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05、楞木头(61)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61 字
蹲在路边用手指扣着路面的媞丽,此刻眉头紧锁,紧抿着小嘴,眼睛鼻子和嘴都要凑成个包子褶了。
虽然知道老师不会在意她的小脾气,但她还是不敢将自己的不开心表现在老师面前,只是低着头使劲地向黑色的路面宣泄情绪。
被压实的沥青路面相当坚韧。
媞丽明明感觉自己手指已经撼动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路面,却怎么也没办法将这小块彻底揪起来。
郁闷的情绪在她心里累积,让她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媞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过是又一次和老师打赌输了而已,一路上她已经输了很多次,再输个一两次也应该无所谓的才对,但她现在就是感觉到心里委屈。
就连手指下的道路都在和她作对。
“青春期啊......”
距离媞丽有一段距离的楞木头,直观地感受到了媞丽此刻的情绪变化,有一点无奈,“在这个阶段的女生有点难应付啊。”
虽然二号世界那边有个王亚楠可以作为参考,但考虑到两者所处的社会环境、受到的教育和人生阅历等方面的差异,参考的价值有限。
要是他这个老师是类似班主任一样的角色,那他还能以学生多,照顾不过来为理由忽视单个学生的心理变化,但他目前的学生就这么一个,再怎么粗心大意也没办法忽略得了对方的情绪异常。
想当好一个老师,真难。
“媞丽,想知道这种黑色的道路是怎么来的吗?”
楞木头背着手来到媞丽侧后,面朝着这条黑色沥青道路延伸的北方,试图用拓展知识面的方式转移她的注意力。
年轻人是最喜欢接受新鲜事物的,新事物对他们大脑产生的刺激,会极大程度改善他们的情绪状态。
对负面情绪尤其管用。
“......”
媞丽继续蹲在路边不说话,因为老师没有抚摸她的脑袋有些情绪低沉。
不过从她下意识地侧向楞木头的耳朵,就能知道她的注意力确实是被转移了。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楞木头走到媞丽身边蹲下,用手亲自触摸着沥青路面,“就像这黑色的物质,就是从石头里来的。”
“石头?”
又是石头?
由于老师一直以来给她讲解的新知识都与石头有关,媞丽都弄不明白了,为什么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石头会这么复杂,难以理解。
“对,石头。”
楞木头的手指稍一用力,就将媞丽扣不动的那块路面掰下来一点,在她面前展示,“你看这像不像你父亲给靴子表面涂黑保养时用的黑油矿?”
“......是有点像。”
看着老师手上的从某个角度反光的黑色物块,媞丽有些迟疑的点了一下头。
老师没见过父亲保养靴子,是怎么知道她父亲手里有一块黑色的石头的?
媞丽的父亲的确有一双只在正式场合穿的牛皮靴子,她只在叔叔的婚礼和她成为老师学生的那一天见父亲穿过。
那一双靴子听母亲说,是父亲在娶母亲的一个表姐的时候,爷爷送给父亲的礼物,爷爷留给父亲的东西不多,所以父亲很珍惜那双靴子。
空闲的时候父亲经常拿着一块黑色的石头在靴子上擦拭,将靴子表面擦得黝黑发亮。
父亲保养靴子的时候,只会待在存放靴子和一些贵重物品的房间里,而且从来不让媞丽和她的弟弟妹妹们靠近,他们只能远远地看着。
无论是靴子,还是那块黑色的石头,媞丽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
所以她有点疑惑老师为什么会比她还了解父亲拥有的黑色石头。
“媞丽,你知道吗?”
无视了自己学生心底里疑惑的楞木头举起手,让学生的视线顺着他的指示方向看去,“沿着这条黑色的道路一直往北走,在那里有一个和轮台差不多的城市,那个城市就产出这种黑色的物质,你父亲用来保养靴子的黑油矿,就来自那里。”
“怎么样,想去看看吗?”
