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23、娄骷(7)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368 字
“这是什么?”
阿若看着手上这对根据姐姐用手指点从埋在土里的木箱里拿出来,然后直到现在才让他拆开包装查看的工具,即便知道姐姐此刻心情不太好,依然硬着头皮问。
自从他察觉到姐姐心情不好到现在,她已经持续了一整天。
在这一整天的时间里,姐姐基本上没和他主动说过任何一句话,两人之间的对话每次都是他主动向姐姐提问,而姐姐要么不回答,用眼神和简略的动作作为答案,要么回答得相当敷衍,一个不知道完了。
导致姐姐心情不好的具体原因阿若不太清楚,但大概率又是与大叔有关。
过去导致姐姐心情不好的原因有很多,他那时不时的溺水遭遇、父母对她的约束过了度、他那三个懂事前过于调皮捣蛋的哥哥,但在他代替姐姐成为草药屋的学徒后,让姐姐心情不好的主要原因大部分都集中在了与大叔有关的事情上了。
不过这次让姐姐心情不好的原因,阿若可以确定的是,应该与他们在深入密林的第一天夜晚他追问姐姐有关绳子的事无关。
因为第二天天亮后他们离开简陋树屋的时候,姐姐的脸上一点都没有不开心的表现。
之后在密林里行进的两天里,阿若也没犯什么惹怒姐姐的错误,连说话的时候都小心翼翼,让姐姐现在心情不好的原因大概率不是他当时提到了大叔。
但他能做的判断也仅限于此,因为他暂时没找到让姐姐心情变差的诱因。
因此此刻的他只能在问完姐姐他手上的工具是什么之后,小心忐忑地转头,一边看着占了大半视野与岛屿分庭抗礼的海面,一边留着余光半瞥着姐姐的状态,时刻准备着在姐姐爆发前撒丫子跑远。
这四五年以来,姐姐就好像岛屿上的天气一般,心情好的时候,给她周围人的感觉仿佛晴天正午那炽烈的阳光,心情不好的时候,待在她身边的人仿佛站在乌云密布的阴天之下,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暴雨哪一刻倾盆而下。
姐姐心情差到了极点,彻底爆发出来的样子阿若见过,距离村子较远的一处海滩上的红树林就是被心情差到极点的姐姐差一点毁掉的。
那片红树林过了四年时间,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姐姐暴走留下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辨。
当时拿着柴刀的姐姐仿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的,无论是红树林本身,还是被姐姐吓到四散奔逃的鳄鱼,都被经过它们的姐姐一刀两断。
好在发泄完的姐姐很快恢复了理智,为了安抚被吓到的父母和三个哥哥,姐姐给他们一人做了一件镶有鳄鱼皮的衣服或装饰。
自从见过姐姐彻底爆发的样子后,阿若才会那么害怕惹姐姐生气。
在他问完后,正耷拉着右腿,蜷起左腿坐在一块熔融后冷却的岩石上的姐姐,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一般,一副完全不想理会他的样子,依然保持着她那左胳膊肘顶着左膝盖,左手抵着左脸的姿态。
她的视线自坐在那块岩石上之后,就始终放在斜下方距离他们一百五十多米,高低四十多米落差的密林那里,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走了她的全部注意力,以至于身体一动不动,任凭来自海洋经过了密林褪去了咸味的风吹拂着她。
姐姐那没有任何束缚的齐肩头发,随着风在脑后肆意飞舞,狂乱的姿态像极了姐姐现在的心情。
