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39、希夷（33）

　　“♫♬♫♬♫♬......”

　　下课铃声响起，幼儿园教室很快便剩下王亚楠一个人。

　　她坐在旁听座位上，根据‘孩子’们在课堂上的表现，结合他们的生理状态，基于她当前的知识水平，给班级里的每个孩子进行心理评估。

　　评估完后，将评估的数据提交到公司数据库即可。

　　“真的是我在评估这些所谓的孩子，而不是通过观察我的工作状态来评估我的吗？”

　　看到平板上‘提交成功’的字样，王亚楠脸上不动声色，却在心里叹息了一句。

　　在她身上，穿着和刚才在班级里上课的‘孩子’一样的生理监测设备，但她的生理状态数据却不在她这里显示。

　　不知道是不是与今早管校长那个年幼的孩子对她说的那句话有关，王亚楠今天一直没办法进入工作状态，总有一种自己异人身份已经暴露的感觉。

　　身上这套设备也看着越来越刺眼。

　　但她人已经在这个有些古怪的绿麻雀集团里了，就算自己的异人身份真的暴露了，她也没可能立即逃离这里，更没办法动用异人的能力帮助自己。

　　既然享受了绝灵地区带来的安全，那么就得承受自身能力被压制的代价。

　　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担心自己异人身份已经暴露的王亚楠，只能期待自己实习前签的合同能束缚住这个科技公司了。

　　用欺骗自己的方式，暂时安慰自己的心理状态后，王亚楠根据课程安排，起身离开旁听座位走到教室外，看着在游乐场里玩闹的‘孩子’们。

　　“这个绿麻雀集团真有够大胆的，居然试着将智能从程序培养成人类。”

　　将游乐场内的所有‘孩子’都用眼睛扫了一遍，看着这些外表与打扫卫生的圆筒机器人没什么区别，但无论是行动轨迹还是行为举止都与真正的幼童孩子一模一样的仿真机器人，王亚楠一想到自己正在参与实习的项目，立刻感觉到头皮发麻。

　　“公司的高层就不怕这个实验出事故，搞出什么智械危机吗？”

　　对于这个绿麻雀集团，在王亚楠第一眼看到他们对外公布的招聘信息时起，就觉得这个公司有些怪。

　　为什么一家现实科技公司会轮到她一个异人说怪。

　　首先就是他们招聘信息的内容，招聘幼儿园班主任的职业要求，居然点明了要具备心理学方面的资质或学习经历。

　　但问题是，在幼师专业所学的课程里，就已经包含了心理学方面的内容，根本没必要再单独拿出来着重标注。

　　王亚楠上大学主修心理学专业的时候，考虑到这座城市里心理学专业的就业难度，在选择兼修的时候，之所以选修幼师专业，就是因为两者的课程有重合部分，兼修两门专业的难度低。

