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21、娄骷（5）

　　阿若现在很头疼。

　　与之前泡温泉时间太长无关。

　　泡温泉的时间完全由个人的体质和当时的健康状况决定。

　　在阿若成为草药屋学徒的这几年时间，即便他没有特意为了成为杰出的冒险家而进行各项身体方面的训练，单是那连续不断持续了几年时间的适当强度的体力劳动锻炼出来的体质。

　　就算在高热温泉里待的时间是大叔给需要用药浴调养的病人规定的浸泡时间的数倍，也不会因为浸泡时间过长出现低血压引发的各种不适症状。

　　此时的头疼症状，完全是此刻走在他前面，边走边哼着歌的姐姐造成的，因为他的姐姐在听到他的探险计划后，也要和他一起冒险，向岛屿深处进发，探索整座岛屿。

　　“姐，求你了。”

　　看着周围环境越来越陌生，一些在大叔的危险生物图鉴上见到的动物隐约出现在阿若的视野里，他嘴角的肌肉控住不住的抽搐，最后终于忍不住向姐姐哀求，“别再往前了，再往里太危险了。”

　　“要不我们先回去，我给姐你换一身衣服再来？”

　　看着姐姐那一身清凉过了头的装扮，知道姐姐一旦做了决定比自己还要固执的阿若只好采取个折中的方案，先把姐姐劝回去再说，“这里面有一种大蜜蜂，嘴巴可厉害了，姐你这样很容易受伤的。”

　　此刻姐姐的身上，仅在胸口和腰间裹了两张田鼠皮鞣制的皮革，遮住了胸臀，大部分躯干和四肢的皮肤都暴露在空气里，虽然看上去很赏心悦目，但在密林的环境里，像是在勾引那些依靠寄生和吸血维生的虫鸟过来袭击她。

　　而长到了腰间的黑色长发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用姐姐自己发明的花样绑缚在脑后，而是简单随意地搭在脑后，随着她甩动胳膊的动作一摆一摆，丝毫不在乎会被周围的植物缠住的可能。

　　更过分的是，姐姐的脚上只套了一双将脚趾露出大半的草鞋，除了脚底部分是木板切割雕刻的鞋底，具有一点防护功能外，脚背上基本毫无防御，要是地面上有什么虫蛇偷袭，绝对一咬一个准。

　　“你是在说那种家伙？”

　　走在前面，用随手撇的树枝当探路手杖敲打着低矮灌木和腐殖质的子兰随手指了一个方向，“也没见那东西有你说的那么危险啊。”

　　“......”

　　阿若顺着姐姐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说不出话来。

　　只见被他用语言形容的危险大蜜蜂，此刻正无比狼狈地困在一张面积比他睡得床大一半的蜘蛛网内，拼尽全力挣扎却始终无法脱困。

　　那张能轻易咬碎田鼠皮毛的口器对纤细的蜘蛛网纤维毫无办法，不仅没有成为帮助它脱困的工具，反而因为由于被几根纤维缠住了口器的肢杈，让它失去了反击即将沿着蛛网纹络缓缓向它靠近的蜘蛛的机会。

　　这个织网守株待兔捕获了蜜蜂的蜘蛛，体型比蜜蜂要小一圈，看上去就像一个面对彪形大汉的小个子。

　　在蜜蜂没有被蛛网束缚单对单的情况下，它完全不是蜜蜂的对手，蜜蜂尾部此刻不断弹出收回的尖刺能轻易刺穿它的身体，不用毒液麻痹都能杀死它。

　　但无论是谁在此时此刻看到现在这种状况，都能明白体型更大的蜜蜂此时已经注定是体型较小的蜘蛛的盘中餐了。

　　接下来的发展也是如此，被粘性极大的蛛丝死死缠住的蜜蜂，并没有在蜘蛛的触肢接触到它的那一刻，发生什么突然爆发挣脱蛛网逃生或者反杀蜘蛛的意外事件。

　　依照本能行事的蜘蛛，也没有出现大意疏忽，被蜜蜂尾部的尖刺刺中同归于尽，而是小心地绕开了蜜蜂尾部，来到蜜蜂蜷缩其身体后暴露的背部，用触肢将蜜蜂的翅膀卸掉后，用螯牙对准了蜜蜂背部用来保护身体的坚硬几丁质外壳，猛地刺入。

