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46、娄骷（26）（春节加更）

　　“啊这......”

　　阿若看着眼前堪称壮观的场面，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话语。

　　在进入祭坛之前，阿若曾经根据向下的楼梯通道内的石壁浮雕，构想过自己可能在祭坛内看到的景象——

　　一个大而广的巨大地下空洞里，伫立着数根粗壮的石柱。

　　这些石柱支撑着的圆弧形穹顶宛如天空一般将祭坛笼罩，穹顶上那些象征窗户的方格向外凸出一座座人物浮雕，虔诚地面向祭坛中央，浮雕表面华丽精美的装饰图绘在火光的照耀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泽。

　　祭坛的地面除了中央祭台与分散排布的石柱，空无一物，平整的看不到任何起伏。

　　高大的、象征‘门’的雕像屹立在祭坛中央的祭台之上，各式各样绚烂多彩、耀眼夺目的宝石镶嵌在雕像的门框之上，即便在火光的照耀下，宝石反射的光彩仍然能为雕像笼罩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由黄金打造的雕像底座，也就是祭台本身，或许只是几层可供人员踩踏的台阶，但台阶的各层侧面一定浮刻着大量拜倒在‘天门’伟力之下的信民形象，通过这种形式，以用来彰显被‘天门’选中的那些人的荣耀。

　　阿若构想的这些画面虽略有些夸张，但他的构想基本没有脱离浮雕对外展示的描述范围。

　　如果真实看到的场景与他构想的场景不符，那也只是浮雕记录的内容过于夸大其辞所致，阿若自己也只是被误导的受害者。

　　但没想到的是，当阿若离开楼梯通道，真正进入到祭坛的范围后，他根本来不及将现实看到的景象与他的想象进行对比，就被祭坛地面的情况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骸骨。

　　密密麻麻的骸骨。

　　密密麻麻、排列有序的骸骨。

　　多到一时间难以数清的骸骨，出现在阿若的面前。

　　从楼梯通道出口的几步之外，一直延伸到了火光无法照耀的黑暗，祭坛的地面上排列着大量的人类骸骨。

　　说实话，任谁看到数量如此之多的人类死亡后遗留下来的骸骨，都会被震惊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阿若能在震惊的瞬间，即便在直觉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情况下，依然控制住呼吸屏住气，没有下意识地倒吸气，把祭台内可能存在的有害人体的气体吸入体内，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

　　如果之前没有在姐姐的带领下，见识过星湖镇火灾的灾难场面，经受过一次洗礼，并在梦境里见证过那个‘他’的过往，见识过大量由人类本身导致的人类大量死亡，从天灾人祸两个方面见证了人类面对死亡时的脆弱。

　　面对死亡现象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那么估计他现在一定会被吓得惊慌失措、无法自已，犯下本可以轻易避免的错误。

　　“怪不得会有精神暗示。”

　　“原来这里是这么多人的埋骨之地，大叔只是在变相让这些人入土为安罢了。”

　　如果大叔给这个石建筑遗迹布置精神暗示，是为了防止有人因为好奇打扰到这些于地下祭坛中死亡了许久的骸骨们，让他们可以继续在地下祭坛里安眠，那么阿若此刻的行为，差不多已经打扰到了这些骸骨们。

　　要是这些骸骨们真的存在感知，说不定此刻很可能愤怒地起身惩罚他这个不顾阻拦强行进入祭坛的闯入者。

　　可惜就在阿若从屏住呼吸开始，一直到忍不住最终小口呼吸的这段时间里，祭坛里的一众骸骨们依然安静地坐落在地面，没有起身汇聚成人形找他麻烦的打算。

　　“呼——”

　　“死了这么多人，空气也没有因为这个变得难闻，这里的通风做得真好。”

　　从小频率试探着呼吸结束屏息状态的阿若，在察觉到自身没有出现问题后，还有心情羡慕一下祭坛的通风，“真想弄清楚这里的通风布局是什么样的，要是能弄明白，给米娅大壮他们也整一套。”

　　虽然这么说着，但阿若却没有再往里迈一步。

　　“这已经不是我可以独立探索的部分了。”

