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41、娄骷（21）

　　“这就是星湖镇先民们逃难之前的居住地吗？”

　　正午的阳光下，头戴编织草帽的阿若蹲在山崖边，眺望着下方被郁郁葱葱的植被完全覆盖的谷地，“可真够难找的。”

　　如果不是他姐姐子兰借助她从星湖镇那里用物品换来的水晶球，充分发挥了她天赋异禀的预言能力，在他们沿着当年逃难者来到星湖镇盆地所走过的道路，于关键节点回溯过往判断逃难者们来时的方向，一路逆行。

　　只是从大壮母亲吟唱的他们家族世代相传的歌谣里死抠细节，根据那模糊指示胡乱摸索，阿若和他姐姐在这片区域转悠上一辈子也都不大可能找到目的地。

　　两百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没有看到眼前的蛮荒景象，很难想象这片山崖下的谷地在两百年前，居然还是一片完全由人类占据的聚居区，生活着很多人类，是一片不亚于星湖镇的地方。

　　已经习惯了生活周边的草原环境，看不到圣山山脚下的森林主动向草原大举蔓延，恢复盆地森林盛景迹象的星湖镇居民。

　　估计没有想过当一片人类聚居区被废弃后，还会有变成森林的那一天。

　　因此在大壮母亲的歌谣里，原初的居住地再被他们的先人放弃后，在他们的想象里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草原。

　　真要是冲着草原这一个线索找下去，找来找去大概也只能回转到星湖镇盆地那边。

　　因为阿若和他姐姐自离开星湖镇盆地，这一路上就没见过与星湖镇盆地类似的草原环境。

　　可能在这座全年炎热湿润的岛屿上，低矮地区林地才是正常的自然环境，草原才是非常态。

　　成为草药屋学徒，跟随大叔学习的那些年，阿若意识到一件事。

　　那就是这个世界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那些人们看起来好像永恒不变的事物，实际上不过是其本身变化发生的幅度很微小，微小到穷尽人们的一生都难以观察到罢了。

　　自花授粉的草药花色的渐变，岩石在无风的环境里自动剥落的砂砾，流经村子的河流冲刷河岸扩大的弯曲。

　　这些阿若从小习以为常以为永恒的事物，都在日夜不停地缓慢发生着变化。

　　大叔教给他的，不仅是治病救人的知识，还有世间事物随时间渐变的浅显道理。

　　事物变化的道理如果是大叔直接教授给他，阿若或许由于这些内容与草药屋学徒学习的内容无关而有意无意的忽略。

　　但正是由于这个道理是他自己从一些细枝末节里亲自领悟的，所以他才会对此印象深刻。

　　即便姐姐手里那颗水晶球，按照星湖镇居民的说法自他们来到星湖镇盆地到现在，两百年过去也依然保持着崭新模样，连一个划痕都没有，仿佛被时光遗忘了一般。

　　但阿若知道这只是现在和过去的星湖镇居民没办法找到水晶球改变的痕迹而已，两百年后的这颗水晶球经过了两百年时间，肯定与两百年前的水晶球有了极细微的区别。

　　在与姐姐一起离开星湖镇盆地，踏上了与当年逃难到星湖镇盆地的逃难者来时所走道路，逆向而行的阿若，再一次感受到了时间的伟力。

　　两百年的时间，不仅让这片被逃难者放弃的土地恢复了自然模样，还让那原本在逃难者口口相传中无比危险，每一步都充斥了先民们血泪和牺牲的艰辛之路，变成了只是走起来有些崎岖的普通道路。

　　除了那片作为星湖镇盆地与岛屿其他地方唯条相对畅通的沟通道路，却在数千多米的崎岖裂谷地形里明里暗里藏着各种地裂的地方有些难走之外。

　　其它区域的危险程度还不如当初他们在密林里的时候。

　　毕竟潮湿昏暗的密林里那些潜伏起来的小毒物特别难发现，稍不留神就有可能给自己惹上可能会丢掉性命的麻烦。

　　相对密林而言稍干燥一些的环境里，很少有那些小麻烦。

　　而那片在歌谣里逃难者在进入裂谷地形经受最后的考验之前，曾经稍不注意便有可能吞没掉整个人的恐怖湿地沼泽，则完全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郁郁葱葱，比天池山东侧的山脚森林更加生机盎然的林地。