　　蜜蜂被蜘蛛的两颗螯牙刺中后没几秒，整个躯体的动作就逐渐停滞下来，被卸掉翅膀后依然保持着扇动姿态的翅根软塌下来，腹部的肌肉舒张，尾部的尖刺彻底缩回不再弹出。

　　最后还能动的，就只剩下头部两个眼睛附近的触角，以一定节奏缓缓晃动，表示它还剩最后一口气，没有完全被麻痹起来或失去生命。

　　阿若没有继续关注那只让他丢面子的蜜蜂最后是什么下场，只能继续苦着脸跟在在前方开路的姐姐身后。

　　这不是他想要的探险，主导权全部落到了姐姐手里。

　　这让他想起了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到村子里农田玩耍时的场景，那时候的他和现在一样，都是跟在姐姐身后，姐姐往哪里走他就跟着往哪里。

　　但他如今已不再是小孩子了，他完全可以决定自己往哪个方向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姐姐身后。

　　“嗯？”

　　就在阿若想好新的理由，准备再度开口劝说姐姐的时候，却看到姐姐只是随手一摘，便从一颗枯萎的树干上摘下一个蘑菇塞到嘴里咀嚼起来。

　　那个蘑菇的模样与周围的其它蘑菇们十分相似，但却是整颗枯萎树干上唯个无毒能吃的一个。

　　那是一种特殊的专门寄生在毒蘑菇身上的蘑菇，没有任何药用价值，能吃却很难养殖。

　　即便是阿若自己，想要从一堆毒蘑菇中分辨一个无毒的寄生蘑菇都比较费力，分辨出来后还得小心地用工具将寄生蘑菇从一堆毒蘑菇中分离出来，以防处理不当让寄生蘑菇染上毒蘑菇的汁液。

　　而他的姐姐居然看都没看，就顺手从一堆毒蘑菇里把寄生蘑菇摘了出来，还没有触碰到毒蘑菇分毫。

　　整个摘取过程熟练到让阿若在姐姐身上看到了大叔的影子。

　　“姐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些？”

　　阿若记得书本上有关蘑菇部分的内容比较靠后，姐姐应该没学到那里才对，而且就算姐姐学过，但摘取寄生蘑菇的手法书里没有，需要大叔亲手示范才行。

　　“那些东西还用学吗？”

　　走在前面的子兰没有回头看阿若，咀嚼着蘑菇的她囫囵地反问，“不是看一眼就懂的吗？”

　　“......”

　　那可是你弟弟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记住的东西。

　　被姐姐的天赋打击到的阿若一时间很想就此闭嘴，但还是将剩下的内容说了出来，“姐你不是就学了十几天，还一直在前面的内容打转，你什么时候看到后面的？”

　　“在你们离开草药屋采药的时候啊。”

　　子兰毫不掩饰自己曾在没有经过允许的情况下偷偷进入过草药屋的事实，“书就放在那里，还不兴我看两眼？”

　　“那姐你看了多少？又记住了多少？”

　　“全部。”

　　“全部？”

　　他都没有把大叔教给他的东西记全，很多东西还得时不时翻书滚固一下，防止自己忘记，他姐姐就凭那偶尔几次就能把全部东西记住了？

　　他不信，姐姐一定在吹牛。

　　“我说全部就是全部，怎么？有意见？！”

　　“......没，没有。”

　　即便没有看到姐姐的脸色，阿若也知道这时候最好别惹她不高兴，“姐你高兴就好。”

　　“哼。”

　　可能是阿若服软的及时，亦或者子兰没有把弟弟的质疑当回事，她并没有回头看阿若，依然大步走在最前面。

　　再一次认识到自己无法让姐姐改变主意后，阿若只好调整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背包，默默地跟在姐姐身后，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携带物资的跟班。

　　就像姐姐还没离开家独立居住之前，和母亲在果园里摘果子的时候，那几个负责背果子的姐姐的追求者一样。

　　沉下心，不再想着怎么让姐姐回去之后，阿若很快便注意到他之前一直忽视的情况。

　　那就是姐姐走路的时候很少专注脚下，她仿佛知道脚该往哪里落，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一点都没有被隐藏在腐殖质下的树根根蔓绊倒的风险。

