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33、娄骷(15)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484 字
嚓唦!嚓唦!嚓唦!
一处幽深宁静的墨绿色林地,突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
好像是沙石在干燥的木板上挤压摩擦才有的声音,在幽静的森林里异常刺耳。
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一颗参天大树脚下厚实的腐殖质的某个部分突然抖动了两下,一个细长的好像触腕一样的鼻子从腐殖质的掩护下探到外面。
鼻尖的两个鼻孔一张一合的,朝各个方向来回轻点摇摆,不断嗅闻着空气里的味道。
在鼻子向周围嗅闻的时候,奇怪的摩擦声也没有停下来,还随着细长鼻子的摆动幅度变化而变化。
这种嗅闻持续了半个小时之久,奇怪的摩擦声也在森林里回荡了半个小时。
直到细长鼻子的主人根据这半个小时里周围空气的变化,判断出他周边没有危险后,这才从腐殖质中钻了出来。
如果只是看到那灵活的好像没有骨头的细长鼻子,看不到鼻子主人的真实情况,那么这种动物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可能是一种有着长鼻子,体型娇小同时十分谨慎胆小的动物。
但是当鼻子的主人真正悄无声息地揭起腐殖质掩护,从参天大树树根处的洞穴里出来,露出身形,那么期待着看到一只娇小可爱动物的人一定会大失所望。
这种有着一条细长鼻子的动物,体型并不娇小,除掉那长度和脑袋差不多长的鼻子,伸直了四肢直立起来后,能轻松探到成年人膝盖靠上的位置。
整体看上去,就是一只体型过于瘦长的超级大老鼠。
通体黑褐色油亮油亮的贴身短毛,即便刚从腐殖质中穿过,也没有沾染上腐殖质中的任何尘埃杂质,是它能无声地从腐殖质里钻出的最大依仗。
之所以它在离开前会首先在它藏身腐殖质之下搞出奇怪的摩擦声,而不是悄无声息地探出鼻子嗅闻空气状况,然后同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腐殖质的掩护。
是因为它那细长脑袋里的小脑瓜聪明到懂得使用打草惊蛇的策略,利用奇怪声音惊扰可能埋伏在它藏身处的危险,让那些它不清楚的危险主动暴露自己。
而它自己便可以借助空气中气味的变化情况,判断离开藏身处需要面对的危险程度。
如果这附近的气味变化情况不对,无法判断是否存在危险,那它也可以放弃从这里出来,而是换个更安全的出口。
即便它发出的声音真的吸引来了捕食它的猎食者,那细长灵活的鼻子尖端周围的纤毛通过空气震动变化也足够让它提前察觉到扑向它鼻子的猎食者,提前缩回躲避。
只要它主体藏身在腐殖质下的洞穴里,来自地表的绝大多数危险都不容易伤害到它。
即便已经判断出周围环境比较安全,离开藏身洞穴长鼻子大老鼠的也没有放弃警惕,利用长鼻子不断嗅探隐藏在腐殖质下的昆虫蠕虫的同时,一对圆耳朵努力地张开,向周围来回摆动,尽可能地探听着周围所有方向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常声响。
只要周围有任何令它产生警觉的动静,都会让它第一时间逃回藏身的洞穴之中。
长鼻子大老鼠的食谱很杂,凡是被它在腐殖质里发现的食物,它都吃。
落在腐殖质上啃食菌类的大瓢虫,沿固定轨迹搬运物品的蚂蚁,潜伏在腐殖质下取食有机物的蚯蚓,扒在树根上吸取汁液的幼蝉,甚至偶尔从它附近路过的不同种类的小老鼠。
发达的嗅觉能让它轻易发现每一个食物的藏身之处,灵活的前爪能帮助它轻松掀起掰开积年累月已经板结成块的腐殖质,将被腐殖质掩护在内的食物找出。