看着媞丽眼里显现出的向往神色,楞木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从这里去那个城市的距离,和轮台到这里的距离差不多,用不了多长时间。”
“不了,老师。”
媞丽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选择摇头拒绝老师的提议,“还是老师的事情要紧。”
说完,媞丽立即起身,强忍着蹲久了的眩晕感,转身向南边那个已经出现在视野边缘的城区而去。
用这种方式表达她以老师为重心的态度。
“唉——”
看着媞丽的背影,楞木头叹了口气,缓缓直起身,并没有第一时间跟上,而是反手拍了拍准备用脑袋抵住他后背催他赶路的老马,“别催,我马上就走。”
“我知道你担心那孩子。”
楞木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被他拍了脖子后,探出头和他并列看向媞丽背影的老马,“但想要改变她的性格,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一步步慢慢来吧。”
西北烟草联合公司自建立以来,对西域各个城市带来的变化,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
才不过半年时间,楞木头就在这座他几个月前来过的城市里见到了大量的烟民。
几乎每个成年人的腰上或手上都别着或拿着一个长杆烟斗,烟斗上挂着一个装着丝萝藓的烟草袋子,烟袋里的丝萝藓塞得满满当当。
一些无所事事的老人坐在大街的街角巷尾,神色悠闲地吞云吐雾,眼神迷离不知道在回忆着什么。
空气里都充斥着微量的丝萝藓烟气,仿佛给这个城市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即便楞木头当初定下的销售方针里,有不允许向未成年人售卖丝萝藓烟草制品的规定,但显然这个比较超前时代的规定如今不过是一个不起作用的摆设,一些在街面上出没的孩子手里也拿着明显属于他们家长的烟杆和烟袋,学着大人的样子吞云吐雾。
“老师......”
媞丽稍稍拉扯了一下楞木头的衣角,眼神却看向了商业街的一处贩卖丝萝藓的货摊。
老师说过会给她买东西,她现在想要一套烟具。
那些抽烟孩子的行为毫无遮掩,也没有大人呵斥,楞木头能看到,媞丽当然也能看到。
对于那些孩子围拢在拿着烟杆抽烟的领头孩子附近,一脸欢笑的模样,她的脸上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自她母亲生病后,她作为家里的长女,早早参与到了家里的饭店生意里,白天在城里招揽生意,晚上还得照顾母亲,跟母亲学习怎么读书认字,根本没有和同龄人玩闹的机会。
她很羡慕那个和她差不多大位于孩群中心的孩子,那是她过去从来没有过的经历。
她和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关系不好,弟弟妹妹从来不会向那些孩子一样簇拥在她身旁,而是更喜欢待在仅比她大十岁的叔叔身边。
“媞丽,你要想认真清楚。”
了解媞丽心里在想什么的楞木头,这一次难得带了些许严厉的语气,“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个受同龄人欢迎的自己,还是只是想要一副烟具。”
......
“果然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有自作聪明的人。”
楞木头放下最新一期的西域周刊报纸,嘴角动了一下,将一些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头看向卧室窗外的风景,“公司公开报表这东西在这个时代才出现了几天啊,就有人学会在报表里造假了。”
报纸里有关联合公司的内容,是揭露联合公司季度报表作假的新闻。
由于历史下游者推动的是生产力发展优先的变革,开展海洋贸易,将全球各地区的文明联系起来,是他在推动当前时代生产力达到一定阶段后,才开始推进的。
而且由于造船工艺的进步,依靠蒸汽动力的船只安全性大大提高,比依靠风力的帆船远洋航行时的风险要小得多。
所以早期海洋贸易那种为了分摊风险而诞生的股份制公司体制,并没有在这片土地上先于工业革命产生。
即便漕运行会和其他一些什么组织有搭伙凑份子等类似股份制的形式存在,却也没有向全民分摊风险那样,对外公开和售卖他们的股份,尽量将商业风险分摊到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身上。
无论是官营的工厂还是私营的企业,都是类似于滚雪球的方式一点点壮大起来的。
为了迎合黑市代理人迫切改变他们现状的心理,在楞木头制定的西北烟草联合公司早期发展规划里,为了快速壮大,早一点度过公司早期那种容易因为一点风险——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而崩塌的境遇。
在楞木头的忽悠之下。
那些黑市代理人‘慎重思考’后,考虑到公司壮大过程中的风险,纷纷同意这种开放股权,利用一切可能用得上的力量,分散风险,尽快让公司度过脆弱期的公司体制。
在这片土地上,谁的力量是最强大的?