　　虽然论湿润和植被密集程度，远比不上位于天池山西侧，阿若和他姐姐已经阔别了一年多的村子所在的密林，但要论辽阔程度，两百年前的星湖镇盆地再加上密林，两者面积叠加都比不上他们眼下身处的森林一角。

　　没错，虽然他们找到了逃难者逃难前的居住地，但他们依然没有离开这片森林区域。

　　在阿若根据大叔草药屋里的那副地图描绘出来的空白地图里，整座岛屿从天池山西侧开始，整体看上去像一个形状不怎么规整的梭子。

　　他们现在还处于这座岛屿较为靠西的位置，因此他们越往东，展露在他们面前的岛屿面积就越宽阔。

　　而逃难者们原来居住的地区，就位于岛屿中轴线偏西，远离海岸靠近北部山区的一处偏僻谷地。

　　阿若在和姐姐一起沿着裂谷地形离开星湖镇盆地之前，他曾独自一人攀爬到了裂谷内一处看上去最高的山峰，登高回望完他和米娅住了一年的居所所在后，远眺过他们将要前往的地方。

　　星湖镇盆地东偏南一侧的裂谷地形里的最高峰，论险要程度完全不能与天池山西侧相比，但在高度上却相差无几。

　　这还是裂谷地形形成过程中坍塌后的结果，要是在未坍塌前，很可能比天池山还要高。

　　登上裂谷地形最高峰的阿若，看到的风景也与站在天池山山顶完全不同，朝东眺望的他，几乎将小半个岛屿的风景收入眼帘。

　　之所以是小半个，是因为从岛屿中部偏北地区发源的山脉，斜在了登高远眺的阿若视野里，如同屏障一般将他看向远方的目光阻挡了大半，只能看到小半个岛屿。

　　与环绕着星湖镇盆地的群山阻挡了站在天池山山顶眺望视线的情况一样，阿若想要看到被岛屿山脉阻挡的景色，就只能想办法绕过山脉的阻隔，从山脉的另一侧再找个高一些的位置。

　　看到了岛屿山脉的阿若并没有因此高兴，因为他虽然看到了大叔地图上标注的山脉，但他没有在山脉青灰色的顶端看到他最渴望看到的白色雪线。

　　可能与他看到的山脉部分不够高有关。

　　仔细观察了他所能看到的山脉的情况后，确认没有找到雪线的阿若，只能用这种理由安慰自己。

　　他在母亲讲故事的时候曾问过高高的山峰上为什么会常年有雪，他母亲没有解释原因，但跟他讲过，只要山峰高到一定程度，基本上都会出现积雪。

　　攀爬过天池山，受了寒生过病，有了亲身体验的阿若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

　　站的高度不同，周边环境的温度也不同，越高的位置温度越低，只要山峰的高度高到一定程度，达到能让水结冰的程度，就会出现雪。

　　阿若在大叔草药屋的地窖里见过冰，通过刨成絮状的冰花间接了解了雪的样子，但他还是无法想象整片大地都铺满了白白的积雪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

　　所以他才会渴望看到山脉顶峰的积雪。

　　只要山脉的顶峰上有积雪，那他就有机会不离开这个炎热的岛屿也能看到白雪铺满视野的场景，山就在那里，他总会找到合适的机会爬上去。

　　在阿若将注意力从山脉上部转移到山脉到他这里的大片区域后，一直被他忽略的深绿色大地才真正进入了他的视线当中。

　　大、广。

　　是阿若看到占据了他所能看到岛屿几乎大部分的深绿色大地时，唯一能形成的印象。

　　绵延的深绿色几乎将所有能占据的地区都占据了，从环绕星湖镇盆地群山的外侧一直延伸至遥远处山脉的中部，然后又沿着山脉一直延伸至海岸边，深绿色与蓝色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完全没有海岸边沙滩的存在感。

