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31、娄骷(13)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365 字
两百年多前。
当一群逃难者经历了众多险阻,翻越了险峻重重的山脉,淌过了连绵危险的沼泽,在找不到出路的极度绝望中终于跨过了最后一道屏障,来到了这片盆地后。
他们仿佛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遭遇的苦难终于得到了回报。
他们来到了一片与先前那些险恶环境相比,几乎是天堂一般的土地。
这里有郁郁葱葱参天般笔直的树木森林,连绵不觉捧之既能饮的纯净河流,天上飞的鸟儿是那么夺目艳丽,可以点缀他们爱人那饱经磨难依然不该的耳尖发梢,地上跑的动物是那么美味可口,可以填饱他们饥肠辘辘的肠胃。
这群逃难者肆意享受着他们自认为是他们过往的苦难换来的一切。
他们毫不犹豫地砍倒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高大树木,丝毫不在意那些依靠这些树木维生的生灵将何去何从。
将树干剥去树皮,削刨整齐作为构建他们精美建筑的材料。
撅起来的树根雕刻成装饰,用来象征他们征服这里的勋章。
而空出来的土地也不会就此浪费,肥沃的土壤刚好可以开辟成农田,在这个温度恒定的盆地里源源不断地生产着供养他们的粮食。
渐渐地,枯黄的秃斑开始出现在这片翠绿的盆地里,幽深宁静的森林被平整的农田代替,原先被隐藏在暗绿色当中的星湖暴露在外,成为这些逃难者们聚居的中心。
随着秃斑在翠绿的盆地里遍地开花,逐渐扩大蚕食着森林,一片围绕着星湖形成的聚落逐渐转变成村庄,再由村庄发展成不需要城墙保护的小镇。
这个小镇里的每一栋木制建筑的形成,都建立在翠绿色的盆地被逃难者们肆意攫取生命力的代价之上。
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渐渐地。
盆地的天空憔悴枯萎的鸟儿不在飞翔,只剩下恼人的蚊子汇聚成浓烟。
地面消瘦惊慌的动物不再奔跑,只剩下硕大的老鼠在人的眼皮子底下乱窜。
整片盆地里的绿色越来越少,充满了污垢的星湖不再璀璨,潺潺的溪流不再清澈。
这里,正在死去。
但已经在这里繁衍了四代的逃难者们毫不悔改,依然维持着他们的先代们那种竭尽一切的生活方式,将目光开始瞄准那些山坡上苟延残喘的绿色。
在他们的摧残下,逃难者们来时看到的天堂完全不见了踪影,彻底堕落成了炼狱。
最终,逃难者连同他们的后代对这片原本祥和安宁的盆地犯下的罪孽,终于开始反噬他们自身。
原先为了躲避诅咒的逃难者发现,原本逃离的诅咒再一次找上了他们。
第五代出生的逃难者后代们当中,开始出现一些被诅咒的孩子。
它们要么天生就缺失了部分作为人的身体,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扭曲的肉块,具有无法挽救的残缺。
要么外表看上去正常,内里却没有身为人的灵魂,永远都是一副呆滞的模样。
要么外表和内里都正常,但长到一定阶段,突然全身崩溃,冒出烂疮成为一坨扭曲的烂肉。
原本已经快要遗忘了诅咒是什么的逃难者后代们,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降临在他们孩子身上的诅咒,只能准备像他们的先辈那样,抛弃这些被诅咒的孩子,将盆地里最后的资源都搜刮干净,再一次踏上逃难之路。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了先辈的好运。
还未准备完成,正将目光对准距离星湖最远的那一片硕果仅存的绿色的逃难者后代们,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击倒了。
最先倒下的,不是那些仍活着的被诅咒的孩子,也不是身体虚弱的老幼,反而是那些身强力壮正值壮年的人们。