　　停在了楼梯通道出口的阿若，开始缓缓后退，没有任由好奇心驱使自己继续深入，“还是回去叫上姐姐一起吧。”

　　不过在缓慢后退准备离开的当口，却不妨碍阿若通过火把的光亮穷尽眼里仔细观察那些在昏暗环境下的骸骨状态。

　　阿若不知道祭坛深处的骸骨是一副什么样的状态，但距离楼梯通道出口前方不远处的人类骸骨，几乎都是以跪拜的姿态失去生命的。

　　而且通过它们架在两个手掌骨之间，面朝下的颅骨姿态，曲折的四肢，整齐排列在四肢上方成一条直线的脊椎骨。

　　这些人类骸骨在死亡之后，也依然保持着很长时间的跪拜姿态，直至尸体上的血肉腐烂，只剩下难以化成尘埃的骨骼。

　　从地下祭坛的楼梯通道出口原路返回遗迹的地表，并不会花费多少时间，而已经探索过一遍的楼梯通道，也没有出行任何危险，阻碍阿若返回。

　　当阿若从地表的石建筑遗迹入口出来后，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姐姐子兰早已经把阿若为她准备的所有烤熟的陆行鸟吃了个一干二净，连骨头都没剩。

　　傍晚的太阳余晖洒下黄中偏橙的光芒，给吃饱喝足，敞开了衣襟躺在石板地面上休息的姐姐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光。

　　随呼吸规律起伏的胸口，脸上恬静闲适的表情，让姐姐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对，只是看起来。

　　就在阿若以为姐姐真的睡着了，蹑手蹑脚地想要拿出薄毯给姐姐盖在身上的时候。

　　“回来了，探索的怎么样？”

　　似乎已经睡着的姐姐突然睁开眼，看着正准备给她盖卡卡鸟绒毛编织的薄毯的阿若。

　　“......”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继续，还是将薄毯收起来的阿若，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继续把薄毯搭在姐姐身上，顺势在姐姐身边坐下，没有立刻汇报他看到的情况，而是反问，“姐你没用水晶球看吗？”

　　“涉及到地下部分会遭遇屏蔽，还是大块头搞得，我搞不定。”

　　可能是依然处于吃饱喝足的懒散状态，此刻的子兰毫不介意的在阿若面前承认自己的能力不足，“从你一进入遗迹，我这里就看不到任何有关你的情况。”

　　“这样啊。”

　　联系到祭坛内部的情况，阿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于是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毫无保留地全都向姐姐描述了一遍。

　　“唔......有意思！”

　　在阿若讲述他在楼体通道里的见闻，从一系列粗浅雕刻和粗糙工艺到精美到宛如艺术的突然转变，以及浮雕本身的艺术特点和浮雕的内容时，子兰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好奇，都懒得从地上坐起。

　　但是当阿若讲到他走出楼梯通道进入祭坛时看到的大量骸骨时，她的兴致却一下子被调了出来，人也从躺着坐起，顺手拿起随意放在身边的水晶球，准备试着通过水晶球验证阿若的描述内容。

　　“不行，还是看不到。”

　　被子兰激活的水晶球没多久又再次被她熄灭。

　　不过她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抱怨上，而是收起水晶球，手脚麻利的将阿若盖在她身上的薄毯三两下折叠整齐，收起来装进背包，然后在站起身的过程中将背包被在身上，立刻动身朝遗迹入口方向走。

　　行动力之迅速，用时之短，看得阿若是目瞪口呆。

　　“还愣着干嘛？”

　　走了一半子兰才注意到身后的阿若没有跟上，回头看了一眼阿若，侧头示意，“走啊。”

　　“哦。”

　　阿若反应过来，赶紧拿起之前和姐姐的背包放在一起的自己的背包背上，最后看了一眼地面留意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后，快步追赶姐姐的步伐。

　　“喏，拿着。”

　　就在阿若和姐姐一起走进遗迹入口，阿若拿起一个新火把准备点燃递给姐姐的时候，他姐姐子兰却伸手一掏，从她的背包侧面开口的袋子里掏出一枚新的水晶球，扔向了阿若。

　　“嗯？”