　　发源于岛屿中部偏北的岛屿山脉，没有与环绕星湖镇盆地的群山有地形上的明显联系，但这并不意味从岛屿山脉的西北部边缘到星湖镇盆地边缘群山之间的地形就以PING原为主。

　　和天池山一样，不过在体型上要明显小一筹的十数座火山在岛屿山脉与星湖镇盆地边缘群山之间的大地上拔地而起，在阿若的视野观察范围内星罗棋布的排列着。

　　但在深绿色大地的倾覆下，这些高度较矮火山没一个抵抗住深绿色林地的侵蚀，从外到内完全被涂成了相同的深绿色。

　　只有少数几座火山的山口内部向外喷涌着屡屡白烟，用这种方式彰显存在感，表示自己还未向深绿色大地彻底认输。

　　由于他姐姐将这一次的行动目标，定在了寻找被当年那批逃难者废弃的居住地上，知道姐姐不想中途改道的阿若，只能将自己想要绕路前往那几座冒白烟的火山看一看的心思收起来，跟在姐姐身后沿着逃难者的大致路线一路逆行。

　　逃难者们当年走了一年多近两年的路途，阿若和他姐姐仅用了一个多月就走完了。

　　阿若和他姐姐的脚程的确要比当初的逃难者们快一些，但快得有限，因为自然状态下的林地并不怎么适合人类通行，一路上终归要小心一些自然形成的陷阱。

　　真正让阿若和他姐姐将赶路时间缩短到如此大差距的原因，还是在于他们行进的时候是有目的有方向的，而当初的逃难者们除了逃难，本身并没有前进的方向。

　　试图寻找到合适定居点的他们，一路上总是在走走停停，不停地试错。

　　在这个过程中不仅浪费了大量时间，更是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还要面对陌生环境可能遭遇的危险，怎么可能走得快。

　　一群人赶路需要考虑的事情，和两个人赶路时完全不是一回事，不具有任何可比性。

　　阿若和他姐姐子兰两人将逃难者的逃难路线里的弯弯折折取直，沿着接近直线的路线，一路从星湖镇盆地外围到达岛屿山脉的支脉，然后又翻越了数条支脉，才终于在一片被群山环绕的谷地中找到了被当年的逃难者们废弃了的居住地。

　　当年那些逃难者居住的地方藏得可真够深的。

　　居住地的位置几乎完全处在了岛屿中部的最深处，背靠着岛屿山脉，且距离海岸线最远，仿佛是为了躲避什么才藏得这么深。

　　“怪不得他们会在星湖镇盆地扎根下来，原来星湖镇盆地与他们过去的居住地这么相似。”

　　查看完谷地的情况，确定没办法居高临下看到人类聚居地的任何人造痕迹之后，阿若回头看向了他姐姐，“姐，找到了进入下面的道路了吗？”

　　“稍等一会儿，不要急。”

　　他姐姐子兰此刻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捧着水晶球，正在通过回溯这片地区的过往，寻找前往谷地道路的同时，顺便查看一下逃难者被迫放弃这里的原因。

　　被激活的水晶球在太阳的照耀下依然发着白色毫光，让整个透明的水晶球变得不再透明。

　　阿若在和米娅生活的时候，经常见米娅通过水晶球，向她的先代们学习怀孕之后需要注意和掌握的经验教训。

　　相比于米娅在激活水晶球后必须专心致志，不能有丝毫分心的模样，他姐姐现在的随意状态以及在回溯过往的过程中，居然还有时间回应他的问题这点上，就在前后两者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甚至条件允许，激活水晶球的姐姐还能带着他一起回溯过往。

