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19、娄骷(3)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313 字
“做好准备了吗?”
阿若看着放在自己面前桌子上的地图,自言自语地向自己提问。
地图上面描绘的是他居住村庄所在岛屿的大体轮廓,但也只是大致轮廓,地图上除了标注有村庄的位置外,其他部分一片空白。
内容更加详实的地图在草药屋的藏书室内,但阿若没有去深入了解,他想通过自己的双脚和双眼将这幅空白的地图填满。
“我做好准备了。”
闭着眼再三确认之后,阿若用淡然却坚定的语气回答自己。
然后,他起身开始检查起放在地图旁边的各项事物,并预备将这些事物装备在自己身上。
先是一套与村子村民简约着装风格不符的长袖长裤的衣服,阿若指尖在衣服的纹路上缓缓划过,详细检查着这套他用了半年时间学习掌握了相关技能后,亲手制作出来的成果,寻找着上面可能存在的瑕疵。
这样的检查他之前进行了很多次,让检查本身都成了枯燥地重复,但再枯燥,也没有自身的生命安全重要。
因为他接下来即将前往的环境需要这样的衣服,需要衣服为他遮挡一些不必要的危险。
村子里的人们可以穿着简单,孩子们赤条条的在村子里乱跑都没事,偶尔出现一些小伤小病不碍事。
但根据大叔教导,那是过去二十多年里,历经艰辛在这片土地扎根的村子里的老人们,一点点开疆拓土,火烧刀劈,将那些可能危害他们安全的动物驱逐、植物除根,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让村子里的环境变得安全。
从蛮荒中开辟净土的辛苦老人们承负了,才给了村子里的孩子们带来了安全长大的基础。
检查完衣物,再一次确认衣物的布料不会轻易出现破损后,阿若褪去身上的单衣,将这套看着都感觉到热的衣服套在身上,并用同样材质的腰绳在腰间系紧,将身体的大部分皮肤掩护在衣服之下。
这套衣物不仅是外表看上去热,穿在身上更热。
良好的防御功效和轻薄透气这两种功能,本就不能在人工编织的普通衣物上兼容,即便编织的材料里夹杂有坚韧的蛛丝也一样。
不过为了适应这身衣物带来的保暖效果,阿若这些年一直在试着长时间穿着更加厚实的动物皮草,所以将衣物穿在身上后,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被捂出一身热汗。
穿好衣裤,活动两下身体简单适应后,阿若接着检查桌面上的其他物品。
除了地图和一套衣物,桌面上还有小到大依次摆放的其它物件,小的有用来给可能意外破损的衣物修补的针线包、点火用的火镰、指示方向的磁针、拳头大小点亮后提供小范围照明的手提灯、切削用的匕首及其备用等。
大的有将所有小物件装起来背着带走的背包、撑开后可以避雨的油布伞、挖掘泥土劈砍挡路植物兼顾防身的短柄铁铲、可以用来烧水和做饭的小铁锅、折叠起来可以装进背包里的帐篷等。
阿若之所以懂得怎么使用和制备这些物件,其中一些还是村庄里没有的,都是因为这些年在草药屋当学徒期间他努力学习的结果。
将橡胶底帆布靴穿好,手套戴上。
将装满的背包背在身上,油布伞插在背包上方的绑绳里固定好,小铁锅挂在背包下方,短柄铁铲别在腰间,收拾妥当的阿若安静下来,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父母和弟妹房屋里的动静,然后推开房门,看着父母的房屋倒退着离开自己家的院落,转身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孩子一旦长大到一定阶段——女孩的胸口开始发育、男孩长出了毛发,就不能再与父母睡一个屋子,得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半独立的房屋。
