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27、娄骷(9)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214 字
“真漂亮。”
当阿若沿绳索攀登至天池山山顶,理解了为什么登顶的姐姐没有理会他在下面的呼唤。
因为映入他眼帘的景色实在是太美了。
见惯了水汇聚而成的海洋那狂暴、波涛汹涌的一面,阿若还是第一次欣赏到水在无比静谧时的美。
宛如镜子一般的湖面深幽清澈,倒映着一切能倒映的东西。
周围环形山犬牙交错的山体、天上缓缓划过的白云、以及那包容一切的天空,都分毫毕现地映在了湖水当中。
阿若明白了大叔为什么给大山命名为天池山了,因为山顶那如碗一般的凹陷底部的大湖,在晴天之下整体湛蓝的犹如天空倒扣过来一般。
好像真的将整个天空都装在了这一大碗水里了。
相比下来,无论是周围的山体,还是融入水天之间的白云,都成为了水天交融时的点缀。
如此绝美的风景,让刚一登上山顶的阿若,一时间忘记了解下还扣在身上的绳索,第一时间沉浸在了宛如梦幻中的景色里。
他姐姐大概也是一样,被这美丽景色震撼到夺去了心神,贪婪地将绝景尽数收入眼底,顾不上除此之外的其他。
“姐?”
沉浸在天池美景里好一会儿的阿若,想要和姐姐分享自己被震撼到的心情,没想到却发现姐姐此刻根本不在他附近,登顶位置附近的山体也没有姐姐的身影。
他回过神,赶紧解开绳扣,四处寻找不见了踪影的姐姐。
阿若和姐姐登顶天池山的位置,虽然所在山体不是环形山体中最高大的那一个,却也足够让阿若尽览天池内的绝大部分场景。
没过多久,阿若便在环形山围绕下的天池湖附近看到了姐姐的身影。
只见他姐姐正步伐稳定地向天池湖接近,那披着羽衣的身影相当融洽地与天池湖边那深灰色的景色融为一体,不仔细分辨,还真不容易将他姐姐从她周围的环境中辨别出来。
“......”
山体边缘的阿若抬手伸向姐姐的所在,想要大声呼喊叫停姐姐靠近天池的脚步。
如此静谧的天池,仿佛一尘不染,单是看着就让人仿佛置身于天境,他不想姐姐如此贸然地打扰了天池的宁静,但他姐姐终究还是他姐姐,身为弟弟的阿若实在不好阻挡姐姐的行为。
阿若只能站在山体边,看着姐姐一步一步接近天池,临近湖边,看着姐姐褪去在攀登过程中沾满了分化石粉的羽衣,让束缚短发的头绳在指尖滑落,不带一丝外物赤条条地没入天池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姐姐也不愿意破坏天池湖水的宁静安详,还是天池湖本身就比较特殊,在她没入湖水的整个过程,倒映着能视线范围内所有事物的池水倒影依如镜面,毫无波澜泛起,扰乱到湖水的平静。
姐姐没入湖水里之前是什么样子,没入水里后依然是什么样。
仿佛她本来就属于这片静谧的湖水一般。
“......”