星湖镇的主体劳动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击溃了。
真正被瘟疫直接杀死的人很少,所有感染了瘟疫的人只是持续的身体虚弱,卧床瘫痪,无法参与劳动,真正夺取他们生命的,反而是大肆繁衍的吸血蚊虫,身体虚弱的人无力面对被他们身上的臭味引来的蚊虫。
不是所有人都能放下手中的一切,不顾生活地照顾感染瘟疫的病人。
星湖镇的人口在吸血蚊虫的肆虐下,大批大批的减少。
原本就因为瘟疫体弱无力的病人,毫无反抗之力的一个个被蚊虫掠夺着身体里蕴含的最后一丝生机,蚊虫攫取病人生机的同时,还生怕病人死不了,将其携带的各种疾病传播给了病人。
就在逃难者后代们以为他们终将会在蚊虫的肆虐下,一点点接近灭亡的时候。
另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告诉他们,用不着蚊虫,他们马上就要陷入真正的绝境了。
真正引发焚毁一切火灾的火苗究竟来自哪里,幸存下来的逃难者后代们已经不想去深究,因为自以为找到了应对蚊虫方法的他们,为了驱赶在他们身周肆虐的蚊虫,整天置身于烟熏雾燎之中。
整个星湖镇一时间被笼罩在了由烟尘构成的浓雾之中。
可以说到处都是能够引发火灾的火种。
因此当他们发现火灾发生的时候,视野范围内都是熊熊燃烧的烈焰。
很少下雨的盆地,在烈焰焚烧一切的时候,难得下了一场雨。
但那蒙蒙的细雨与其说是为了阻拦烈焰蔓延,实际造成的效果反而更加剧了烈焰燃烧产生毒烟的危害,很多年纪大了呼吸不好的老人,即便逃离了火场,也在弥漫在盆地内的毒烟里丧命。
火灾没有局限在星湖镇内,飘散的火星引燃了它能引燃的一切。
星湖镇里的木制建筑,由于主要劳动力缺失只能在镇子附近耕种的农田,森林彻底褪去后重新繁衍起来的草原,甚至是布满了污垢杂草绿痂的星湖本身。
逃难者们通过攫取森林盆地生命力换来的几代积累,全部被火焰吞噬。
在先前的瘟疫中身染瘟疫依然在亲人照顾下勉强活下来的病人,被诅咒摧残成残疾和缺失了灵魂的孩子,都在这场骤然发生的燎原大火中离开了这个让他们痛苦万分的世界。
可从火灾中幸存下来的人们来不及庆祝自己的劫后余生,以及对那些同样遭受了灾难一蹶不振的吸血蚊虫们幸灾乐祸,因为他们很快发现,除了被他们匆忙中带出来的食物,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维生的东西。
星湖镇的仓库无论地上部分还是地下部分,都在火灾中化为灰烬。
镇外即将收获的农田被火焰吞噬,当季所有收获都成了泡影。
更关键的是,用来耕作的珍贵种子也在火灾被焚毁,已经抛弃以当季种子作为护身符风俗的逃难者后代们,真的面临着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而更加令他们绝望的是。
那只袭击壮年劳动力的瘟疫,终于想起来开始针对幸存下来的老弱幼童了。
残存的食物一点点濒临耗尽,虚弱的身体又无法支撑他们去寻找新的食物来源。
逃难者后代们即将灭亡在被他们历代以来毁掉的盆地里。
从瘟疫出现,再到火灾烧光一切,整个过程的发生才不过五年时间,五年时间,就将在这里生活了百余年的逃难者后代们逼入了绝境。
好在他们没有真的陷入十死无生的绝境。
就在逃难者后代们越来越绝望,一些忍受不了的个体提前结束痛苦离开世界的时候,来自圣山的圣师出现在他们面前。
圣师先是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治疗手段,将一些透明液体透过血管注射而不是通过口服的方式注入他们的身体,将出现在他们身上由瘟疫引发的虚弱无力症状治好,好让他们有体力去主动配合圣师寻找新的食物来源。
在圣师的带领下,幸存下来的逃难者后代们发现,即便是被他们摧毁了一遍的盆地,也不是真的失去了所有生机。
很多东西。
在灰烬化作的养分中茁壮生长的青草,潜伏在地下啃食腐烂树根的白色肉虫,将巢穴建筑在地下在地表收集食物的蚂蚁......
