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42、娄骷(22)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885 字
阿若这一晚睡得很不踏实。
他总感觉有人在自己身边走来走去,每当他快要睡着陷入沉眠的时候,突然靠近他晃一下,把他从半梦半醒中惊醒。
相同的情况下,如果是类似家人那种无意中的惊扰,不可能吵到阿若。
有着一对以多子多福为人生目标的父母在,阿若早在年幼的时候就被迫适应了身边总会有人打扰到他睡眠的情况。
在他独立出来居住没多久,他便在梦想的驱动下离家踏上了成为冒险家的旅途,根本没享受多久一个人睡觉时才有的安逸。
可是现在,阿若却无法适应眼下这种意义不明但明显故意的打扰。
就好像自己亲手架在面前直指眉心的针尖,明知道不会伤害到自己,却无法忽略。
这种情况来回反复多次的出现,严重影响到了阿若的睡眠质量,惹得他烦不胜烦。
于是他索性睁开眼睛,强行驱散自己的睡意,准备起身不再继续睡下去。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干扰他。
“诶,大叔你怎么在这儿?”
就在阿若从侧躺的姿态坐起身,从背着火堆转向面对火堆时,他惊讶地发现火堆旁坐着一个熟悉的黑袍身影,立刻感觉到情况不对的阿若转头看了一眼周围,立刻装着熟稔的模样对着那个身影问,“大叔你知道我姐去哪了吗?”
本来睡在他斜对角的姐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不见,只留下了她用来枕头的装有羽毛的布袋,和放在她躺卧位置外侧的背包。
这一次他和姐姐组队离开星湖镇盆地继续向岛屿深处探索,需要准备的东西比最开始多了不少,连姐姐也给她自己准备了一个差不多的背包,用来装载单个背包装不下的工具物资。
阿若之所以立刻察觉不对,是因为大叔此刻应该还在他们村子的草药屋里,不可能出现在距离村子将近半个岛屿的这里。
虽然不清楚大概率不是人类的大叔,为什么会严格遵守他与普通人类达成的交易。
但既然交易还未达成,那大叔就肯定会根据交易内容留在村子,不会为了把他带回去完成交易,就主动冒着村子可能出现的无法及时得到治疗的病人违反交易内容长时间离开村子。
既然大叔不可能在这里,那么眼前这个坐在火堆旁的是谁?
坐在阿若对角的黑袍身影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提问,甚至仿佛都没注意到阿若在其附近,只是静坐着看着火堆,注意力也只在火堆上。
在阿若的注视下,他抬起手捡起一根树枝,将火堆里某个燃烧不充分的柴火翻动一下,让局部的火焰烧的更旺一些。
心里越是否定眼前这个人影是大叔的可能,对方的动作就看上去越像大叔。
愈发感觉到异常的阿若还想再开口试探一下对方,但考虑到有可能随着他的试探引发其它情况。
于是不想犹豫的他索性闭嘴,不再试图从对方身上寻找证明他不是大叔的证据,而是当着对方的面开始认真观察起周围的情况。
这时候,时间早已进入深夜。
白天那响彻丛林喧闹无比的鸟鸣声此时完全没了动静,由于谷地里没有河流湖泊等露在地面的水源,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周围听不到什么蛙鸣声。
不过意外的是,谷地的夜晚也没有多少虫鸣声作祟。
无论是阿若先前和姐姐准备躺在火堆旁入睡的时候,还是他现在起来之后,周围的林地也只是偶尔响起一两声只在夜间活动的小动物意外触碰到枯枝断叶时引起的动静。
相比下来,阿若他们扎营所在反而是周围环境最吵闹的,尤其是在火堆里燃烧时噼里啪啦作响的木材,贡献了绝大多数噪音。
作为周围唯一的光源。
提供着热量的营火火堆燃烧时发出的火光,还不足以照亮周边,帮助阿若观察环境,而位于森林上层遮天蔽日的树冠层,更是成为了阻挡阿若看向夜空寻找星光时的视线屏障。
扫视了几遍,除了姐姐不在了之外,阿若没有发现营地有其他变化。
但在昏暗的环境里,即便存在什么在他躺下试着睡觉前后不符的情况也不容易发现,想到了这种可能的阿若外表看起来不再探寻周围情况,但感官却全部调动起来,继续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感知。
阿若也想过他现在是不是以为自己醒了,实际上已经彻底睡着了,此刻正处于梦里。
但在刚才转头查看周围的时候,他已经在暗地里试着暗示自己醒过来,还配合着暗示动手扭了自己一下,但除了被扭的身体部位产生了对应的疼痛外,他并没有因此醒过来。
唽......