阿若嘴角拉扯了一下,无奈地转身返回他和姐姐刚才登顶的位置,回收他们的安全绳,整理起在攀登过程中凌乱了的背包内容物。
将他和姐姐的安全绳盘起来放进背包里,扣紧背包,阿若没有将背包背回背上,就那么简单的提在手里,沿着姐姐留下的痕迹,一点点离开山体,前往天池湖边,准备把他姐姐随便仍在地上的羽衣和头绳捡回来。
把羽衣捡回来还不算完,还得由他动手清洗一遍,再想办法按照姐姐的审美修改一下。
不然按照他姐姐的性子,从湖里出来后,根本不会将已经脏破旧被她抛弃的羽衣重新穿回身上,毫无遮拦地在他眼前逛游,直到她重新给自己整一套装扮出来。
和姐姐那旺盛的好胜心对应的,是那几乎同等级别的过度自我。
离开家独立居住之前还好,独立之后的姐姐越发不在乎外人对她的看法。
要是还在天池山山脚下的密林里时,可以成衣的材料应有尽有,原先的衣服穿得脏破旧或穿腻了,姐姐也能随时更换。
之前的那两块兽皮既是如此,不需要了就随便一扔,然后用了一天时间将狩猎来的食人猛禽羽毛制作成羽衣。
但就以天池山山顶这看不到多少生机的环境,姐姐没衣服穿的状态估计会一直持续到下山为止。
天池山朝向太阳落山这一面的环形山体看起来陡峭,但从山体上下来的时候,由于有着半天然半人工的阶梯在,实际上并没有看起来那般困难。
阿若在从山体上下来的过程中,还顺手用指尖快速抚摸了一遍这些有加工痕迹的阶梯,能从凿刻的痕迹里感觉到大叔的风格。
他没有感叹大叔那丰富的探险经历。
因为一路上除了姐姐有意无意地指点的那些外,单是他自己发现的有关大叔留下的痕迹,都频繁到已经让他感到麻木了。
天池山山脚下那废弃后被密林侵蚀的只剩下地基及地下仓库部分的不知名建筑物;
攀登天池山到三分之一路程遇到的那个显然是人工开辟出来的,犹如多人居住过的厅室明显属于竹屋室内结构的岩石洞穴;
沿途确定无法绕过的垂直岩壁上的凿钉,以及凿钉上方便临时固定安全绳的锁扣;
位于天池山攀登路线上三分之二位置上,与三分之一位置上形制完全相同的岩壁洞穴,及其内部储存着的冻干后能长久保存的薯类食物;
甚至在那些容易磨损安全绳的区域之前标识明显的储藏点内的安全绳。
仿佛大叔早在几十年前就预料到了他们姐弟俩这次攀登天池山的经历,所以在沿途都准备了紧急时刻能够及时应急的物资。
防止他和姐姐这两个登山的新手在攀登天池山的过程中遇到危险。
不过阿若知道这些不过是他的妄想。
草药屋的大叔在登山路线沿途的一系列准备,不过是未雨绸缪,在大叔需要的时候能派上用场罢了。
提前花时间准备好,就不需要在事到临头时再把时间浪费在繁杂的准备工作上。
天池山山顶只是看起来比较荒凉罢了,仔细找,还是能发现一些生机。
在即将离开山体,进入相对平缓区域时,阿若在几处岩石碰撞产生的缝隙里看到了几株他较为眼熟,经过辨认认出来的植物。
是一种具有阵痛效果的草药。
只不过想要这种草药榨出来的汁液产生阵痛效果,单凭阿若看到的几株植物,根本达不到起效标准。
相比于大叔在密林边缘的草药场培育的同类型植物,在天池周围的环形山体缝隙里的植物不仅植株的体型矮小,叶片狭窄,连最关键的花瓣部位都有些发育畸形,看上去严重营养不良,药用价值远不如大叔培育的那些。
显然大叔教导给阿若的草药知识里,这种草药便是采自天池山环形山内。
只不过当时大叔在书本里只是将相关草药人工培育的最佳生长环境,及在什么样的自然环境里能采集到,进行了标注,并没有划定这种草药就只能来源于天池山。
所以阿若在大叔在攀登过程中的半山腰一处缓坡立的石碑上看到这座山的名称前,他一直按照村里人的俗惯,将这座山大山大山的称呼着,不知道大山另有一个更加贴合实际的天池山的名称。
阿若认出植物后,并没有将那几株植物采摘,只是瞥了几眼后便继续往前走。
暂且不提他身上已经携带了几瓶止痛和处理伤口的应急药水,就算没有,他也不准备在发生意外的时候直接使用这种植物。
大叔教给他的知识里清楚地标注了这种植物的特点。
它那麻痹止痛的药用效果,比起其植株大量含有的毒害人体的有毒成分而言几乎微不足道。