姐姐很喜欢在海边游完泳后坐在海边的岩石眺望海的另一端,任由咸腥的海风将她身上的水渍带走,头发吹干。
此刻姐姐的样子和她在海边的一样,之前裹在胸口腰间的两块兽皮被取下搁在身下,全身心地感受着风的感觉。
由于之前出现过,他向姐姐提问完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后姐姐突然回答他问题的情况,所以阿若很有耐心地站在姐姐不远处等待。
这段等待的时间阿若也没有浪费,用心地记录着他眼前看到的景象,准备在休息的时候填充到他的地图轮廓里。
他们此刻已经到达了他们即将攀登的大山边缘,彻底脱离了密林的范围。
到达大山的边缘后,阿若发现这座大山果然如大叔描述的那样,整体看起来几乎是从平地上拔地而起形成的,那整体呈弧形的山地边缘与密林区域形成了明显的地形分界线。
如果没有了密林植被的遮掩,大山本身会显得相当突兀。
阿若和姐姐所在的位置,是大山弧形边缘少有的较为凸出,且顶部平缓的山体,很适合作为他们攀登身后大山的起始点。
同时也方便作为观测点,帮助他观察大山的边缘,了解大山的朝向村子这一面的地形。
但这部分山体的缺点也很明显。
由于这部分延伸至密林的山体几乎是被密林呈三面包围的态势,面对好似来自四面八方的风时,几乎毫无遮挡。
山体顶部包括他姐姐坐着的那颗在内的岩石,经过了漫长的风化作用,失去了遮风的功能,导致他们到达这里之后,根本找不到可以没有躲避风吹的背风地。
虽然经过了密林过滤后的海风没了在海边时的狂暴,不至于被风吹着出现危险,但耳边的狂风时刻不停地呼啸,让他们的耳朵没一刻安宁。
身为草药屋学徒的阿若知道,在这样的环境里耳朵的听力功能会受到损害,待的时间久了很可能会出现耳聋的情况。
也因为这呼啸的狂风,沿着山体向上到一定阶段后,山体与下方的密林之间出现了一片明显的过渡地带。
虽然由于降雨充沛土壤肥沃,过渡地带一样覆盖着大量的植被,一直延伸到他们所在的山体顶部区域,但基本上都在风的压力下倒伏在地面生长,没一个植被敢迎风而立成为出头鸟。
倒伏的植物层层叠叠,很像一层层台阶,在他们登上这部分山体的过程中帮助他们节省了很多体力。
等了一会儿,见姐姐仍旧没有搭理他的意思,阿若摇摇头,与姐姐拉开距离,准备自行摸索手上的工具,弄明白它的使用方式。
他们在的这部分山体,与大山主体连接的区域好几个异常显眼的地形分界线。
整体平缓的山体顶部向大山延伸的时候,每到一个差不多的距离,就会出现一道坡度相当陡峭、进似直角的天然岩石台阶。
每个天然台阶高差不多五米左右,要不是每层台阶的长度不以,被风剥离了所有覆盖物的岩石表面坑坑洼洼的,显然是岩石本身熔融后接触空气冷却后的结果,阿若还以为这些天然台阶是为了方便某个巨人攀登大山而人造的台阶严重风化后的结果。
姐姐坐的位置往后三十米左右,便是这样一个台阶。
在台阶附进狂风的呼啸声小了很多,阿若隔着背包靠着台阶壁坐下,指尖细细的触摸工具表面,按照他自己的习惯熟悉这对工具。
这对握柄部分被涂成红色,形态有些奇特的工具,摸上去的手感与铁质工具有些不同,按照大叔教给他的知识,应该由不锈钢制作而成。
虽然阿若没有见过真正的不锈钢是什么样的,但看到这对即便放在没有做任何防锈措施就埋在土里已经腐朽木箱里,不知道放了多久也依然没有生锈的工具,他大概猜测出构成这种工具的材质,应该就是大叔说的那种不容易生锈的不锈钢铁了。
“要是我这把铲子也是这种钢材造的就好了。”
阿若看了一下自己手里由于这段时间保养不足,生锈和使用过度产生了很多大小不一缺口的短柄铁铲,有些遗憾。
铁铲上最大的缺口,就是他在挖掘存放这对工具的木箱时,用力过猛戳破了箱体与其中一把工具硬碰硬碰出来的。