　　而且姐姐用那根她随手撇来的树枝探路的时候，每次拍打的位置，基本上都是最大概率潜伏着虫蛇的位置，几乎没有任何探查死角。

　　没有经过长时间的练习，以及对密林里的动植物都足够熟悉，基本上不可能做到这些。

　　再考虑到那个大叔用来取水的温泉池塘居然是专属于姐姐的，阿若很有理由怀疑他姐姐过去甚至直到他这一次探险路上遇到姐姐之前，姐姐就在这片真正的密林范围内活动过，甚至次数还很频繁。

　　回想起自从他成为草药屋的学徒以来，经常好几天不回家，无论父母怎么劝说都仍旧我行我素的姐姐，阿若可以肯定这就是真相。

　　对他而言的探险，在姐姐眼里，估计仍然是一次姐姐带着弟弟的出游吧。

　　在真正的密林边缘的温泉与姐姐碰面，的确大大超乎了阿若的意料，甚至让他第一时间以为自己中了温泉周围花丛里可能隐藏的食肉植物的幻觉陷阱了。

　　草药屋的书架上那本危险生物图鉴虽然不在阿若的学徒课程里，但大叔并没有禁止他去阅读那本图鉴。

　　图鉴里记载了一种大叔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药理的有毒食肉植物。

　　该食肉植物的毒素是一种挥发性幻觉毒素，会让嗅到毒素的动物看到最想看到的东西，然后让中毒者不由自主地靠近这种东西，然后掉入食肉植物编织的陷阱里，被其消化吸收。

　　不过这种食肉植物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其体型不够大，要是中了幻觉毒素的是人，食肉植物的陷阱就基本没了用处，即便人触碰到了陷阱，也会因为痛觉刺激惊醒而脱离。

　　照理说食肉植物的陷阱对体型较大的动物没用，就不应该把毒素的攻击范围将这类无法捕捉的动物囊括在内，但大叔给食肉植物的标注里解释了相关原因。

　　食肉植物也是需要传粉和传播种子的。

　　而它们用幻觉毒素引诱来的那些陷阱无法捕捉的动物，就承担了替它们传粉和传播种子的功能。

　　虽然这种食肉植物自身的陷阱没用，困不住体型稍大的猎物，但不妨碍阿若拿它们作为诱饵用他制作的陷阱狩猎那些生活在密林里的动物。

　　连人都能中招的幻觉毒素，基本上在密林里可以随意引诱那些体型比人类小的猎物。

　　甚至是神出鬼没的丛林豹也可以试着诱捕一下，大叔草药屋里的那村子里唯张的纯黑色的丛林豹兽皮，他可是眼馋了好久的。

　　于是他在以为自己中了幻觉陷阱后，还主动向姐姐靠近，试图让自己主动靠近陷阱的方式找到食肉植物的位置。

　　可惜出现在温泉附近的姐姐不是幻觉。

　　在他的手触碰到姐姐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无论看多久都依然很美的脸庞时，顿时脑袋上挨了姐姐一个狠狠地爆栗，让他分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

　　“小心！”

　　就在阿若低头赶路，兴意阑珊之下思路开始发散的时候，走在他前面的姐姐突然转头用手里的树枝敲在了他的头顶。

　　“啊？”

　　挨了姐姐这一下不痛不痒的击打，回过神的阿若有些摸不着头脑，侧过身仰头一看，倒吸了口凉气。

　　只见一只前两对步足伸展开几乎能够将他的脑袋抱住，但核心部分只有他拳头大的特型蜘蛛被串在了树枝的尖端，六对附肢不受它控制的张开，急促的颤抖着，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这种蜘蛛阿若在危险生物图鉴上见过，好像叫针刺长腿蛛，也叫抱脸蛛。

　　可能是被吓了一跳的关系，阿若看到这抱脸蛛的时候，感觉它比图鉴的素描可怖得多。

　　相比于抱脸蛛那用来抓住猎物的纤长步足，它那第一对特化成能够收缩弹出的尖刺状的附肢更容易惹人注目，在穿过重重阻拦搭在地上的光束照耀下，这对附肢反射着金属般的色泽，锋利的尖端一看就能轻易穿透绝大部分动物的皮毛。