而它那对强劲有力的后腿,也能保证被它发现的食物试图逃跑时,能第一时间蹦跳拦截,无论是会飞的瓢虫,还是流窜速度相当快的小老鼠,都无法逃离被吃的命运。
但是在抓到食物开吃的时候,食谱广泛的它却又显得十分挑剔。
瓢虫在被它吃掉前,会被灵活的前爪扯掉保护翅膀的几丁质甲鞘,揪掉头胸,仅留下相对柔软的部分。
被它用树枝挑起来的蚂蚁,会被它筛去攻击性较强的兵蚁。
抓到爪子里的蚯蚓,会被它撸掉大部分内脏和未消化的食物残渣。
而幼蝉则会被仔细认真地扯掉所有附肢,从卸掉附肢后暴露的柔软腹部下爪将幼蝉展开,捧在爪子里像端着碗一样,一点点用舌头把幼蝉甲壳内的组织舔食干净。
连对长鼻子大老鼠来说能囫囵嚼咽下去的各种虫子,在吃起来的时候都各种挑剔,整体体型仅比它小两圈,但横向对比还有些稍胖的小老鼠,吃起来当然要更加讲究。
尖锐的爪子沿着皮毛的薄弱环节开膛剖腹,暴露出来的营养最为丰富且堆积着脂肪的内脏,成为了它的最爱。
长鼻子大老鼠在地面活动的范围被它自动局限在了一个相对较小的范围。
警惕性始终保持较高程度的它时刻让自己处于能够短时间回到藏身地穴的最佳路线上。
将活动范围内的腐殖质扫荡完毕,几十步之内实在找不到营养丰富量多但不管饱的昆虫,它也会将视线转移到那些从天而降的植物果实上。
隐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植物种子虽然苦涩,吃多了会让身体感觉到不舒服,但相比腐殖质里那些需要隔一段时间的积累才会出现的虫子,以及只是偶然间出没在它附近的小老鼠,每天都会从天上掉落下来大量的植物果实使它获取食物的难度大大降低。
让它不用扩大活动范围搜寻更多的虫子,或是彻底远离藏身洞穴去循着气味追捕小老鼠,增大它遭遇生命危险的概率。
从天上掉落的植物果实吃起来很简单,只需要用爪子抓牢果实,用锋利的牙齿一点点咬开外层坚硬的外壳,把里面散发着苦味的种子暴露出来即可。
但长鼻子大老鼠没有立刻伸出舌头将鲜嫩的种子卷入嘴里,在它聪明的脑袋瓜里清楚地记得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将种子暴露在空气里放置一段时间,要比刚咬开外壳就吃会稍美味一点。
于是它每咬开一颗植物果实的外壳,便松开抓握果实的爪子任由果实滚落在地。
边咬边抛,并在有限的活动范围内来回螺旋转圈,认真寻找那些已经放置了一段时间没有了苦味的果实种子。
每一次离开安全的藏身处到地表寻找食物的过程,都有可能是它生命里的最后一次,所以它要尽可能用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填饱肚子,回到安全的洞穴里。
但今天不一样,空气中一种令它感觉到异样的气息,一直在刺激着它产生冒险冲动,追寻着那令它感觉到异样的气息而去。
可是它胆小谨慎的个性牢牢压抑住了这种冲动,因为它知道,只要自己朝着这股气息而去,结果一定是一去不返。
因为过去和它一同生活在安全的洞穴里,分享着同一片活动范围的其它同类,都是这么消失的。
所以即便今天这种令它感到异样的气息比以往更加浓郁,更加刺激它产生循着气味浓度而去的冲动,长鼻子大老鼠依然不为所动,仍旧以填饱肚子回到洞穴为第一目的。
“失败了啊。”
娄骷隔着水晶球看着阿若第一次布置陷阱对付的动物,即便它仍然在树根洞穴附近的区域绕着活动、觅食,暂时没有返回洞穴的打算,也能明确判断出阿若这第一次捕猎的成败。
用雌性长鼻大穴鼠尾根的腺体分泌的信息素为诱饵勾引雄性长鼻大穴鼠的策略,在过去的确很有效。
最开始的时候,猎人们只需要用石板搭一个大坑,把从雌性长鼻大穴鼠尾根腺体挤出来的油脂抹在坑里,就会有大量的雄性长鼻大穴鼠自己主动往坑里跳,并在看到其它雄鼠的同时主动发起进攻,厮杀成一团。