　　王亚楠在大学阶段的专业主修心理学，与她成为了异人有关。

　　意外觉醒成为异人后，获得的异人那超越常人的直觉能力，让王亚楠在面对普通人的时候，很容易在第一时间把握住他们的心理状态。

　　如果再配合上一点技术性引导，这种把握便会转变为控制。

　　这种能力王亚楠虽然没有用来为自己谋求一些现实利益，但至少面对销售人员时，他们言语里编织的谎言和有意诱导，统统对她起不了任何作用。

　　为了便于收容异种，申请成为学校心理咨询室的助手后，正是这种能力让她在疏导需要咨询心理问题的学生时表现良好。

　　在心理咨询室布置的环境里，诱导那些带着异常信息的学生暴露自己的隐私容易，但在这些学生脱离心理咨询室的环境后，也会因为隐私被刺探而引起他们的强烈反感。

　　而王亚楠是所有学生助手中，少数没有被进行过心理咨询的学生们在事后厌恶反感，从而被孤立的学生。

　　青春期的学生虽然敏感易激动，但只要毛捋顺了，却比成年人好对付得多。

　　由于王亚楠的出色表现，学校里心理咨询室的老师认为她在未来很适合从事心理咨询方面的工作，所以建议她填报志愿的时候可以考虑一下心理学方面的专业。

　　本来就对未来要做什么没什么目标和理想的王亚楠，也就按照心理咨询师老师的建议，把大学阶段的专业目标定在了学习心理学上。

　　从全国的角度看，心理学专业的就业难度其实没那么大，但问题是王亚楠所在的城市不行，拖了后腿。

　　这个城市虽说是一省首府，但无论是发展水平还是城市建设，都差其他省份的首府一大截，在全国城市发展排名里都比较靠后。

　　整体上只是个普通的内陆城市。

　　要不是绿麻雀科技集团横空出世，好歹给这个城市撑起了些许牌面，不然人们平常想要在全国的舆论里看到这座城市，基本只能在负面新闻里找了。

　　这个城市能给心理学专业毕业的学生提供的岗位不多，竞争压力必然会因此加重。

　　虽然王亚楠在异人公司工作那几年攒下了不少积蓄，在一定限度上也算是财务自由了，但身为异人的她，终究需要一份能帮助她融入人类社会的工作。

　　离群索居太久的异人，即便身处于绝灵地区，也依然免不了自身的异常化。

　　异人是介于异常和普通人之间的存在，表面看起来和普通人类似，但内在却更偏向异常。

　　因此异人的状态，只取决于自身意志。

　　梦境被异常侵蚀，一方面与充斥着异常的环境有关，另一方面也与异人自身对异常的抵抗意志不强有关。

　　王亚楠没有想过去了解异人公司解散后，那些失去了公司梦境保护的异人们的状态如何。

　　但想来那些主动或被动开始直面异常侵蚀的异人们，再这半年来无论是身体状态还是心理状态，都一定好不到哪去。

　　因此，无法回到异人公司，只能被迫回归普通人生活的王亚楠，必须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那样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没办法离开这座城市脱离绝灵地区的保护，即便王亚楠兼修了幼师，就业难度也依然存在较大门槛。

　　除非她一直读下去，直至将学历提升至博士，不然到哪都是被挑剩下的那种。

　　这是她为什么会选择关注这个新兴的科技实业公司的最大理由。

　　这个公司能给她提供就业机会。

　　一个科技公司所能提供的就业机会和心理学及幼师专业产生关联的可能性很低，但王亚楠真的等到了。

　　漏洞异常明显的招聘信息，让人第一眼看上去像是个同行恶意公布的虚假招聘信息。

　　要不是王亚楠先前借助异人公司的情报体系，查询了解过这个在现实里一鸣惊人的绿麻雀科技集团，收藏关注着这家公司的官网，并在官网上看到的招聘信息。

　　换成其他任何一个场合，例如微信群或论坛，她也会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网络虚假信息。

　　自从绿麻雀集团在全国范围的舆论里露过脸，收藏关注其官网的人不在少数。

　　在王亚楠趁着学校周末休息的间隙前往绿麻雀集团招聘地点应聘的时候，现场的应聘人数总量一点都不比毕业季的人才招聘市场小。

　　但比起人才招聘市场那种菜市场一般的混乱场面，高科技化的集团招聘现场几乎将秩序深入到了每一个方面。

　　对现实世界科技变化没太多了解的王亚楠，不知道招聘现场表面的秩序之下蕴含着多少科技元素，她只能随波逐流的跟着人潮流向自己的应聘区域。

　　一个科技实业公司为什么招聘幼师，应聘前的王亚楠不清楚原因。

　　不过当她通过面试她的智能程序那里了解到一些浅显的内容后，心里的疑惑和对绿麻雀集团的古怪感更进一步加深了。

　　绿麻雀集团公布的招聘信息里，心理学方面的比重对应聘成功的概率真的有帮助。

　　那些只是幼师专业毕业的学生，统统在面试阶段被筛了下去，而王亚楠这个主修心理学兼修幼师还没毕业的学生，反而却通过了面试，进入了下一轮应聘程序。

　　虽然心理学专业和幼师专业有课程重合，但两个专业对心理学教授的偏重不同。

　　幼师专业学心理学，是为了让幼师善于调整自身的心态，保持一个良好的心理状态。

　　绿麻雀集团之所以招聘幼师，而不是直接聘请心理学专家或是相关从业人员，那么必然与学龄前教育有关。

　　但问题是，学龄前阶段的儿童，距离人格成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幼儿园阶段就过分重视儿童的心理辅导工作，过多的进行心理干预，很可能出现反效果。

