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22、娄骷(6)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329 字
入夜。
阿若双手枕在脑后,躺在悬空的树屋里。
和昨天夜里他休息的木屋不同,这个悬空的树屋虽然简陋过了头,但比建在没清理过的地面上的木屋依然少了大部分昆虫的骚扰。
即便真正处于密林包围之内,周围环境的嘈杂程度远超过经常被大叔打理的草药场边缘,但要是让阿若自己选,他还是愿意躺在这个比较轧背的树屋里,也不愿意再回那个几乎是虫子窝的木屋里。
这个临时搭建起来,能容得下两个人的呈四棱锥状的长条形树屋,是阿若和他姐姐两个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虽然这其中阿若负责出大部分的体力,而他姐姐负责用全部的脑力和小部分体力,但两个人加起来的效率就是比一个人快。
如果只有阿若自己一个人,即便搭建的临时树屋只用来住他一个人,体积要小一些,搭建过程中浪费的时间依然比眼前这个树屋要长。
砍伐搭建树屋的材料需要时间,整理材料让材料适合搭建一样需要时间,这两个过程一个人无法同步进行。
凭阿若一个人的力量,他最多只能是先将搭建树屋的材料提前准备好,然后在搭建过程中一点点根据实际修改材料,根本没办法像他和姐姐合作时那样,搭建树屋前他只需要根据姐姐的指示砍伐材料,材料如何修理由姐姐负责。
他姐姐在用脑方面的天赋远超过他,再加上过去经常在密林活动的经验。
在她修整材料的时候,树屋的形制就已经成熟的在她的脑子里制定好了。
等到阿若将材料准备完毕,他根本不用再与姐姐讨论树屋该怎么搭,只需要根据姐姐的指挥将修整好的材料固定在它该固定的位置即可。
从砍伐准备材料,到修整材料到搭建树屋,整个过程如流水般顺滑。
而且他姐姐还考虑到了阿若携带的帐篷,在树屋搭建好之后,只需要将帐篷展开披在树屋上方,就不需要再准备预防半夜下雨的隔雨措施。
阿若不用猜都知道,接下来在密林的日子里,他们只需要按照这样的程序因地制宜,基本上不会在住这方面投入太多精力。
夜深了,密林里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发危险。
一些夜间觅食的掠食者开始在密林里游荡,树屋下方传来阵阵皮毛摩擦树干的嚓嚓声,无论传到谁的耳朵里,都会惹起阵阵惊悚的疙瘩。
仅凭这一点声音,基本无法判断树屋下的动物是什么。
而未知,就是身处于陌生环境的恐惧的最大来源之一。
树屋的下方不得安宁,树屋上方也是一样,扑扇翅膀的声音此起彼伏,时不时有什么东西落在树屋上方披着的帐篷上,爬来爬去发出嗤嗤声。
这样的环境里,阿若一样无法马上入睡,由于异响引发的危机感让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树屋的顶棚。
无论是树下的声音,还是树屋帐篷外侧的声音,都自带韵律,在引起他警惕性的同时,让他不由得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些声音上面,将思想渐渐放空,仿佛将要脱离身体一般,也不再去想任何与这混合起来的声音无关的事情。
......
“喏,拿着。”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骤然响起,如同一声惊雷般将他从无法形容的状态拉回现实,是他姐姐的声音。
就在耳边响起他姐姐的声音的同时,他的脸也被什么东西砸到。
“哦。”
还没反应过来的阿若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探出手拿起脸上的东西,发现居然是绳子的一端,清醒过来的他立刻抬起头准备看向姐姐的方向,诧异地反问,“姐你编绳子干什么?”