碰撞完的工具除了红色的涂层剥落了一小块外,不加触摸的情况下,看不出明显的痕迹。
无论是硬度,还是不生锈的能力,都是阿若希望自己这把短柄铁铲能够拥有的。
这对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工具,其握柄自带弧度,整体看上去有点像镐子,但镐头却一头极短一头极长,极度不均衡。
短的那一头的扁鲆形状很像海鸭的嘴,即便没有用手触碰,也能看出其锋利程度。
长的那一头和真正用来破坏坚硬物体的镐头很像,但弯曲弧度有些不同,又有点纤细,结合它那自带弧度的握柄,导致在把它当镐子用的时候,会让习惯了使用真正的镐子的人很不顺手。
这对工具的握柄上有两处可供抓握的位置,都用防滑的带胶布料缠绕起来,手无论握在哪个位置都很舒服。
在这对工具的柄尾抓握处,为了防止意外脱手而专门设计了贴合指缝的凹槽,还额外安装了保护手背同时兼顾防脱手的护手。
将这对很像镐子的工具握在手里挥舞两下,给阿若的感觉,比起工具,更像是攻守兼备的武器。
虽然这对工具上面没有任何身份标识,没办法确认是谁制作的,但根据姐姐对这对工具的态度,估计和大叔有很大关系。
“原来是用来方便攀爬的。”
站在台阶上的阿若看了看手上的工具,再看了看脚下充斥了所有视线的坑坑洼洼的岩石,明白了它的使用方法。
原来在阿若挥舞了几下过完手瘾,压下想要找一只猎物试试这对工具攻击力的冲动时,站起身面对五米高的台阶岩壁,试着用这工具能不能从岩壁上敲下什么。
然后他就在将工具的一端勾在一处横向延伸缝隙准备用力时,在用力过程中发现工具长的那一端很适合勾住一些手指抓不住的位置。
反正在姐姐心情不好的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有了想法阿若便开始行动起来,照着徒手攀岩的动作,试着爬到台阶上面。
然后他就出乎意料的轻松地爬上了台阶。
由于这对工具一定程度上延伸了阿若的臂展,对于落点位置的要求大幅度下降,所以一些不怎么适合徒手的部分也能很容易越过,甚至只要工具一端勾住的落点足够牢固,他都可以不用脚的帮助仅凭双手的力量爬上去。
“大叔还真是弄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按照大叔教给他的命名规则,在心底将这对工具命名为攀岩镐的阿若从台阶上下来后,满意地将镐子固定在背包两侧比较顺手的位置。
由于到达山体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阿若在山体的前三个台阶转了一圈,没找到适合扎营居住的地方,在与姐姐沟通再度被无视之后,他独自一人离开山体,在他在姐姐指点发现攀岩镐的地方准备找个合适的位置休息一晚。
“这是......砖?”
阿若掂量着手里的东西,虽然比记忆里的对应物压手,但他还不至于认不出来这是什么。
就在阿若准备给他选定的架帐篷的区域地表表层腐殖质掀开祛除那些隐藏在其中的各种微小动物时,他居然看到了只在草药屋见过的砖。
这种砖不是石匠将岩石劈凿而成,用来盖竹屋时打地基用的石砖,而是用粘土掺水定形干燥后烧制成的砖。
为了防止自己眼花看错,他还从背包一侧取下一把攀岩镐,将地面上的砖翘起一块拿在手里查看。
确定了结果后,阿若对这片发现攀岩镐的区域兴趣大增。
岛屿上的粘土资源很少,分布分散还不容易寻找,再加上有更加方便搭建建筑的竹子做原材料,阿若除了在草药屋的地上见过用烧制的砖铺的地面外,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别的地方,而且还是这么人迹罕至的密林里见到砖。
“这地方大叔也来过?”