直接用它来缓解身体疼痛的确管用,因为使用之后——无论内服还是直接接触流血的伤口,身体都会短时间内直接完蛋,当然不需要再担心患处的痛苦了。
这种植物携带的麻痹止痛成分,在被大叔提取凝练成为药物之前,基本上是为了毙杀意外食用它的动物或人的毒素服务的。
天池山环形山内部的地形比较松软,可能是风由外而内吹的关系,周围环形山山体被风化的岩石土壤基本上都堆积在了环形山内。
踩上去的感觉与海边远离海水浸润且晒了十几天的沙滩很像。
从天池山山顶美景带来的震撼当中彻底恢复过来的阿若,此刻终于感觉到了先前攀爬时积累在身体上的疲惫。
虽然阿若此刻很想在软和的风化岩石土壤里躺下休息一阵子,但他还是坚持着走到湖边,将姐姐留在岸边的羽衣和头绳挨个捡起。
然后才返回到他之前在路上发现的最软和的地方躺下,呆呆地看着天空,让自己的身体得到休息。
在天池山山顶躺着看天,除了身上能明显感觉到凉意,以及耳边回荡的声响之外,和躺在开阔的海岸沙滩上看天没什么区别。
天依然还是那么得高。
探出手去,那种仿佛即将触摸到天的感觉没有半点变化,错觉依然是错觉,不会因为所处位置的高低不同,就从错觉转为了真实。
所以阿若在一个人发呆的时候,很少像这样躺着看天,他要么看向海的另一边,要么着眼于附近。
周围的一切都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而海的那一边,则蕴含着他的理想。
辽阔无垠的天空,什么都不是。
攀登天池山的过程中,虽然有大叔开辟的洞穴可供阿若休息,但脑子里充满了有关接下来将要攀登路程的他没办法让自己真的得到休息。
登上天池山顶,来到天池山环形山内,不再思考攀登山峰这件事的阿若,终于能够让自己彻彻底底地放松下来。
虽然接下来还有要往哪里走,怎么下山等事情要他和姐姐考虑,但至少当下这一刻,他可以让自己的脑子彻底放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需要简简单单地休息和放松。
“下雨了?”
阿若是在一片类似雨打树叶的噼啪声中醒来的。
睁开眼睛的他发现自己周边一片昏暗,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远方的景色。
稍微清醒一些后,阿若发现自己此刻已经躺在了帐篷内,姐姐正半盘着腿侧坐他身边,低下头用手指代替梳子一点点地捋着头发。
由于坐姿和弯腰低头的关系,姐姐腹部蜷了起来,一侧吊钟随着她捋头发的动作微颤。
阿若的脸颊肌肉跳动了一下,坐起身背对着姐姐,将视线落在了帐篷外,看着被笼罩在烟雨天气里的天池。
经过村子流向海洋的河流边作为生长着一种芦草,这种芦草没什么食用或药用价值,但在芦草枯萎前,从芦草茎秆和细长叶片里揉搓出来的植物纤维,在浸泡在淡水里的时候却可以用来织布。
这种芦草织的布匹质地较硬,无法作为衣服穿在身上,在经过桐树汁液的浸泡后,可以作为竹屋顶棚的隔水材料。
再加上这种芦草布透明性较好,也被用来在农田和果园附近搭建帐篷。
供村民们劳作过程中休息的同时,也能让他们及时隔着帐篷及时发现那些在白天出没破坏农田和果园的害兽。
阿若的帐篷也是用这种芦草布制成,所以才能不需要开侧面窗口的情况下,还能对外面的环境了如指掌。
由于阿若睡着了的关系,他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来的,更没有看到雨云将天池山笼罩起来的过程。
只能看到此刻他们仿佛被笼罩在一片浓郁的灰雾中的景象。
无论是天空、环绕天池的环形山体,还是天池本身,都消失在这灰雾里,除了身下能看到和触摸到的风化土壤,完全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姐,这雨下了多久了。”
没办法看透雨云的厚度,无法判断这场雨什么时候结束的阿若,向在他睡着后唯一清醒的姐姐询问情况。
“不用着急,用不了多久这雨就停了。”
显然身为姐姐的子兰很清楚自己弟弟具体想要问什么,一句话便结束了话题。
“......”