已经十三岁的阿若已经在这个位于父母屋子旁的竹屋里住了有一年整。
这个屋子最开始住的是大姐,但第二个住这个竹屋的却不是他的三个哥哥之一,而是他。
在阿若刚满岁的那段时间,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了梦游的毛病,在那个他还未记事连走路还不会的时候,在第一次梦游发作后便爬着离开了父母的屋子,然后一头栽进了院子里的水井里。
那个时候要不是他姐姐及时救了他一命,等到他父母醒来发现他不在屋子的时候,估计他要么成了一具淹在水里的尸体,要么就被猛禽抓走成为猛禽幼崽的盘中餐。
岛屿上的夜行猛禽一到了繁殖季节就喜欢在夜里的村庄上空盘旋。
那个时候救了他的姐姐不想吵醒父母,于是刚年满六岁还很年幼的她自作主张带着梦游中的他在竹屋里睡了一晚。
听父母在他长大后讲,整个夜晚她的姐姐把梦游的他紧紧抱在怀里,即便睡着了也没松手。
从那以后,竹屋就提前成了姐姐的住所,而他一开始也跟着姐姐住在竹屋里,一直到他开始记事,梦游毛病好了之后才住回了父母的屋子。
在自己喜欢生孩子同时也催促子女早早结婚生孩子的父母的影响下,在阿若的姐姐搬出去住之后,他的三个哥哥们也都没有在这个屋子住多少年,竹屋的居住者就顺位轮到了阿若。
当孩子有了自己的情人,为接下来的结婚做准备时,他们就可以独立出来居住,在村子里有属于自己的院落。
如今阿若是仍留在父母的大家庭里的孩子里最大的那个,他的三个哥哥和大姐都已经搬出去居住超过了两年时间,其中大哥去年结的婚,和大嫂的第一个孩子将会在今年降生。
阿若借着夜色的掩护离开家,与村子一直以来的风俗无关。
他虽然也已经长大了,却暂时没有找情人的想法,他今夜离开家,只是在践行自己一直以来的理想——成为一个游历四方的冒险家。
成为草药屋学徒的这几年里,阿若的眼光随着学习过程逐渐开阔起来。
以往他把自己一直以来生活的村庄连同岛屿一起当成了一个整体,认为只有离开岛屿才算是成功达成自己的理想。
事实上,过去的他从来都没有看清他所在的村庄,与村庄所在的岛屿之间的关系。
他所在的村庄,只不过是整座岛屿的很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他在嘲笑其他同龄人是小屁孩的时候,丝毫没有意识到那时候的他自己,一样充斥着孩子式的天真,以为自己生活的环境就是全部。
跟随着大叔前往村子的范围之外采药的经历,让他意识到岛屿本身对他而言就是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连自己身边现实存在的陌生世界都没有探索过,却幻想着岛屿之外的世界,当然会被村子里的人当笑话看。
意识到了自己的狂妄和渺小之后,阿若不再将自己对岛屿之外世界的向往表现出来。
仿佛放弃了理想一遍,整个人都内敛了起来,将表现欲死死压在了心底,一直为自己能够深入到危险的丛林,在丛林里自由探索做准备。
夜晚的村庄整体陷入了沉寂当中,白天那种喧嚣没了半点痕迹。
由于岛屿上生活着一些只在夜里活动的大型猛禽,所以村庄一到了夜里就禁止孩子在房屋之外活动,甚至连大人在夜里也要尽量待在室内,避免被猛禽偷袭受伤。
所以阿若从未见过夜里的村庄是什么样的。
岛屿上的夜晚和白天一样漫长,虽然白天的劳动让村民们有些精疲力尽,但早已经适应了白天劳动的人们也不可能只用睡觉来度过整个夜晚。
没有夜晚的集体活动来校准所有村民的作息,所以每家每户的情况各不相同。
就像阿若家习惯了早睡,但醒来的也比较早。
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的父母在醒来之后,很喜欢叠在一起在忙碌中迎接天亮,一点都不在乎与他们同住一个屋里的孩子们是否会被他们吵醒。