不由得他不诧异,因为根本没必要准备绳子。
密林里能充当绳子使用的东西有很多,将浸泡在水里沤了一段时间的树藤揉烂后脱离出来的纤维,剥开参天大树的外层树皮暴露出来的纤维网密布内层树皮,都可以通过简单的梳理作为绳子使用。
就像此刻他和姐姐临时居住用来过夜的简陋树屋,就是用旁边的树木的内层树皮作为支撑树屋结构的树枝的固定物。
而且即便这些简易绳子只能作为临时替代,不能长时间使用,但想要延长这些简易绳子的使用时间也很容易。
只需要将这些简易绳子在使用前浸泡在密林里随处可见的桐树树叶挤压出来的汁液里一段时间,就能让这些只能使用一两天就会烂掉的简易绳子持续使用超过二十天。
密林环境虽然充满了各种猝不及防的危险,但同时也是一个材料丰富的宝库,很多东西在需要使用的时候,都可以随时随地在密林里找到应急的替代物。
这就是阿若为什么没有在背包里准备包括绳子在内的很多东西。
冒险家在探险前期的准备工作固然重要,但准备再多,也会因为探险后的突发状况而存在准备不到的空白部分,因此能够灵活应用周边环境提供的一切资源的能力本身比前期准备更重要。
然而当阿若看到他姐姐后,心里的疑惑愈发多了起来。
此刻躺坐在他对面和他脚对脚的姐姐,双手却正在熟练麻利地将她从一些飞禽走兽身上薅下来的纤毛掺杂着她自己的头发,与浸泡过桐树汁液的树皮纤维一起,编织着一根比较纤细的混合绳。
怪不得先前姐姐让他准备简陋树屋的材料时,用来捆绑固定的树皮纤维准备了很多,让他几乎将周围的十几颗老树的树皮扒了个精光,在可预见的未来里给拥挤密林增加一块秃斑。
那些多余的部分原来是为了现在编绳子准备的。
就在阿若之前那持续时间不短的思维放空的间隙里,他姐姐已经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编了好一会儿,高效的编织让绳子的长度一时间无法估量。
摊放的绳子散落在姐姐身上和周围,仿佛给姐姐盖了一张镂空的颜色复杂的薄毯,让躺坐着的姐姐带有了一种异样的美感。
让阿若疑惑的,不只是姐姐费时费力编绳子的行为本身,而是在于姐姐为了这根绳子做出的牺牲。
为了这根绳子,姐姐居然将她过腰的长发贴着肩膀整个剪掉。
要知道,在这之前他姐姐可是很宝贝她那一头黝黑靓丽的秀发,宝贝到村子里都知道这事,一个想让姐姐成为他情人而不得的失败者想要得到姐姐的一根头发,请求被拒绝后尝试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偷一根意外掉落的,都被她狠狠地揍了一顿。
姐姐的头发生长速度一直以来都慢得离奇,一整年时间下来,也只能长很短的一点。
村子里别的姑娘在姐姐一个年纪的时候,为了不让头发长得太长影响干活,都已经剪了好几茬,而姐姐的头发在这之前却一次都没剪过,十几年下来,才终于养到了及腰的程度。
但现在,姐姐不过是为了编织一根绳子,就将自己好不容易养长的头发剪短了。
无论换村子里的哪一个人在这里,看到姐姐的行为,都会诧异万分。
“爬山的时候会用很费绳子。”
面对着阿若的诧异表情,低着头,将视线完全集中在手上的子兰,完全没工夫抬头搭理躺在她对面的弟弟,连回答弟弟的问题时,都显得漫不经心。
“现在不准备,再往上走可没合适的树皮给你扒下来用。”
“姐,那可是你的头发。”
阿若有些不满姐姐的淡然态度,语气里难得掺杂了些许埋怨的情绪,“你要是需要绳子,大叔那个木屋里的绳子多的是,各种样式的都有,用得着浪费你的头发吗?”
“你这一剪,十几年的积累都没了。”
当初养起来用了多长时间,接下来想要再留那么长,也差不多得用同样长的时间。
姐姐今年十九快二十岁了,想要再有一头能够及腰的长发,基本上都要等她到三十多快四十岁的时候了。
有必要为了一根绳子费这么大的功夫?
“我自己都不在乎。”
这时候,子兰终于抬眼看了一下阿若,嘴角因为弟弟的态度弯了起来,“看你那着急上火的样儿,那么认真干什么?”
姐姐轻描淡写的态度让阿若更加诧异,毕竟当初宝贝头发的是她,现在不把头发当回事的也是她,他不记得姐姐有这么骤然的变化。
“那为什么阿果哥相向姐你要一根头发,你那么不愿意,还揍了阿果哥一顿。”
他忍不住为曾经因为头发的问题被姐姐揍了一顿的人感到不甘。
阿若口中的阿果哥,是姐姐所有的追求者中,少有的年龄比姐姐大几岁的,如今他已经成了家,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那个阿果哥是姐姐那些失败的追求者里唯一留给他不错的印象的一个,人很温和,即便被姐姐揍了一顿,也没有埋怨姐姐分毫,也没有因此迁怒到身为姐姐的阿若等兄弟那里。
要知道追求姐姐失败的那些人由于在面子上过不去,只是因为一点语言上的摩擦,便以大欺小和他的三个哥哥打架。
他那三个哥哥那远超过同龄人的打架本事,差不多就是从姐姐的追求者那里练出来的。
村子里的人虽然都是乘坐同一艘船来到这个岛屿的乘客,目的也是为了远离外界,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岛屿上安静的度过余生,但他们一开始的关系并不怎么融洽。
由于来自天南海北,拥有共性能让他们认同彼此的身份,不代表他们所有人的关系就必须融洽得如同亲朋好友一般,彼此之间总会有些矛盾。
要不是能做决定的老人们为了让大多数人在岛屿上生存下来,与大叔达成交易,强行将大伙捏合成一个村子里的人,村子根本不可能在三十多年的时间里从刚下船的两百人不到发展到如今的超过五百人的规模。
但让村民们成为一个村子的人,只是源自于岛屿自身的危险,抱团取暖成功后,彼此的关系依然不能很好的融洽起来。
毕竟除了那一点共性外,村子里的人在外界时语言习俗都不一样,连塑造共同理念的庆典都办不起来,怎么可能融洽。
但好在毕竟已经是一个村子的人了,无论差异多大,总归有能集合起来较为和谐的场景,村子里的妇女在河边洗澡众人围看算是这类场景中的一个,在海边捡海货也能勉强算作一个。
“阿果?”