猎人们只需要等它们彼此厮杀得死了、累了,下场收尾即可。
每一个石坑,都能一次性坑杀上百只长鼻大穴鼠。
能如此轻易地猎杀它们,也与那时候的森林生态大环境有关。
在避难者刚到达盆地后,还未彻底摧毁盆地的森林生态系统,为了保证自己人的安全,主动猎杀盆地森林里那些能威胁到人类生存的猎食者之后。
原本作为食物链偏下层的长鼻大穴鼠,一下子成为了森林里的优势物种。
而这种优势,还随着避难者及其后代对盆地森林生态系统的破坏加剧而不断提升着。
在星湖边缘的避难者聚居地升级成镇的当口,那时候天池山东侧的山脚森林里几乎到处都是长鼻大穴鼠,这种杂食且结群穴居的老鼠作为森林里的优势物种,基本上挤压的其它动物无法在森林里正常生存。
长鼻大穴鼠的挑食习性,基本上也是在那个阶段形成的。
虽然夜枭等捕食者尽力在遏制长鼻大穴鼠的种群数量,但那时候整个盆地的生态环境都被避难者后代破坏得差不多了。
各种捕食者在猎杀长鼻大穴鼠的时候,也被当时的避难者后代出于自己的私欲大量猎杀着,当然起不到多少遏制作用。
当能捕食长鼻大穴鼠的猎食者物种几近灭绝,长鼻大穴鼠的种群数量便彻底失去了控制,进入爆发式的增长状态。
如果只是挤压其它动物的生存空间倒也没什么,总会有动物在长鼻大穴鼠的竞争下找到一些空白生态位生存下去。
但长鼻大穴鼠那种对植物种子的破坏性啃食,却让森林生态系统本身陷入了危机之中。
当长鼻大穴鼠数量达到巅峰,更是让森林里的树木植物出现了断代的情况。
在幸存者们挣扎于瘟疫带来的痛苦时,天池山东侧山脚下的森林,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没有新的树木成功从种子里萌芽。
没有了天敌的制约,长鼻大穴鼠的行为变得过分肆意,一部分长鼻大穴鼠甚至都改变了穴居的习性,开始试着爬上树冠,在树冠层占据一部分生态位。
如果只是扩散生态位还没什么,但那些上树的长鼻大穴鼠也把破坏性啃食习性带了上来,凡是它们活动过的树冠,基本上没一颗能成功结种的。
绝育绝的比干了几十年的阉匠还顺手。
在数量暴增后,长鼻大穴鼠在给其它动物植物带来毁灭的时候,自身种群也出现了自毁的迹象。
对于哺乳动物而言,雌性的交配权争夺并不会随着种群数量的持续上涨而消减,反而因为成年雄性太多,竞争愈发激烈。
过去还有天敌的存在来制约雄性长鼻大穴鼠之间的竞争烈度。
毕竟如果太过两败俱伤,受益的永远是那些守株待兔的猎食者。
但随着天敌基本上消失于长鼻大穴鼠的生活中,几代长鼻大穴鼠的记忆里基本上不存在天敌的概念。
雄性长鼻大穴鼠之间为了雌性的交配权争夺的竞争烈度愈演愈烈,从原本的点到即止很快发展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
原本只是普通田鼠脾性的长鼻大穴鼠,脾气越来越暴躁,甚至一些新生儿都开始在没断奶的阶段展开了斗争。
原本群居的特性,基本上在五代之内消失殆尽。
而这个时候,经过娄骷点拨的猎人们参与到了森林的生态系统当中,面对着为了交配权竞争到无脑状态的长鼻大穴鼠,当然一坑一个准。
可惜因为积极争夺雌鼠交配权的雄性长鼻大穴鼠在短时间内被坑杀的太多。
原本那些在长鼻大穴鼠种群里对交配权争夺的内卷中失败,已经基本上放弃了交配权的雄性长鼻大穴鼠,却因祸得福意外获得了繁衍的机会。
被激素控制行为的动物,交配欲望不仅只体现在雄性身上,雌性也一样。
只不过当雄性为了争夺交配权而内卷起来的时候,作为受益方的雌性,当然为了选择最优质的基因被动或主动的选择旁观。
坐看雄性之间的死斗,而自己坐享其成。
但是当人类这个从自然界内卷出来的卷王主动参与到森林生态系统,利用智商差距开始降维打击的时候,雌性发现它们周边为了竞争交配权的雄性突然变得越来越少。