　　成年人对人格还不够完整的儿童进行心理干预，这件事本身就容易导致这个成年人根据自己的意愿，尝试将儿童塑造成他心目中的模样。

　　但儿童终究还是一个具有独立性质的人，而不是随意摆布的物品。

　　成年人心目中的儿童形象，并不一定是儿童真正该有的形象。

　　现实与想象之间的差距，反而会让没有心理问题的儿童真的出现心理方面的疾病，严重影响到儿童的未来。

　　因此，按照她在幼师专业学习到的知识，只要启蒙教育的老师认真按照教学大纲完成教学任务，不在教育过程中搞幺蛾子、掺毒料私货，基本上就不会给孩子们造成什么负面影响。

　　毕竟幼儿园阶段的孩子真正的老师是他们的父母。

　　幼师只在父母言传身教过程中起辅助作用，而不是决定性作用。

　　等到王亚楠真正通过所有应聘程序，正式成为绿麻雀集团的实习员工，参与到相关项目当中的时候，她才明白招聘信息里为什么会看重的心理学。

　　因为她身为幼儿园班级的班主任，带的学生本身就不是人。

　　而是一群没有添加任何出厂设置，自带一段原始代码的智能机器人。

　　这个项目的目的，是通过人类手把手对没有掌握任何知识和技能，只具有一般水平的学习模仿能力的智能机器人进行各个阶段的教育，试图将它们培养成一个个类似人类、具有人类可能性的智慧个体。

　　这些智能机器人只是被强制断网的个体，只能通过各项信号采集装置从外部学习知识，暂时不具备人类孩童的独立性。

　　在这个过程中，成年人类任何按照自己心目中的儿童形象，对这些智能机器人的心理干预行为，都可能有助于它们产生初步的智慧。

　　当想象和现实之间的隔阂被拆掉了一部分，那么单纯的想象会创造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可能是王亚楠参与的项目最大的目的。

　　......

　　“诶。”

　　隐藏在二号世界中间架构之下底层架构之上小世界里，正通过王亚楠视角观察二号世界的某个把自己打扮成监控室保安的「」，戳了戳监控其它画面的「」，“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幼儿园的教育模式有点像北境那边的？”

　　通过人员置换，逐步将自己扮演的角色替换成现实人物，借由这些不具备共识的现实人物推动公司解体，让仅有「」们之手创造的异人这一群体弄假成真之后。

　　瓦解完梦境空间，借由梦境空间的瓦解产生的震荡修改了二号世界于中间架构的相关记录，用虚假的历史覆盖了真实历史的「」们，并没有放弃对异人群体的观察。

　　那些用来修改转变为异人的现实人物记忆，投放到他们大脑松果体里的‘眼睛’，成为了「」们监控这些异人们活动的窗口。

　　不过「」们保持对异人群体的观察，也仅限于观察本身。

　　不会再通过‘眼睛’的联系，对他们的行为进行任何干涉。

　　「」们原以为失去了梦境空间保护的异人群体会因为梦境被异常侵蚀快速衰落，衰减到只有几十个乃至十几个的隐世小群体。

　　但没想到这些主观能动性极佳的异人们反而开始快速分化，逐渐形成了一个异人生态，在二号世界逐渐站稳了脚跟。

　　十几个科研能力不错的现实异人们，居然仅凭「」们灌输给他们的记忆，重构了一个袖珍的梦境空间，试图重组异人公司。

　　而且还搞得有模有样的。

　　说实话，要不是与原本的梦境空间联系紧密的王亚楠，在梦境空间瓦解前，就躲到了由绿麻雀集团背后的高维节点在二号世界搞出来的绝灵地区里，隔绝了新一代异人公司对她的召唤。