可能是专注于手上编织的缘故,子兰反应稍慢了一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她眨了眨眼。
“姐你把木花姐家的阿果哥给忘了?”
阿若嘴角动了动,知道姐姐此刻的迟钝显然是她把众多的追求者之一完全抛到脑后,一时间想不起来的结果。
木花姐家就在他们家对面,连这都能忘,简直就是故意的。
“哦,你是说木果吧。”
想起来阿若说的是谁后,子兰将看向弟弟的视线重新转移回手上,“他挨的那顿打的确有点冤,但他奶奶可不是什么好人。”
“嗯?”
阿若又有些奇怪,木花姐家的老奶奶给他的印象很好,只不过有些神秘兮兮的,他经常见她和一些大人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那个老奶奶给他父母的提议虽然是让他的名字太女性化主要原因,但起了这个名之后,他的确不怎么容易莫名其妙的溺水了,所以他对她没什么恶感。
要知道在他没起名之前,即便远离了河流和水井,也不一定避免的了溺水的风险。
一个最夸张的例子是,他家吃饭用的碗都不能放水,即便只有半碗的程度,都能让年幼的他一头栽进去溺水。
真的像是被只存在于水里的脏东西咒了一般,邪门极了。
“木果的奶奶来岛屿前,是外界有名的媒婆,主业就是给一些男女牵红线。”
子兰的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据说她牵线成功极高的秘诀,就是将彼此见过面几乎不可能在一起的年轻男女刚掉落的头发绑在一个施了咒的图腾上,这样他们就会不由自主凑成一对,无论他们自己一开始多不愿意,总会有一大堆巧合将他们凑合在一起。”
“听大人们说,大伙携带的有关外界的东西,在来岛屿之前不是都丢得差不多一个没剩下了吗?”
“是,正常情况下是这样没错。”
子兰再一次抬头看了一眼阿若,“但一个平常老实巴交的家伙,突然有一天脸色古怪的找你要一根头发,再加上他家里人还有这种前科,换你你也多想。”
“而且,大人们的东西又不是真的都丢干净了。”
子兰给了阿若一个‘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眼神,“我不信那个老太太没有为子女着想,手里没留点什么压仓底的东西。”
“......”
阿若知道姐姐的意思。
在他家里,他父母就留着他们父母带上岛屿的一些来自外界的项链饰品,他母亲在他小时候每次给他讲有关外界的故事时,手里总会握着刻有他外婆画像的连着银链的金属牌。
如今他母亲依然还在给阿若那些年幼的弟弟妹妹讲她过去的故事,每次讲故事的时候,依然握着那个金属牌。
一想起母亲,阿若脸上就是一暗,毕竟他的行为必然会让父母为他担心。
好在母亲肚子里现在还怀这一个,重心应该在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再加上他现在是和姐姐一起冒险,姐姐有能联系到家里的方式,能时不时报个平安,家里的父母应该会少一点担心。
这么安慰自己的阿若很快调整好心态。
“也就是说,姐你从一开始就不在乎你头发怎么样?”
“没错。”
子兰轻点了一下头,“要不是木果那一次提醒我,有些东西要值得注意,我早就嫌麻烦把头发剃了,村里的有能耐的人太多,不得不防。”
说着,她带着莫名的意味叹了一句,“虽说来这个岛上的人都是为了逃离外界的一切,但谁都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难免会动用那些来自外界的能力。”
“好了,绳子的长度差不多了。”
子兰用下巴点了点阿若手上的那一端绳子,“你那边把绳子卷着,顺便检查一下哪里有容易崩断的地方。”
“哦。”
阿若乖乖点头,借着姐姐的脚做支撑,坐起身开始将散落的绳子往手上绕圈盘起来。
浸泡过桐树汁液的树皮内层纤维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萦绕在阿若的鼻腔里,几乎让他嗅不到其他气味。
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的鼻子依然能从刺鼻气味中嗅到来自姐姐头发的馨香。
这种味道来自姐姐经常使用的洗发水,是她采集自密林里的一些花朵和树木果实调制出来,且专属于她一个人使用。
只要根据这种馨香气味在空气中的浓度变化,基本上就能判断他姐姐在哪里。
这种判断方法只会在姐姐自己独立居住的院落失效,那里几乎到处弥漫着这样的气味。
根据大叔的说法,要是姐姐坚持猎杀岛屿上的食人猛禽,坚持上十几年,说不定只要用姐姐头发上的香味就能把那些猛禽驱赶走。
“诶,不对!”
想到了大叔,一边检查一边将绳子盘起来的阿若,终于想起来他之前想要问姐姐但被偏离的话题,“就算姐姐你不在乎自己的头发,那也用不着把头发编了绳子里啊,大叔的木屋里比这好的绳子多了去了。”
“哈——”
给绳子末端收尾的子兰,脸上终于被迫露出‘我这弟弟越来越难忽悠’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摆明了的跟你说吧,我就是不想用大块头的东西,你有意见吗?”
伴随着声音的,是姐姐那毫无表情的脸庞和感情色彩的双眼,看向阿若的时候,威慑力十足。
“......没有。”
阿若在这样的目光下乖乖认怂,“姐你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