雌性长鼻大穴鼠在筛选雄性争夺交配权内卷胜利者的同时,雄性也在筛选更加吸引它们的雌性,而判断依据便是雌性腺体分泌液体的信息素浓度。
比起雌性长鼻大穴鼠尾根腺体分泌的微量液体,由人类从通过饲养雌性长鼻大穴鼠收集到的成膏状的信息素浓度,几乎达到了一个所有主动参与其中的雄性无法拒绝的程度。
因此对那些已经无脑了的雄性长鼻大穴鼠,石坑陷阱比真正的雌性长鼻大穴鼠有吸引力的多得多。
面对陷阱石坑的差异化竞争,雌性长鼻大穴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有着交配欲望的雌性长鼻大穴鼠还能因为雄鼠内卷锻炼出来的眼光挑剔一下,抑制住对那些没有参与到交配权竞争的雄鼠的交配欲,对它们在自己周边正常出没不理不睬。
但雄性长鼻大穴鼠被大量坑杀,森林里的长鼻大穴鼠性别比例严重失衡,错过了几次繁殖期的雌鼠们面对着体内繁殖欲望的强烈激增,再也无法压制欲望,开始主动招惹那些佛系雄鼠。
在内卷中失败,被迫佛系的雄鼠又不是真的不想交配,面对主动的雌鼠当然无比配合。
但猎人们用石坑加信息素的方式狩猎长鼻大穴鼠的行为,并不会因为雌鼠主动交配便放弃使用,只要这种陷阱能继续坑到长鼻大穴鼠,即便没有以前百余只大鼠涌入其中的壮观景象,坑到一只或两只也算成功。
毕竟陷阱嘛,有用就行。
凡是有可能产生交配竞争欲望的雄鼠,根本无法抵抗石坑陷阱的诱惑。
虽然有部分个体学聪明了,懂得怎么逃离石坑陷阱,但经过娄骷针对性教导的猎人们可不是石头,也跟着对石坑陷阱更新迭代,保证每一个进入石坑的长鼻大穴鼠必死无疑。
对于人类短短几十年的时间,对于寿命仅为人类十几分之一的长鼻大穴鼠而言,却是几十乃至上百代的筛选。
只要无法忍受雌鼠信息素的雄鼠个体,必然只有死亡一个下场。
幸存下来的雄鼠个体,基本上都是胆小谨慎聪明,能几乎百分百抑制自己主动繁衍欲望。
而雌性长鼻大穴鼠,也在由猎人主导的反向筛选过程中,被迫演化出主动寻找雄鼠交配的习性。
因为不主动寻找雄鼠交配的雌性,根本没可能繁衍下一代。
它们的本能、继承自先代的经历和自己生活中总结的经历,也没办法延续到下一代身上。
当雌性主动的时候,被内卷的就不再是雄性,反而是雌性自己。
其自身的各类性状,都在不断往刺激雄鼠产生反应的方向演化,越能让雄鼠的不应期反应缩短的性状,就越容易延续。
而由这类被筛选过的雌鼠身上收集来的信息素,也能对那些返祖产生交配竞争的雄鼠个体进行针对性打击,保证佛系雄鼠的种群纯洁。
佛系,就意味着冒险冲动很少,趋于保守。
那些曾经敢于爬上树冠的长鼻大穴鼠,根本来不及与穴居的同类产生生殖隔离,便因为自己过分的冒险冲动在石坑陷阱的诱惑下全军覆没了。
雄鼠之间不会因为交配权发生竞争,那么也没什么值得它们竞争了,被抛弃的群居特性也逐渐回到了它们身上。
整个长鼻大穴鼠群体,那些需要主动寻找雄鼠交配的雌鼠,由于竞争原因,基本不可能保持群居状态,一个个都离群索居。
作为完全承担起抚育下一代任务的雌鼠,独居使得它们的抚养下一代难度增加,被动减少了育崽数量,将有限的精力集中在少数几个后代身上。
优生优育有助于削减种群数量。
于是整个天池山东侧森林里的长鼻大穴鼠鼠患,就这么在几十年的时间里消弭,森林生态系统在猎人们的动态参与中恢复了均衡。
森林生态恢复了均衡,不代表猎人们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由于他们也成为了森林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只能世世代代维护着森林,如果他们这一环突然缺失,必然会引起新的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