就在阿若明理保持着放松的姿态坐在火堆旁,时不时看一眼姐姐的背包,一副等着姐姐回来的模样,实则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绷得越来越紧时,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出现在他耳中,并且越来越响亮。
下雨了。
感受着从树冠间隙滴落在他脸上的水滴,阿若眼神里的讶异神色比之前在火堆旁突然看到大叔时还要浓郁。
“不应该啊,姐姐的预测肯定是准确的。”
阿若放弃了对黑袍身影的关注,仰起头看着上方茂密的树冠,眼神仿佛要将层层叠叠的树叶穿透,试图看到天空此刻的样子,“今晚不可能有雨的。”
这一路上,他姐姐对自然环境的气候变化预测从未有过错误。
他姐姐说什么时候有雨就什么时候下雨,雨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
也正是由于姐姐的提前预测,阿若才会在这处地形稍高的台地安顿扎营时,没有把帐篷架起来,直接把台地上堆积的腐殖质一层层掀开,一直露出下面的黑色土壤,露天野营。
正因为阿若相信他姐姐,才会对姐姐的预测失误无比诧异。
他又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嫉妒姐姐天赋比他好的人,会在姐姐出现失误的时候第一时间欣喜异常。
“那是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区域出现了时空异象,你现在所处地区的时间发生了扭曲,我的预测当然会出问题。”
就在阿若心里产生了一种大事不妙的惊慌情绪时,他姐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若你仔细感受一下,落在你脸上的,只是一种感觉,而不是真实的雨滴。”
“姐你回......”
听到了姐姐的声音,赶紧从失措状态回转回来的阿若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向姐姐,但马上他又无奈地转回来,“姐你衣服又哪去了?!”
“这个不重要。”
子兰声音沉稳地落入背对着她的阿若耳中,走了几步来到她之前休息的位置坐下,而之前在阿若眼里消失不见的衣服再度回到她身上,“你现在看到的我只是一个虚像,真实的我现在不在你眼前。”
“我这是第一次尝试精神力投影,还不够熟练,出现点小问题没什么。”
“......”
滞愣的阿若眨了眨充满了迷茫的眼睛,一时间没明白他姐姐在说什么。
什么虚像、真实,又或者精神力投影,弄得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他很快结合现状反应过来,他们现在很可能被困在了一个特殊环境里,他在这里,他姐姐在另一个地方,而眼前的姐姐只是一个虚幻的身影。
阿若试着伸出手摸了一下他姐姐的肩膀,果然发现他的手没有摸到实体,从姐姐的肩膀处穿了过去。
“也就是说,”
收回手的阿若指了指他对面的黑袍身影,“这个和大叔很像的也是个虚影?”
“什么像不像的,他就是本人。”
子兰摆了摆手,转过身看向坐在她旁边的黑袍身影,语气很是不客气,“说吧大块头,突然把我们拉进时空异象里干什么,我弟弟他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连他也算在内。”
“把你们拉进异象的不是我。”
在阿若的姐姐子兰主动与大叔搭话的时候,大叔才仿佛是终于发现了他们的存在,注意力从火堆本身转移到他们姐弟二人身上,“而是与你们有关的因果。”
“与我们有关?”
子兰给了阿若一个你不要插嘴的动作示意后,接住大叔的话茬,“什么样的因果还能与我们这两个小人物沾边的?”
“一个已经死在久远过去的存在,在试图通过预言未来改变他的死亡结果。”
大叔自说自话的模样看上去好像之前无视他时一样,无视了他姐姐的反问,但开口说出的内容句句与他们相关,“这种改变会严重干扰到这个岛屿的未来,会让一些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已经出现的人消失。”
“我的存在有些特殊,一旦出手会造成更严重的问题,更无法阻拦那个存在的改变进程,所以才会借你们之手将一切回归正轨。”
“......”