　　要是让新一代异人公司获得储存在王亚楠梦境里，原本的梦境空间构成根源的关键数据，说不定被「」们废弃瓦解的梦境空间还真的有可能重建。

　　不过也仅限于重建，而不是复原。

　　因为其中真正至关重要的数据早已经销毁，复制数据也被储存到了这个新建的小世界里。

　　“是有点。”

　　另一个保安「」看着王亚楠的画面，半眯了下眼睛，点点头，“就好像一个教育体系的主干上分化出来的两个不同亚种。”

　　相比于王亚楠，拥有高维视角的「」们能看到更多东西。

　　王亚楠眼里的圆筒机器人，在「」们眼里，每一个都是一个真正的孩子。

　　这些孩子无论是学习能力，还是表达能力，都远超过二号世界现实里的孩子。

　　而在这些孩子身边，都陪伴着一个王亚楠看不见的年长女性，而这些年长的女性，承担的便是这些孩子们的母亲身份和责任。

　　北境的启蒙教育阶段一个最为关键的步骤，便是让孩子跟在母亲身边，在母亲的陪伴下开始认识世界。

　　二号世界现行的启蒙教育，本质上是早期工业化人类社会对儿童教育一刀切的结果，在教育过程中太过粗暴，无视了人类身为社会性动物的本性。

　　如果不是人类本身极强的适应性和自我规训能力，生物本性的反弹必定会引发严重的社会问题。

　　身为智慧生命，人类的孩子本身就具有比其他动物更强的探索世界的本能。

　　但在孩子早期对母亲怀抱之外的世界产生探索冲动前，母亲的陪伴是必不可少的关键。

　　母亲比孩子们多几十年的探索经验，是孩子们探索世界时最后一层屏障。

　　因此在这个阶段，母亲的作用导致母亲本身的责任变得无比沉重，如果没有组成社会的其他母亲互相支撑和帮助，独立照顾孩子的母亲很容易被这种本能责任压垮。

　　要么提早放弃孩子，要么过度保护孩子。

　　无论哪种情况，都会严重影响到孩子的发展。

　　同为灵长类的恒河猴幼崽实验已经很好的表现出了这一点。

　　那些在成长阶段，母亲这一角色被强制剥离后的恒河猴幼崽，没一个能真正发育良好的，即便长大成熟，也带有各种童年阴影留下的后遗症。

　　工业化肢解了人类社会的小团体，发展到现代，更是将每个家庭过度单元化，原子化。

　　如果不产生与之对应的社会化抚养制度，将母亲沉重的负担接过去，人口大幅度减少是其中一方面，教育体系崩坏是另一方面，整个社会偏向保守化将会是必然结果。

　　「」们不知道王亚楠看到的，这些借助圆筒机器人来到二号世界的孩子和他们的‘母亲’，究竟来自何方。

　　但她们在孩子借助圆筒机器人探索二号世界的过程中，行为举止几乎完美符合北境启蒙教育方面的各项标准。

　　既然以北境教育体系的启蒙教育阶段开始出现，随着时间推移，初等教育、中等教育乃至最后的高等教育，都会出现在二号世界。

　　绿麻雀集团这个由高维节点影响下诞生的存在，无疑是在利用实验做掩护的方式，试图扭转二号世界现实的社会和教育局面。

　　“那个谁不是说从外面召唤了个契机进来吗？”

　　一号保安「」可能是想到了什么，摸了摸撸起的衬衫袖子暴露在空气里的胳膊，“怎么把一号世界的那位给引进来了？”

　　对于「」们而言，高维存在投放下来的节点各有各的特征。

　　这个没有标明来历的高维节点，无论从行为模式，还是一些细枝末节上都与一号世界背后那位存在相似度极高。

　　“嘶！”

　　同样想到了什么的二号保安「」倒吸了口凉气，和一号保安对视了一眼。

　　“要不我们撤吧。”

　　“感觉躲在这个小世界里也不怎么靠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