身为草药屋学徒的阿若知道,人在睡醒的时候,身体状态会处于最佳状态。
或许这就是他父母在有了他之后,依然不停地给他添了五个弟弟妹妹的原因。
有些村民白天忙碌完之后,回到住所后,会立刻睡觉恢复体力,醒来之后才会起床做饭,此刻村庄空气里飘荡着的食物气味就代表着有家庭已经睡醒,在夜里准备着饭菜。
也有些家庭像阿若家一样,傍晚回家做饭,但他们吃完晚饭后没有像阿若的父母那样早早入睡,而是在饭后休息一会儿后,开始了夜生活,将原本就很疲惫的身体里的体力压榨干净后,才会在精疲力尽中入睡。
因此阿若在路过这些家庭的庭院外时,总能听到一些声响。
不过考虑到如今村子里已经把他父母的作息当成了能生这么多孩子的秘方,估计这样的家庭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逐渐减少,到时候整个村庄的作息很可能因为他父母的关系统一起来。
如果阿若没有成为草药屋的学徒,估计他也会相信所谓的秘方。
但教导他的大叔明确告诉他,他父母的情况纯属特例,他母亲是那种特别容易怀孕的体质,而他父亲也是那种精力旺盛的个体,他们一家能生这么多孩子,完全是他那对情况特殊的父母两者相加的结果。
今晚村庄的夜空依然和往常一样,天空上盘旋着着三到五头猛禽。
这些猛禽在月光的掩护下,基本上很难用肉眼看到,想要了解有多少猛禽,只能从地上隐约可见的影子判断。
想要预防猛禽的袭击,首先要给自己的颈部做好防护。
当阿若来到村庄里比较空旷的区域后,将背包上的油布伞抽出,撑开打在头顶。
这虽然没办法阻止天上的猛禽瞄准他这个显眼的目标俯冲袭击,但却也能掩护住他脆弱的脖子,让猛禽判断失误,在猛禽的厉爪落在油布伞上的瞬间,让他能抓住机会防御反击。
村里有经验的老人们在夜里不得不外出的时候,就是用这种方法保证自己不会受伤的同时,偶尔运气好反杀一头猛禽用它的羽毛制作猎猪用的箭矢。
阿若家的院落比较靠近村庄的外围,而离村庄的中心地区越远,空旷的地带越大,就越容易遭到猛禽的袭击。
这时候阿若就不得不佩服他的姐姐,在从家里独立搬出来居住以后,姐姐居住的地方是村子里最偏僻最空旷的地区。
他姐姐不仅不害怕夜里遭到袭击,反而经常反杀那些敢袭击她的猛禽。
现在村子里绝大多数人都在羡慕姐姐用猛禽那银灰色的羽毛制作的斗篷,这件村里第一件羽毛斗篷是姐姐目前唯一没有交换出去的物件,而且经常穿着到他面前炫耀。
所以阿若此刻不仅不担心自己被袭击,反而还有些跃跃欲试,也像学着姐姐那样猎杀一头猛禽证明自己的能力。
可惜猛禽们不傻,被姐姐猎杀得多了,已经察觉到这种针对它们的战术,在没有万全把握的情况下,基本上不会轻易俯冲攻击。
再加上阿若此刻距离他姐姐住的地方越来越近,天上那些已经被吓住的猛禽们更不敢轻易冒险,所以直到阿若走到姐姐家的院落,也等到一头主动攻击他的猛禽。
姐姐居住的院落,曾经属于带领村民们从外界到达这座岛屿的领航老人之一,在老人过世后这个偏僻的院落一直没有主人,直到姐姐选择居住在了这里,这个院落才逐渐恢复了人气。
阿若来姐姐家,是想跟姐姐道个别的。
因为他不知道这一次出发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阿若选择与父母不告而别,是因为他知道他的父母一定不会同意他成为冒险家离开村子探索岛屿,更不允许他未来离开岛屿。
为了阻止他,说不定还会短时间内给他找合适的同龄异性,让他早早结婚成家收心。
但他姐姐不一样。
阿若知道,他姐姐也有一颗向往外面的心。
因为他姐姐在海边看向大海另一端的眼神,和他一模一样。
不过阿若不太理解,他姐姐与他不一样,年龄最大的她明明有能力离开,却从来没有把想法转变为行动。
“嗯?姐姐不在家?”