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已经出现的人消失?
在大叔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正在注视着营火的阿若正疑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仿佛突然在火焰里看到了远在大壮家生活的米娅和孩子的身影。
肚子隆起的越发明显的米娅,此刻正在试图安抚精力旺盛的子敏乖乖入睡。
而子敏显然没有理解米娅的意图,还以为米娅在与她玩耍,咯咯直笑着在米娅的怀里伸手动脚一刻不停地扭动着小身板。
看到米娅母女的身影本该是一件令阿若高兴的事情,但是他此刻的心里却充满了一种来历不明的惊恐,仿佛他看到的米娅母女的身影马上就要消失一般。
火焰仿佛察觉了他的惊恐所在,米娅母女的身影在火焰的跳跃中,仿佛被擦去的图画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盛的森林,以及在森林里行走的一对姐弟。
那对姐弟是阿若和他姐姐。
如果当初逃难者没有来到星湖镇盆地,盆地里的森林没有被人为毁灭,那么当两百多年后他们姐弟来到星湖镇盆地时,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们不会遇到大壮一家,他也不会与米娅生下子敏。
他们只会在星湖镇盆地短暂停留,填补地图上的一部分空白,然后离开星湖镇盆地前往下一个地区。
看着火焰的阿若很想做些什么,但他除了被火焰差一点烫伤,其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失神落魄地呆望着火焰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
“好吧,你赢了。”
看到了阿若骤变的心理状态后,子兰对着黑袍身影翻了个白眼,“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
阿若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好像从阿若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出生在一个位于外界普通村庄的孩子。
他成为的这个孩子没有母亲,父亲也经常很长时间不着家,在外面不知道做些什么,但每一次回来都会带回一大笔财富,能让他在村子过上舒适且自由自在生活的财富。
他一个人居住在村子的时候,不是孤身一人,无人照顾。
他母亲的姐姐成为了照顾他的仆人兼管家,而她年幼的女儿则是他的小跟班兼女仆。
阿若好像在那个女孩身上看到了一丝米娅的影子。
他很喜欢跟在身边的小女孩,经常带着她到各个村子外有趣的地方游玩。
他说过长大后要娶小女孩为妻,让她跟在他身边一辈子。
但好景不长,他外出许久未归的父亲突然回来,并突然准备带着他离开村子,前往一个繁华的城市居住。
他想让父亲带着小女孩一起,但父亲不同意。
他就这样被迫与小女孩分别。
父亲与繁华城市里的一个贵族寡妇重组了家庭,父亲看上了寡妇的地位,而寡妇看上了父亲的财富,双方都不在意对方的孩子。
于是他就这样多了一个异父异母的兄长。
拥有贵族继承权的兄长看不起他这个出身村子的孩子,经常变着法的欺侮他,从未把他当成兄弟看待过。
贵族寡妇的开销很大,父亲的财富不到十年时间迅速耗尽。
为了获得财富,父亲再次离开家,这一次,他终于知道父亲离开家是去做什么了,他是个冒险家,经常前往那些可能埋藏宝藏的地方探险。
他的财富就来源于那些被发掘的宝藏。
但已经十年没有探险过的父亲已经老了,这一次的探险他一去不返,再也没有回来。
他在继母家的日子一下子变得艰难起来。
没有了财富挥霍,贵族继母的日子变得拮据,只能想办法从一些没有必要的地方节省。
而他,就是那个被节省的。
好在已经接近成年的他,即便没有贵族继承权,作为贵族家的次子,也可以进入王室的学院学习,于是他离开家成为了皇室学院的学生。
与不学无术的兄长不同,他在王室学院的学习成绩优异,还未毕业,便成为了王室的宫廷侍卫。