　　而这，更是其他所有星湖镇居民无法做到的事情，即便是所有星湖镇居民里预言能力最出色的大壮母亲也一样。

　　大壮的母亲可是能在阿若和姐姐到达天池湖的时候，提前一天感觉到会有客人到来，提前做好迎接准备，并让大壮在阿若和姐姐有可能经过的地方提前等待的。

　　只不过当时大壮的母亲安顿大壮的时候太过匆忙，让大壮会错了意，以为会有恶客临门，会给山脚下的森林带来隐患。

　　于是大壮自作主张的在天池山东侧供行人通过的道路上布置了陷阱，然后被他姐姐来了个作茧自缚，连上半身的衣服都被扒了。

　　虽然过程出了些许差错，但结果倒是符合了大壮母亲的预感。

　　猎人家族的日常饮食很简单，如果没有提前做好准备，那种浸泡过香料水，吃起来香甜可口树木叶片，以及之后的一系列与卡卡鸟有关的正餐，在半天的时间内根本来不及制作完成。

　　在来这片山脉间谷地的路上，阿若曾问过姐姐。

　　既然星湖镇的居民从大叔那里获得了预言能力，并且能够通过回溯过往了解先代的事情，那他们为什么没有想过利用预言能力一直回溯到他们那来到岛屿的祖先，了解一下诅咒的来历呢？

　　在这一年多时间，已经将预言能力的大致情况了解情况，剩下缺的只是漫长时间的经验积累的姐姐给他讲解了其中的原因。

　　启了灵之后的星湖镇居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星湖镇的居民们是被大叔启灵之后才强行拥有的预言能力。

　　他们及他们被启灵的祖辈原本不具备预言的天赋，因此虽然他们被启了灵，他们生育的后代由于血脉传承也跟着享受到了一整代人被启灵的好处，天生就获得了预言能力，但他们的预言能力依然存在着严重的缺陷。

　　相比于他姐姐那与生俱来的天赋，熟练上手之后就可以尝试着预言一下与她有关或无关的未来的情况。

　　星湖镇居民们的预言能力虽然能够预见的未来，却只能基于血脉的联系查看一下夫妻双方未来的孩子是否会遭遇诅咒，无法进行其他方面的预言。

　　最多能提高一些对他们有好处或是坏处的人或事的直觉。

　　其余多数时候，他们使用水晶球就只能基于血脉回溯先代们的过往生活。

　　当初大叔给星湖镇的幸存者们启灵时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所以在他们回溯过往时不存在什么限制。

　　但还是因为他们的天赋问题，星湖镇居民们能回溯的过往，仅限于逃难者们来到星湖镇盆地之后的事情，之前的事情对他们而言依然是一片无法突破的迷雾。

　　而在这一点上，阿若的姐姐则毫无限制。

　　她只要不去作死地窥探大叔的过去，在回溯过往的时候就基本上不会遇到什么阻碍。

　　甚至在他姐姐一路上回溯逃难者们的路线，意外与过去经过附近的大叔隔着时间碰面时，过去的大叔还会好心照顾一下他姐姐这个预言新手，指点她一些预言方面的技巧。

　　阿若和姐姐在追寻逃难者废弃居住地的时候，居然意外把大叔的年龄往大推了好几轮。

　　这对他们来说，还真是一个无比意外的发现。

　　没想到当初废弃了原居住地，踏上逃难之旅的逃难者们，也在大叔的旁观下进行。

　　只不过那时候的大叔并没有主动帮助过那些逃难者，甚至都没有那些活着的逃难者视线范围内露面，一路上只是给那些意外死亡，没有来得及收尸的逃难者收敛遗骸，让他们入土为安。

　　直至看着他们沿着当时还很危险的裂谷地形，翻越环绕星湖镇盆地的群山进入盆地内部。

　　阿若注意到他姐姐在离开星湖镇盆地之后，除了这种意外遭遇的情况，几乎不再试图窥视大叔的过去。

　　好几次与窥探大叔过去的机会故意擦肩而过。

　　在一次夜晚休息时他试着向姐姐询问原因。

　　原因很简单，也很难以启齿，因为大壮哥不在她身边。

　　他姐姐子兰在掌握了预言能力之后，除了最开始的一两次，以后每一次窥探大叔过去的尝试都会被大叔提前打断。

　　而每次打断都会给她带来无法排解的压力，压力很容易让姐姐的情绪失控，姐姐在有了情人之后，在压力产生后，都会提前转嫁到情人身上，提前排解掉压力。

　　而和大叔在预言能力上的对抗，会让她的压力快速累积，在离开星湖镇盆地之后，她身边没了大壮这个解压工具，当然不会让自己处于加压状态。

　　这也是她为什么一直吊着大壮不彻底分手的原因。

　　“好了，找到进去的路线了，跟我来。”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