先前的逃难者,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来到了星湖镇盆地,重新组建了家庭,他的后代里的一支便是如今的大壮一家。
这些也与阿若无关。
因为他眼前看到的景象都是虚假的幻影,他无论做了什么都不会影响事情的发展结果。
这些生活在谷地里的人们此刻正在遭遇的事情,在阿若眼里已经成为了无法改变的过去。
“姐也真是的,告诫我不要乱摸乱碰,却管不住自己的手。”
从大壮祖先的房屋里出来后,阿若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下好了,要是找不到离开这地方的方法,我们说不定也得步那些遗骸的后尘。”
之前阿若带着姐姐到达地下祭坛后,两人通过姐姐的水晶球的照明,对地下祭坛整体有了笼统的了解后,便从一众骸骨中找了一条能通往祭坛中心的路,前往祭坛中央的祭台处。
说实话,在一堆骸骨中行走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现在想起来,阿若都有点发憷。
即便自己的直觉一直告诉他周围没问题,但阿若还是在一众骸骨的包围下感觉到浑身都不自在。
越靠近祭坛,就越有一种想要转身离开的想法。
都说不清楚是大叔布置的精神暗示在起作用,还是由于周围环境的大量骸骨共同构成了一个被动驱赶人离开的气氛,逼迫人本能地远离。
不仅阿若有这种感觉,连他姐姐子兰也是。
从她将投放在高处的水晶球召回到手里,将照明范围约束到了周围,不再照亮整个地下祭坛的空间这一点就能看出来。
但已经形成了惯性的既有印象,不会因为看不到就感受不到。
这种感觉一直到他们到达了祭台附近的空地,彻底看不到骸骨存在时,才有所减轻。
在看到祭台的时候,阿若有一些失望,他们看到的祭台与楼梯通道里的浮雕内容不符,那个门型的雕像不见了踪影,底座更是从黄金更换成了黄色的琉璃。
完全没了浮雕里表现出来的那种气势。
不过考虑到在王国成立后,天门组织将组织的中心迁移到了王国,岛屿这个天门组织的起家之地与先前的组织中心要地不再重要,那象征意味十足的门型雕像和黄金底座。也当然会被一并转移到王国那边。
这座被放弃的地下祭坛还能留下个代替品,已经是天门组织的那一代执门人为了表现出这里的纪念意义所能做的极限了。
但能作为代替品遗留在地下祭坛,代替品本身也大概会是具有特殊功能的神奇物品。
果不其然,就在阿若的姐姐在研究作为代替物祭台,在触摸琉璃底座上的那个球型物体,尝试着精神力外放研究球型物体的时候,意外激活了那个球型物体具备的能力。
于是阿若就和他姐姐一起陷入了球形物体构筑的名为过往的幻境当中。
阿若所在的这个幻境,基本上是在重复,逃难者们离开谷地一个月后,到谷地所有现存居民集体进入地下祭坛的入口处这一段的过往。
如今阿若已经经历了一轮,现在正在经历第二轮。
不知道是不是与他陷入幻境时手里捧着的水晶球有关,阿若在进入幻境之后,居然意外获得了类似于预言的能力,能在观察幻境中人一段时间后,看到他们的过去未来。
阿若没有弄明白这种能力的作用机理,只知道他只要跟在某一个环境中人一段时间后,便能如同看马灯一样快速预览他们的一生。
幻境中人的未来人生越长,旁观的时间就越长。
那些在未来死在地下祭坛里的谷民,阿若不需要等待一眼就能看完他们的一生以及异常短暂的未来,而那些在幻境里离开谷地的谷民,看起来就比较费时间。
而大壮家的祖先,是阿若在所有幻境中人里旁观时间最长的一个。
毕竟他离开谷地后,并没有在跟随逃难者避难不断迁徙中因意外中途丧命,还幸运的到达了星湖镇盆地,在那里一直生活到寿终正寝,以九十多岁的高龄离世。
可能与他是所有幻境中人活得最久的一个,而且他与阿若具有某种联系。
在看到他的一生后,连带他与大壮家那一支的子孙后代也一并展现在了阿若眼前,阿若甚至看到了米娅出生成长到他们相遇并结合的场景。
不过阿若对这种突如其来的预言能力表示存疑。
因为他没有在看到的,名为未来实则过去的跑马灯场景里看到大叔和姐姐的身影,就仿佛在他看到的‘未来’里,大叔和他姐姐就不应该存在。
但即便暂且不提大叔对星湖镇幸存者的帮助,几乎让濒临灭亡危机的星湖镇幸存者生存下来并逐步重建了星湖镇,单是在他与米娅相遇结合的过程里如果没有他姐姐的参与,那么他与米娅根本就不可能相遇。
针对他的幻境为什么没有大叔和姐姐的存在?
阿若考虑到姐姐和大叔拥有的一个共同身份,预言师。
姐姐和大叔在预言方面的对抗,让阿若了解到擅自通过预言能力窥探预言师的过去,很容易被预言师发现。
幻境里他的预言能力虽然只是类似,但只要看到的‘未来’内容涉及到了预言师,那么也一定会被他们察觉。
如果幻境不在乎被预言师察觉这件事,那么它展现的‘未来’内容就不可能将有关预言师的部分隐去。
既然选择主动隐去,那么就证明幻境忌惮预言师,尤其是他姐姐和大叔那样的预言师。
而这,就是他摆脱幻境的契机所在。
幻境里人来人往,被连续不断地地震搞得人心惶惶的谷民们,迫于生活的压力,依然在地震的余波中为自己的日子做准备。
每一个幻境里的人都主动无视了走在他们当中的阿若,即便有几个幻境中人即将迎头撞上阿若,但在即将面对面碰撞的时候,他们也会不自觉地自动避开阿若。
阿若注意到这些避开他的谷民,会在避开他之后闪现回他们该走的路线上。
仿佛之前对他的闪避只是一个幻觉。
这也是幻境里的一个破绽,好像阿若只要连续不断地破坏幻境中人的行动节奏,当这种破坏积累到一定限度后,就一定能打破这个幻境本身。
但已经有了更好的办法的阿若,完全无视了这略有些明显的破绽。
借着幻境中人主动无视他存在的规则,他来到谷地中央的巨大建筑,也就是在日后只剩下一小座石头建筑的石建筑遗迹所在,在建筑本身的守卫无视中走入其中。
阿若没有进入幻境里的地下祭坛,而是沿着木制建筑的楼梯一路向上来到顶楼,从一处敞开的窗口翻出,几个跳跃攀爬,到达木建筑的屋顶最高处。
幻境里能提供给阿若的视野范围有限,超过一段距离,距离外的场景便会化作一团无法看透的迷雾,因此坐在屋顶的阿若除了脚下的木制屋顶,周围都是一片迷雾,完全无法居高临下瞭望谷地的风景。
阿若来到谷地中央的最高处也不是为了眺望远方,他单纯只是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冥想而已。
“姐估计现在也被困在了幻境里。”
“这种情况下,还是向大叔寻求一下帮助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