只要找对了方法,都可以成为他们的食物来源。
难以下咽和消化的草叶,可以捣碎,榨取的汁液虽然苦涩却可以作为蔬菜汁的代替品饮用,剩下被榨取干净的部分压实也能用作蘑菇的培养基。
白色肉虫去掉头,扯出内脏,和着蚂蚁煮熟了就是一锅香喷喷的肉汤。
只不过这些盆地用最后的生机孕育的生命,不能作为他们长久的食物来源,即便幸存下来的逃难者后代们数量比起灾难发生前十去七八,剩余的人口时间一长也会将这最后的生机扼杀。
好在圣师教给他们怎么料理这些食物,也是在为了给他带来的种子们生长发育争取时间。
而圣师带来的两枚蛋孵化出来的一对雏鸟,在青草和蚂蚁捣碎和成的饲料喂养下长得很快,按照圣师的估计只需要一年的时间,它们就可以在这里繁衍下一代,为逃难者后代们提供鸟蛋和肉食。
绝望开始退去,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第一年,幸存者们一开始只能依靠青草汁、蘑菇和虫子,掺杂着他们最后剩余的食物度日。
但随着圣师带来的种子当中的那些蔬菜成熟,幸存者的境遇开始好了一点,至少苦涩的青草汁可以不用再喝了。
而圣师的种子中不只有蔬菜,也有能够作为主食的薯类,随着地薯的成熟,幸存者们终于能够勉强让肠胃有一丝饱腹感了。
火灾后的第一年,对幸存者们而言特别难熬,但虽然劳累,但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在圣师的帮助下成功活了下来。
而当第二年随着蔬菜和地薯的种植面积增加,产量提升,幸存者们终于时隔两年体会到吃饱饭是什么样的滋味。
随着陆行鸟成熟,繁衍下一代,第三年幸存者们的菜谱里开始出现鸟蛋。
而香料更是让幸存者们了解到原来食物也可以如此美味。
生活一天好过一天,但幸存者们对圣师的感激却并没有随着时间沉淀下来。
人心就是这么复杂。
从灭亡的危险境遇渐渐脱离的幸存者们当中,尤其是那些逐渐长大,对过往灾难没有了具体认知的年轻人,比起感激,反而质疑起了圣师的存在本身。
对于多年来从始至终一直都在无私帮助他们,从没有要求任何回报的圣师,他们反而怀疑长辈们所说的灾难是由圣师带来的。
一开始这种质疑只在少数几个叛逆期的年轻人口中流传,产生质疑的动机或许是圣师禁止他们自由追求倾心的异性,必须按照圣师的规划和他们不喜欢的异性结成家庭。
但随着流言被他们的长辈察觉并指责他们忘恩负义时,这种质疑反而在逆反心理的作用下反而抛弃了最初的目的,快速在幸存者中传播。
不过圣师毕竟是圣师,这些质疑最终没有反噬到他身上。
他只不过给所有——无论男女老幼——幸存者们启了灵,让他们通过家传的珍宝水晶球直观地了解他们及他们先代过去对盆地所做的一切,以及为什么因为他们及他们的先代的所作所为导致灾难会主动降临到他们头上。
于是,一切质疑都烟消云散或按压在了心底深处。
启了灵的幸存者们能够通过他们到达了盆地的历代先代的视角,看到他们先代的一切作为,听到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了解到先代们是怎么看待这片给了他们生存下去的盆地的。
而跨越时间的观察,也能直观地让一系列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灾难,究竟是如何一步步从轻微难以察觉的迹象累积到注定爆发难以阻挡的程度。
如果圣师晚几十年启灵,当那些经历过灾难的幸存者们离世,一切过往都淹没在岁月里,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还能以幻觉来自欺欺人。
但这些才过了不到十年安稳日子的幸存者们,大多都对过往灾难有着深刻的印象,他们能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质疑和流言当然不攻自破。
圣师虽然原谅了最初那几个年轻人对他的质疑和中伤,却没有免除对他们的处罚。
当初由于幸存者先代们的所作所为,导致原本种群受到抑制的老鼠在百余年间大肆泛滥,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圣山山坡和山脚森林的安危。
作为惩罚,那几个年轻人成为了森林里制衡鼠患维持均衡的猎人,一辈子为他们自己的行为和他们先代赎罪。
年轻人的家人们为了不让年轻人孤苦伶仃,也在圣师的默许下,举家搬迁到圣山山脚附近。
为了JING醒后人不要再犯先代和年轻人的错误,这些猎人家庭在接下来的近百年时间里,都流传着描述过往的歌谣。
即便圣师给幸存者们启的灵能够稳定遗传给后代,这些猎人家族也依然将歌谣延续了下来。
......