于是东方这片土地上诞生的第一家股份制公司,也和楞木头出身世界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一样走上了公私合营的道路。
只不过荷兰东印度公司是荷兰王国整个国家做背书,而西北烟草联合公司则是由西域地方政府和西北军区做背书。
虽然一个是整体一个是局部地方,但后者的体量明显是前者的几十上百倍。
因此联合公司的发展速度配合着舆论风口,乘风而起。
由于股权分散,联合公司为了让那部分不参与运营的散户股东们了解公司的经营情况,好让他们保持对公司的信心。
于是,定期发布的公司经营报表应运而生。
然而仅仅是第一份季度报表,就让楞木头这个联合公司的联合创始人看到了了报表造假的外界新闻。
“选择相信这个时代的人的职业素养,我还真是太天真了。”
考虑到说谎也是人类的本质之一,楞木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作为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楞木头的屁股理应坐到联合公司这一边,但他不会因此就认为周刊上的揭露新闻就是假的。
“看来接下来两天得为露营做准备了。”
连续赶了很多天的路,本来准备在这座城市停下来修整几天的楞木头,在看到揭露了联合公司季度报表造假的新闻后,突然发现他之前所做的露营准备在此刻完全不够。
接下来他们一行将要沿着道路进入西域中央的山脉地区。
如果准备不足的话,是会出问题的。
楞木头本人在野外生存的经验异常丰富,但他的学生不行。
一些药品和防寒装备得提前预备好。
看了一眼此刻正在外面属于民宿范围的空地上的媞丽,看着她正一本正经的用他教导的知识忽悠坐在她面前的一群孩子,享受着为人师表的感觉。
楞木头决定不打扰她此刻的兴致,准备一个人上街购物。
楞木头原以为他们这一行两人一马,真的就要一路享受着沿途的丝萝藓农场民宿提供的住宿服务,舒舒服服的步行走完从轮台到伊丽的全程了。
因为此前在道路沿途遇到的兼职民宿的丝萝藓农场,与公司报表描述的基本一致,给了他这种印象。
即便他们路过那些由于季节性河流,在西域收复之后转型成为传统农业生产区的地区,那些凡是带有私人性质的农田,也为了享受到丝萝藓带来的经济利益,将农田改为了丝萝藓农场。
这种改变毫无难度,无论高荷还是丝萝藓,对土壤本身的要求并不高。
荒漠戈壁的沙质土壤,传统农田耕作了很多年的熟地,都能保持相同的成长速度生长。
更不会因为换了更优质的土地,就可以免于高荷生长过程中所需要的人工干涉。
无论是水分还是养分,尤其是二氧化硅粉末,一点都不能少,少了高荷就会营养不良,影响到丝萝藓农场的成形。
要不是西域的农业产量必须保持在根据人口和战争需要制定的安全线之上,为了维持这个安全线,农业生产大部分产量要求由兵站属下的集体农场负责。
短视的农民说不定会把西域所有的农田都改成种植丝萝藓的农场。
毕竟丝萝藓带来的利益肉眼可见,经济作物的价值天然高于非经济作物。
依靠土地维生的农民不是看不到抛弃粮食生产给未来造成的隐患,但小农经济的特点就是在满足个小家庭的生存所需后,尽量追求农田经济利益的最大化。
不这么做,就有被他人兼并导致自己失去维生土地的危险。
这是包产到户的必然结果。
当初为了大一统尽可能地发掘土地的生产价值,建立起高效运作的耕战体系的那批人,或许考虑过未来土地兼并的问题。
重农抑商就是他们采取的抑制策略之一。
商业的流通会使财富快速集中,集中的结果便是让土地快速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可建立在土地作为生产主力基础上的商业,即便受到了抑制,人与人之间的以物易物依然能积累起财富,从而实现兼并。
而利用自然灾害破坏了人们生产工具,导致土地再分配,更是一种高效的土地兼并手段。
但只想着通过扩张解决土地问题的他们根本没想过传统农业时代的社会,土地扩张是有极限的,并且不是所有的土地都适合农业生产。
一旦扩张停止,无法抑制的土地兼并问题,就会让被他们拆散成小家庭的农业生产力陷入日趋恶化且无法缓解的境地。
当初那个第一个完成大一统的王朝,还没来得及解决耕战体系带来的土地兼并问题,就因为内部权力的分配不均,以及原本高效的管理体系在一统之后并没有具体深入到地方,带来的种种社会矛盾,在很短的时间内土崩瓦解了。
而后续的继任者,也没有几个能真正解决得了土地问题的。
只能通过一次次的崩溃重组的方式对土地进行再分配,获得一时的喘息机会。
那些与世隔绝的小国寡民,或许能通过让民众维持着半死不活的状态,抑制人口的增长来尽量延迟土地兼并问题的爆发。
但一个幅员辽阔的大一统王朝不可能用这样的方法,也用不了这样的方法。
因为只要人类还在依靠土地的生产来维持生活所需,人口的增长就无法抑制,土地兼并也难以解决。
这个世界,历史下游者给循环往复的历史上游带来了一种新的可能。
那就是通过大力推动生产力的发展进步,通过脱离土地的方式,从根源上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
但土地兼并问题只不过是生产力垄断的变种,脱离了土地,还会有其他类似的问题。
当生产力主力从土地转为机械,那么垄断的对象就会转向机械,如果生产力主力是人类的思想,那么思想的垄断也会随之产生。
楞木头不知道历史下游者能不能想到这个关键。
不然他推动生产力发展的行为,也只会让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人民陷入另一场更加深沉且危险的苦难。
这便是楞木头当初离开山野进入人类社会,意识到历史下游者的存在后,不怎么喜欢对方带给这个世界的变化的原因。
但现在。
楞木头看了一眼高悬于天空的太阳。
这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未来如何,取决于那个超级智慧体,而不是这芸芸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