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阿若只好乖乖闭嘴,坐等雨停。
风化岩石形成的土壤渗水性相当好,瓢泼大雨浇在帐篷上,沿着帐篷的形状汇聚在导水槽口宛如一口奔涌的泉眼,在槽口下冲刷出了一条楔形沟壑,隐没沙石之间。
并没有在地表形成溪流沿着地形向天池所在汇去。
如此充沛的降雨量都没有在帐篷周围出现积水的情况,这就不难理解帐篷之下的沙石土壤为什么依然保持着相对的干燥,坐着躺着的时候一点都感觉不到潮湿带来的不舒服。
人在无聊的时候,总会注意一些平常忽视的部分。
阿若仰头看着斜上方的天空看久了,仿佛看到天上的雨云在他的注视下渐渐活了过来。
深灰色与稍浅一点的灰色被风划出了一道较为模糊的分界线,断断续续不断变动的深灰色好像将大部分身子隐藏在被它故意搅浑的水体里的海蛇,蜿蜒翻滚。
又过了一会儿,活过来的不仅有深灰色的雨云。
部分发白的雨云在遥远处闪电的照映也跟着活灵活现起来,活像一只背着巨大甲壳的海龟,被海蛇紧紧缠住了要害,奋力摇摆挣扎。
阿若还想继续看着海龟和海蛇之间的胜负,但口干舌燥下他不由得眨了下眼睛,然后他发现无论是海蛇还是海龟,都在他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袭上他心头,但比起情绪,嘴里的干燥更能影响到阿若,他的手已经摸上了帐篷门口的水袋。
“姐,接下来咱们该往哪走?”
喝了几口水袋里刚蓄的雨水,终于彻底从迷糊状态清醒过来的阿若开始考虑接下来的探险方向,他知道姐姐不可能在爬完天池山之后就过足了瘾返回村子,所以主动向姐姐询问下一步该往哪。
“......”
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姐姐回应的阿若回头一看,却发现他姐姐已经在她刚才坐的位置躺了下来,枕着他的背包睡着了。
看来这雨声的催眠效果不错,他记得姐姐的睡眠一向不怎么好,躺下来要需要好一会儿才能入睡,这么快睡着还是第一次。
阿若确定了姐姐已经睡沉了之后,把头摆正继续看着帐篷外的风景。
这场降雨让原本就不怎么温暖的山顶温度又降低了一些,即便在帐篷里,也能明显感觉到沁人的寒意。
这种寒冷对于阿若这个从炎热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来说有些稍难以忍受。
他有心拿起羽衣给睡着的姐姐盖上,但考虑到他将羽衣捡起来的时候还没有清洗过,按照姐姐那喜欢干净的性子,估计醒来之后他大概率会挨上一拳头。
考虑到姐姐经常到一些远离海岸比较深的海域游泳,那里的水温比现在的气温还低,想来身体素质比他要好很多的姐姐应该不会因为这点降温就生病。
有些怕冷,更怕挨打的阿若,在感觉到冷意后,尽量将身体蜷缩起来,将容易着凉的肚子护在手脚构成的内环境里,并通过减小身体表面积来减少体温的散失。
他姐姐或许不需要担心生病,而阿若自己却得考虑起自己生病的可能了。
不会游泳,从来没有在冷水里锻炼过的身体,很容易在从未到过的低温环境里生病。
“早知道就出发前在大叔的地窖冰库里练一练耐寒的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