入夜。
躺在地窖式建筑里某个给客人居住空间里的阿若,睁着眼睛感受完全感受不到一眼光线的黑暗。
既被生活在草原上的居民们两百年的漫长过往震撼,又被看起来只有四十岁左右但根据歌谣内容判断至少活了一百多年的大叔震惊的阿若,失眠了。
黑暗放大了阿若除眼睛以外一切感官的同时,也让他的思维高度活跃。
大壮母亲吟唱的歌谣即便过去了一段时间,也依然在他耳边不断回响。
歌谣里的内容,将阿若的思想勾回到了这片盆地的两百年前。
他仿佛看到那些模糊不清,但真实存在过的盆地先民,是如何将郁郁葱葱的森林毁坏,将清澈干净的星湖污染。
灾难又是如何惩罚摧残那些对盆地资源竭泽而渔的居民。
可惜阿若虽然是大叔的学徒,在过去六年里却没有从大叔那里获得被启灵的资格,所以当他的手触碰到大壮家的水晶球时,什么都没有发生。
并没有向大壮和他母亲那样,能够通过水晶球看到他们的先代在盆地内生活的状态。
更无法对大叔一百多年前在盆地里的作为有较为深刻直观的了解。
但真正让阿若惊奇的是,他姐姐居然能使用水晶球。
虽然由于他姐姐不是盆地里的居民,与曾经到达这里并留下来生活的逃难者们毫无关联,所以在激发水晶球之后,她没办法如同大壮和大壮母亲那样,通过血脉的联系看到盆地居民过去的生活景象。
但毫无疑问的一点是,他姐姐真的是一个没经过大叔启灵的——按照大壮的描述——天生的灵者。
不过比起有关大叔年龄的信息带给阿若的震撼,姐姐是个天生的灵者这件事对他的冲击并没有多严重。
这么多年来,他姐姐那异于常人的天赋已经把阿若打击得差不多已经麻木了。
即便姐姐的身份里再多一个灵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难道姐姐成为了灵者之后就不再是他姐姐了?
既然他姐姐无论怎么样都依然是他姐姐,那么姐姐是不是那什么能探查过去和预知未来的灵者,对他而言也没太多变化。
就在阿若想到了姐姐的身份变化,被黑暗放大的听觉察觉到了一丝来自他姐姐居住空间方向上的动静。
“......”
姐姐居住的空间比阿若更靠近大壮一家一点,这突然出现的动静让他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毕竟从某种程度上讲,是大叔让大壮一家在这近百年的时间里只能居住在天池山附近,远离他们位于星湖镇的族群。
阿若在大壮母亲吟唱歌谣的时候,没有从大壮的眼里看到什么被迫离群索居的愤懑,但不代表他们不会没有不满情绪。
或许只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生活让他们麻木了。
“是我的病还没好吗?”
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太过负面,阿若摇摇头,但并没有就此放下警惕,依然关注着姐姐那边的动静,等待着姐姐发出的信号。
“......”
然而随着那边的动静越来越明显,阿若啪的一下给自己脑门来了一下,安下心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