　　顺手丢掉手上的新火把，接住水晶球的阿若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姐姐，“姐我拿这个应该没什么用吧。”

　　阿若是真的没有预言方面的天赋，这与精神力方面的天赋优劣无关，所以他即便拿着水晶球也无法激活使用。

　　“等进里面你捧着它，心里专注默念明亮，把精神力调动起来，它会给你提供照明。”

　　子兰颠了颠手上的水晶球，一点都不担心失手把它砸了，“这玩意儿就算不用来预言，也是个不错的照明工具，亮度也还行，比火把方便多了。”

　　“哦。”

　　阿若看了一眼水晶球，也没看出它有什么特别的，但姐姐说它能当照明工具用，那就把它当照明工具。

　　另外这颗水晶球他认识，是之前由姐姐接手发掘的那个出土了骸骨的遗迹所得。

　　虽然两颗水晶球在外表上一模一样，放大了看也难以找到两者的区别，但在发掘出在精神力天赋的阿若眼里，它们存在着异常明显的区别。

　　姐姐使用过的水晶球带着明显属于姐姐的精神力特征，而这颗就完全没有。

　　由于有过一次探索经历，在两人进入楼梯通道向下的时候，由阿若领头，他姐姐子兰跟在他后面。

　　“......”

　　这叫亮度还行？

　　阿若眯眼看着差一点亮瞎他眼的发光水晶球，扯了扯嘴角，“姐，这东西该怎么调亮度？”

　　“自己想。”

　　站在阿若身后，没有被水晶球发得光闪到眼睛的子兰，上下左右打量着楼梯通道，随口回了阿若一句。

　　“......”

　　自己想？怎么想？

　　阿若一时间没明白姐姐的意思，犹豫片刻，还是照着姐姐说的字面意思闭上眼睛，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水晶球，想着将光亮稍微暗一些。

　　当阿若再一次眯着眼撩起眼皮，手上的水晶球果然变得不那么刺眼了。

　　彻底睁开眼，发现自己能适应调整后的亮度，阿若便开始沿着楼梯通道快步向下走去。

　　重新走一遍楼梯通道，即便与上一次相比这次走的比较匆忙，但被水晶球发出的白色光芒照亮的通道还是给了阿若一种与火把照亮时的不同感受。

　　之前举着火把时那种阴森感几乎没有了。

　　仿佛在水晶球的白光照耀下，这个以地下建筑为主的遗迹才展现出了它真正的样子。

　　但之前就没有感觉到害怕的阿若，没有为他已经认真看过的东西留步，一口气直接走到了楼梯通道的出口，今天第二次进入这个位于地下的祭坛。

　　“姐？”

　　就在阿若回头看向身后，向他姐姐介绍展示他刚才进来看到的场景时，他却疑惑地发现自己身后没有人，跟在他身后的姐姐不见了。

　　“姐？你还在里面吗？”

　　有过一次时空异象经历的阿若立刻产生了不好的联想，赶紧提高了嗓门向楼梯通道里喊去。

　　而在阿若喊完之后，从耳边没有听到回音，仿佛他喊出来的声音被祭坛吞噬的现象，更是让他更加的不安。

　　“啧，小点声！”

　　在阿若呼喊完没多久，子兰摇着耳朵从楼梯通道出口走出来，“生怕你姐我的耳朵聋不了是吧？！”

　　“我错了，姐。”

　　看到姐姐身影的阿若心落回了肚子里，道歉的同时，立刻调高手上的水晶球光照亮度，将他刚才下来看到的场景展示给姐姐看。

　　可惜水晶球的亮度虽然比火把强很多，但由于阿若只能拿在手里照明，照亮的祭坛范围也仅比火把照亮的大一圈，看到的范围并没有增加多少。

　　被阿若的举动成功转移了注意力的子兰，显然不满足于眼前看到的。

　　来到一具骸骨面前仔细打量了一遍后，她拿出自己的水晶球，在阿若的注视下将其激活后端在手掌中心，精神力外放遥控着从她手上飘起的水晶球向祭坛的高处飞去。

　　在散发着白色毫光的水晶球飞到一个较高的位置，在阿若的眼里成了一个稍大一点的白色光点后，它突然大放光明，宛如一颗小太阳一般将整个地下祭坛照了个通透。

　　“......”