　　说不定还能穿透骨骼。

　　由于主体的中间体节被树枝贯穿的缘故，特化的附肢完全伸展了出来，在阳光下不断颤动。

　　角度恰到好处时，还能明显看出那极端特化的附肢内部存在的中空状结构，一旦它偷袭阿若成功，无论刺中哪里，都能轻易将刺中部位的液体吸出来，进入它的消化系统内。

　　中空的附肢既能吸取液体，当然也能注射液体。

　　危险生物图鉴里的蜘蛛基本上都有毒，抱脸蛛也不例外。

　　要是它偷袭成功往阿若体内注入它那兼顾了毒杀和消化的毒液，他现在绝对讨不了好。

　　还没等阿若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向他的姐姐道谢，他就看到他姐姐面不改色地收回树枝，近距离接触还没死透的抱脸蛛，抬手捏住一根特化的附肢，熟练地一扭一折，便将附肢从抱脸蛛身上拆了下来。

　　姐姐那清凉的装扮看着也没有用来装这种附肢的地方，阿若相当识相地脱下背包走上前，将能够用来收纳尖锐物体的针线包掏了出来，展开递到姐姐手边。

　　“这东西你做的？”

　　子兰将特化附肢的尖端刺入针线包用来放针的软木扁块上，也没等阿若点头应答，就接着下一句，“等有时间给我也做一个。”

　　“嗯，好。”

　　阿若点了点头，在姐姐将第二根特化附肢也刺入软木扁块上之后，麻利地将针线包卷好放回到背包内，也没过脑子地随口问了一句，“姐你准备去哪？”

　　话一问完，他就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在岛屿里探险哪有什么目的，当然是走到哪算哪。

　　就像他探险的目的是将自己画的岛屿地图轮廓填满，凭自己的力量制作一张足够详细的岛屿地图，作为他的传家宝之一。

　　这看起来倒像是个目标，但实际上宽泛到等同于没有。

　　“我要去的地方多了去了。”

　　没想到阿若这不过脑子的一问，子兰居然在回答前还认真想了一下，“不过那些地方暂时没有说的必要。”

　　“我们当下的第一个目的地，”

　　说着，子兰指向了一处被密林重重叠叠的植被完全遮蔽的方向，“那就是先爬上我们在村子里能看到的那座山，在山顶看一场日出。”

　　好家伙，姐姐不仅把目的地定下了，还定下了到达目的地要做的事情。

　　“姐你还没爬上过那座山？”

　　阿若有些奇怪，按照姐姐此刻表露出来的能力，她完全可以一个人到达那座山的山顶才对。

　　“没有，那山看着好像很容易爬上去，但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

　　子兰很满意的看了阿若背着的背包，“我一个人懒得准备那么多、那么重的东西，所以一直没上去过。”

　　“姐，你该不会......”

　　阿若的一只眼的下眼皮跳了一下，心里大概有了个想法，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神色，“阿方哥不行吗？”

　　阿若话里的阿方哥，如今是村子里的铁匠铺里的学徒，同时也是他姐姐的情人，前段时间阿若经常见他到姐姐家过夜。

　　“哼，阿方那个楞木头，我前阵子把他给踢了！”

　　子兰一听阿若提到她现在的那个情人，脸上就表现出不屑的神情，“给他机会不珍惜，也忒听他爷爷的话了，嘴上说得好听，一步都不敢离开村子，还想娶我进他家门？想得美！”

　　“还真的是这样......”

　　阿若认真回忆了一下姐姐找的几个情人，发现都是姐姐同龄人里那些身强力壮，能扛很多东西的，确定了刚才心里冒出来的想法，“姐你找情人的目的难道是为了找个帮你带东西的？”

　　“是啊。”

　　子兰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甩掉树枝上已经死透的抱脸蛛，转身的时候瞥了阿若一眼，“怎么？有意见？”

　　“没，没有。”

　　即便知道转过身继续在前面走的姐姐看不到，跟在她后面的阿若脸上依然浮现出一副略带一点谄媚意思的笑容。

　　自姐姐十五岁的时候离开家独立居住以来，她的性格就越来越强势了，阿若那三个哥哥都因为表达过对姐姐的一些态度的不满，而被姐姐狠狠揍了一顿，还是一挑三的情况下。

　　他那三个哥哥可是村子里打架的好手，一对一的情况下，没有同龄人能打过他们。

　　即便这样，在面对姐姐的时候，他们都弱的像个夜枭崽子似的。

　　阿若可不想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