阿若知道自己找到了姐姐这两天心情不好的诱因了。
姐姐对真正的密林很熟悉,这已经是阿若在前几天已经可以明确肯定的结论。
但姐姐终究还是一个人,个人的精力再怎么旺盛,终归没办法像多个人合作时那般真的能顾及到方方面面。
因此她没办法做到把大概面积是包括了外围农田和果林,再加上草药屋大叔开辟的草药场的村子总体面积超过百倍的密林全部了熟于心的程度。
密林里必然存在有姐姐不熟悉的区域,而且面积还不小。
姐姐过去在真正的密林里干什么,阿若不知道,只是简单的泡温泉放松没必要把密林了解的那么透彻。
但他能明显感觉出来的是,当他们愈发接进作为攀登目标的大山时,姐姐对密林的熟悉程度在逐步下降。
最明显的表现是,他们在密林里前进的速度比最初的两天慢了不少,基本上一天的时间都用在了探路和应对那些埋伏袭击他们的危险生物上了。
而姐姐脸上的笑容,也是从她开始需要对照大叔的危险生物图鉴来应对未知情况时,开始消失的。
从他们深入密林以来,大叔的危险生物图谱从没有失效过,对于那些他们没见过的危险生物的描述基本完全符合。
这代表大叔对密林的熟悉程度远超过姐姐。
现在回想起来,姐姐大概是因为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比不过大叔这件事导致心情变差的。
姐姐的观察能力远超过阿若自己,所以在姐姐熟悉陌生的那部分密林环境时,绝对会发现阿若无法察觉到的有关大叔在密林里活动过的痕迹,姐姐发现的越多,心情就会越差。
但姐姐没有那种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心情不好就随意迁怒他人的习惯。
所以在阿若专注于将他看过的危险生物图鉴与密林现实相对应,同时学习他姐姐应对危险生物的手段的时候,才无意中忽略了走在他前面的姐姐的心情变化。
当姐姐的情绪差到终于开始忍不住迁怒到他的时候,他才一时间不知道姐姐具体因为什么心情不好,表现的有些无措。
搞清楚来龙去脉以后,阿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姐姐的好胜心很强,但她却不会因为自己有不如人的地方就歇斯底里的爆发,心情不好只会成为她努力超越目标的动力。
阿若相信,她姐姐很快就会调整好心态的。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拿起铲子,尝试着摸索出这片区域粘土砖铺就的地面的具体范围,并试图找一找大叔在这里隐藏起来的其他物品。
说不定就能找到一把不锈钢的铲子呢?
......
嘭——
就在阿若一个人坐在火堆旁,用匕首削着采摘来的果实,将削下来的果肉往小铁锅沸腾的水里添加,准备自己今晚的吃食时,一个和他体型差不多的物体嘭的一声落在他隔着火堆的面前。
阿若赶紧站了起来,借火光一看,居然是一头没了头的食人猛禽。
视线再越过猛禽往前看,只见他姐姐浑身是血的站在食人猛禽身后不远处,额前的头发还有血液滴落。
阿若不是没见过姐姐狩猎猛禽的场景,但如此血腥的还是第一次见。
他有点担心姐姐的状态,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狼狈的姐姐。
“姐你没受伤吧。”
阿若三步做两步的来到姐姐身边,来回检查姐姐身上有没有受伤。
在密林里不比在村子,受了伤后会很麻烦,伤口不容易恢复不说,各种大的小的动物,甚至是一些植物都会循着夹杂着伤口腐败气息的血腥味过来,试图欺负软柿子。
阿若上下扫了一遍,没有在姐姐身上找到伤口后,这才放下心,开始关心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姐你衣服哪去了?”
“把它毛拔了,我一会儿要用。”
子兰没有回答阿若的问题,抬手指了指她前面的食人猛禽,示意给阿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事之后,便退后几步消失在火光的阴影里。
阿若没有看他姐姐去了哪里,只是略带欣喜坐回到火堆旁,继续准备他的晚饭,拔鸟毛的事情吃完饭再做也不迟。
他的姐姐回来了,得把晚饭准备的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