　　阿若看着被姐姐的水晶球照亮的空间，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之前对这里的构思一点都不夸张，而靠近楼梯通道出口两侧石壁上那些看似夸张的浮雕，描述的内容其实也是相当的写实。

　　因为这个地下祭坛里的装饰场面，比浮雕描述的还要夸张。

　　在姐姐的水晶球照耀下。

　　以深蓝色琉璃为背景，规律镶嵌着无数珍珠，完全模仿了夜间星空的穹顶在纯白光芒的照耀下，宛如真正的天空。

　　那些于四周环绕拱卫天空穹顶的，承载着浮雕的窗口，也基本由亮黄色的琉璃为底衬，镶嵌着青白色不透明的人像浮雕，人像浮雕上残存的油彩痕迹，告诉阿若它们曾经拥有的华美。

　　支撑如此华丽绚烂穹顶的石柱当然也不是凡品。

　　祭坛内的所有支撑穹顶管的柱子，通体由实心的透明水晶构成，阿若即便站在楼梯通道的出口，中间隔着数根柱子，依然能从扭曲的图像里看到中央祭台所在。

　　不用猜就知道，这是为了不遮挡站在祭坛各个角落看向中央的祭台，而故意选用了水晶作为柱体的材料。

　　“在这么个岛屿上建这么奢侈的地方，真的有必要吗？”

　　被眼前看到的场景惊呆了的阿若，不由得发出感叹。

　　天门组织是在王国建立之前的两百年里突然出现的，天门组织的来历连王国的历任国王都不知道，是每一代执门人才知道的秘密。

　　他实在无法想象，还未壮大成为一国主要信仰之前，一直被濒临崩溃的偶像信仰宗教严酷打击的天门组织，是如何在人数稀少的情况下，建造起如此奢华隆重的地方的。

　　“有必要，当然有必要！”

　　毫不为眼前奢华所动容的子兰，在回答阿若时的语气里都充满了不屑，“不这么做，怎么在后来者眼前彰显他们对心中所信之物的崇敬呢？”

　　从被祭坛的奢华震撼中回过神的阿若重新将目光放到地面，看着铺满了祭坛地面伏拜不起的众多骸骨。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地面上究竟有多少骸骨。

　　“看来那些留在谷地没有逃难的人，基本上都在这里了。”

　　生活在谷地里的居民，与迁徙到星湖镇盆地的逃难者，在数量上是对不上的。

　　即便迁徙的逃难者们真的按照歌谣记载，在迁徙途中死了一半，到达星湖镇盆地之后只剩下了五百不到的人口，但也依然与接手发掘完四号遗迹坑的姐姐所描述的谷地那灾前近三千的人口对不上。

　　四号遗迹坑里死于地震引发火灾的尸骨表明，当时有相当一部分谷民没有逃离，继续留在了谷地寄希望于灾难停歇。

　　但在阿若接下来几天的发掘中，除了第一天的四号坑里的尸骨外，再无任何一具遗骨出土。

　　谷地的环境确实不适合保留遗体，但死了那么多人，不可能连一个埋葬痕迹都没有。

　　现在的场景表明，那些在一系列的地震灾害中仍活着的谷民基本上都来到了这个地下祭坛，并在地下祭坛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实在不能理解。”

　　阿若重点看向那些明显属于年幼孩童的遗骸，他实在无法想象，骸骨里的那些孩子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老老实实地像他们父母那样，在跪地伏拜的状态下安安静静地死去，“他们难道都是在死后，才被他们父母摆成的那副模样吗？”

　　“阿若你还太小。”

　　子兰的目光没有落在上方的穹顶或是地面的骸骨，而是直直地朝着祭坛中央的祭台所在，“你没法理解在无尽的绝望中，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对那些于绝望中寻求生机的人们意味着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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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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