成为宫廷侍卫两年后,他因为再一次蓄意谋杀中,阻拦下冲向毫无保护的国王的刺客,拯救了国王的性命,因为功绩,晋升为侍卫队的队副。
而他那个不学无术却同样成为宫廷侍卫的兄长,由于有贵族身份,还是他法理上的兄长,仗着国王姐姐的宠爱,被提拔成为他的队长。
好在队长和队副负责护卫的对象不同,认真负责的他只需要听从国王的命令,他很庆幸自己不需要在兄长手下做事。
国家因为这个新任国王的各种新举措动荡不安,经常有刺客出现,但都未成功突破他这道防线。
他成为了国王最信任的人。
而他,也成为了国王手里最听话的刀。
国王的国家存在一个隐患,一个让国家持续失血的隐患,国王登基以来的一系列举措都是为了拔除这个隐患。
国王成功了。
与这个隐患相关的一切人员都被处以流放之刑。
但这时,他这把国王最信任的刀却在心底动摇了。
他在被流放的人群里,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那个她。
她成为了侍奉天门的圣女之一。
他知道自己无法拯救她,但他想陪伴她一起被流放。
于是他第一次欺骗国王,自荐成为流放者们的押送负责人。
从未想过他会欺瞒的国王同意了他的自荐,但这个时候,他兄长不知为何也成为了负责人之一。
负责流放的船只在海上迷失了方向,但却意外的提前到达了流放目标的岛屿。
被流放的人里有一个声名远扬的预言大师,他提前知道了自己被流放的结果,于是贿赂了国王的姐姐,改变了流放地点。
预言大师想要用包括他在内的所有被流放的人举行血腥祭祀,在岛上召唤可怖的存在摧毁国家。
为此,他贿赂了不明真相的兄长,携带了天门最为珍贵的密库,并将负责押送的大部分人员都换成了天门的人,在刚登上岛屿的那一刻便开始为祭祀准备。
被控制起来的他,设法联系上曾经的小女孩。
在她的帮助下,他救出兄长以及仅剩的三个侍卫同伴。
不学无术的兄长携带了一些方便他侵害他人的物品,利用这些物品,他们放到了那些来自天门的押送人员。
当他一剑结束那个预言大师的生命时,他那‘一切未完’的嘶吼声成为了他的噩梦。
预言大师的死亡,让那些被流放的人群中的大部分人发了疯,成为了嗜血的杀人狂,试图杀死所有他们所见到的人。
他和兄长及三个侍卫同伴费劲全部力气将发了疯的人全部杀死。
但五个人只有他和兄长活了下来,他从未发现兄长的剑术与他不分伯仲。
祭祀仪式的范围很大,他和兄长只能带着幸存下来的流放人员前往岛屿深处,一直在身为预言大师弟子的她的帮助下,来到一处不受仪式场影响,且环境适宜的地方定居下来。
预言大师死前的嘶吼声不停地纠缠着他,在他午夜梦回中不断回荡。
这让他逐渐无视了兄长试图成为流放人员们的国王的行动。
幸存下来的流放人员除了他和兄长,其余都是女性,兄长成为了她们的国王。
很快,他们生活的山谷多了很多孩子,所有孩子中只有一个是他与她的,其余都是兄长的。
就在他被噩梦折磨的临近崩溃,她冒着被发现的风险预言,发现他的兄长成为了预言大师,被察觉的兄长杀害。
他不知道他的兄长在什么时候成为了预言大师,但他知道是时候结束一切了。
成为了国王的兄长,或者说占据了他兄长身体的预言大师不是他的对手。
但一切仍未结束,
预言大师没有了,还有他。
预言大师的声音仍回荡在他脑海。
声音让他发狂,他成为了第二任国王。
山谷里多出了他的孩子,与兄长的孩子不分彼此。
在他成为第二任国王后,脑海里的出现了另一个声音,不断提醒他一切都将结束。
是啊,一切都将结束。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想起了他是谁之后,他找到被兄长藏起来的密库,与密库一起埋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
啪!
一个耳光扇在了阿若的脸上。
“清醒了吗?”
姐姐的声音伴随着脸上火辣辣的痛传入阿若的耳中。
“米娅和孩子没事吧?!”
从看着火焰的状态清醒过来的阿若第一时间向姐姐询问情况。
“嗯,还行,人没傻。”
子兰捧着阿若的脸揉了揉,揉得他的脸红一片白一片的,“被一个死掉的家伙耍的团团转,真给我丢脸,接下来好好跟着我学冥想!”
“哦。”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阿若乖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