阿若站在院落外的篱笆边看着黑漆漆的屋子,有些奇怪。
他这个时间点来,就是知道这个时候姐姐一定还没睡,他姐姐的作息与其他兄弟姐妹不同,完全按照她的性子来,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醒来的时候也一样。
而独立出来居住的之后,更是放飞了自我,不然也不会故意在夜里以自己当诱饵猎杀天上飞的那些猛禽了。
由于不确定姐姐究竟是已经睡下了还是早已经外出不在家,阿若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不打招呼独自离开。
姐姐比他大六岁,也和村里其他的女性一样,有了自己的情人,此刻说不定正在和情人待在一起,无论是情人的屋子里还是在姐姐自己的屋子里,阿若都不好贸然打扰。
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就不好了。
“反正也给父母留了信,姐姐一样也能知道我去了哪。”
阿若有些遗憾不能和姐姐当面告别,带着沉甸甸的心态安慰自己,转身沿着被村子里的人用三十年时间踩出来的路离开了村庄。
村子的农田沿河岸一侧摊开,在夜色的掩护下,看不清农田的边界。
农田里竖立着的草人偶尔摆动一下,在漆黑的环境里给人一种活着的恐惧感,即便是胆子较大的阿若,也不由得将注意力分散在那些偶尔动上一动的草人身上。
不过草人吓不到夜枭,阿若注意到一只夜枭停在草人笔直伸展的手臂上,脑袋不停地转动,注意着农田里的动静。
由于夜枭抓捕田鼠的习性,是少数几种村子允许它们在房屋附近活动的动物。
要不是草药屋的大叔提醒大家夜枭身上可能会带有危害村民健康的疾病,不能近距离接触,一些家庭可能会把夜枭当成宠物来养。
阿若也曾想过养一只玩,但他更相信大叔的话。
他略微可惜的看了一眼那只停在草人胳膊上的夜枭,继续撑着伞赶路。
那只夜枭一看就是刚出窝的小鸟,还没有真正历练过,不知道在空旷环境里的危险,要知道那些天上盘旋的猛禽不仅会袭击村民,也会袭击那些待在空旷地区的其它动物。
只要体型达到猛禽的狩猎标准,它们基本上不挑食的。
离开丛林到农田里祸害的野猪、野鹿、野羊、走地鸡、巨鼠,都在猛禽的狩猎范围,连体型比它们小一多半的夜枭也包含在内。
基本上这座岛屿上经验丰富的夜枭,夜里活动的时候都会躲在农田边村民们栽种的树丛里,只有在捕猎田鼠的时候才会出现一会儿,无论捕猎是否成功,都会赶紧回到安全的位置上。
大叔教导他药物的知识时,介绍其中一种来自夜枭粪便的药物时,连带着夜枭的习性也都告诉了阿若。
沿着流经村子的河流逆流而上一直走,就能进入密林范围。
村子附近沿河流分布的密林是草药屋大叔特意用了几十年时间整理出来的草药场,看上去与自然状态的森林很像,但里面除了植物和一些作为药材生存的昆虫,基本上没什么大的动物。
阿若经常跟着大叔到附近采药,只要按照既定的路线走,即便在夜晚也不会遇到危险。
所以他一路上走得很轻松。
阿若今晚的目标是走到达草药场与真正的密林边缘的木屋,木屋里有休息的地方,在那里度过这一晚。
真正的密林阿若虽然没去过,但根据大叔介绍,无论白天还是夜里都非常危险。
为了安全着想,他最好还是等白天再从木屋出发。
他离开村子的目的是为了以后离开岛屿的时候积累探险经验的,不是为了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找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