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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节

第一卷 : 106、北境(6)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394 字

  “好春光~不如梦一场~”

  “梦~里青草香~~~”

  “你把~梦想带身上~~~”

  “蓝~~天白云~青山~绿水~”

  “还~有~轻风吹~~斜~阳~~~”

  “一千年......”

  欢快的曲调里,子周装作醉醺醺的样子躺在马背上。

  醉酒就该有个醉酒的样子,向右掩的衣襟领口部分被她故意扯开了一点,锁骨外露,任由寒冷的空气往衣服里头钻。

  两条腿还搭在一侧,整个人躺着的姿态与马的脊背呈现一个夹角,接触面积不足。

  即便子周摆出的这幅模样,看上去相当危险,仿佛只要身下的马匹颠簸一下她就会从马背上跌落。

  为了醉酒醉得更真实一点,她还拿着狗尾巴草杆子,伴随着哼唱的节奏一下下地拍打着马屁股,刺激着身下的马,惹得马尾巴老是往子周手这边抽打。

  不过作为子周顺来的军马,这匹上了年纪的马尾巴上的鬃毛早就在府兵军营里的时候被剪短了,被顺来的这段时间也没养起来,因此它抽打尾巴的动作起不到任何作用。

  只能任由子周持续不断地刺激它。

  要是换了其它那些容易长记性的马,说不定在子周用狗尾巴草拍几下之后,很快便会XI惯主动无视她的动作。

  而要是脾气暴躁一点的马,这种情况下早就尥蹶子把子周甩到地上了。

  但这匹马有点傻,子周拍一次就甩一次尾巴,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任何脾气。

  子周酗酒,却几乎很少表现出喝醉的样子。

  因为当下这个时代的治安环境实在太差,一个人在荒郊野岭游荡很容易被打劫。

  在狂野里打劫行人的一般都是三五个流民组成的小团伙,只要行人能提高警惕,提前躲避有可能埋伏流民的环境,就能大概率避免被打劫。

  至于那些超过一定数量的流民组织,打劫单个行人的收益太差,这类劫匪要么去试探着抢劫可能有一定物资储备的乡村,要么就是在官道上准备以小博大拦截商队。

  就像子周现在这种醉醺醺的模样,很容易成为被小团伙流民抢劫的对象。

  喝醉的人警惕性都不高,那些放风侦查的团伙分子,或者只是偶尔路过的行人,看到她现在这幅模样,原本没有抢劫的打算也会临时心生歹念。

  可惜子周自离开涿城到现在,一直没能遇到拦在她前面打劫的团伙。

  就连她毫不顾忌地唱着歌,任由歌声暴露自己的存在和前进路线,都没有什么打劫团伙提前埋伏的。

  “见鬼,这地方啥时候治安这么好了?”

  子周有点纳闷的停下了歌唱,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润润嗓子,“不是说涿地山区的劫匪相当猖狂,连府兵的运粮队都敢打劫,社会风气十分彪悍吗?”

  “难道都是南边夸大其词的谣言?”

  自从来到了两百年前,子周经历的打劫事件不在少数。

  在她还是一个小不点的时候,由于伪装成乞丐伪装得太过成功,每次遇到打劫的情况,她都会因为没有被抢劫的价值成为漏网之鱼。

  不过那个时候的她没有被抢劫的价值这一点,倒是挺货真价实的。

  浑身上下唯一值钱的,可能就是她开始酗酒之后葫芦里的酒水和她身为女性的身份。

  那一身寒暑不变的破烂衣裳,即便被榨成汁也榨不出一分油水来。

  相比于那个时候的她,现在的子周浑身上下充满了被拦路打劫的标签。

  座下的马匹,身上那当出去能换几十文钱的衣服,装着诊金和各种药物的药箱,以及她身为成年女性的身份。

  在她一路北上的途中,理所应当的成为了各路抢劫团伙拦路的对象。

  而那些抢劫她的人,则成为了她维持自己酗酒爱好的一大重要资金来源。

  毕竟这个时代能花得起钱看病的富贵人家实在是太少,而且能花得起钱的富贵人家里,不一定都会有女性得妇科一类的隐私疾病。

  一些人家还认为自家的女性得隐私疾病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即便有病也不让治。

  在这个完完全全的自由市场里,消费人群支撑不起市场,一个大区连一个专职妇科的医生都养不了。

  怪不得这样的环境里出身的传统医生几乎什么病都能看上一眼,而同样环境下的西方医生更是由鞋匠、发匠,或是家庭教师,甚至是牧师兼职。

  人吃鸡鸭鱼肉五谷杂粮,得的病也千奇百怪。

  一样米养百样人,越是富贵人家就越讲究一些虚的东西,很容易触雷。

  如果子周不摆出一副除了妇科病她什么都不治的态度,而且将每一次就诊记录作为资历挂在嘴边时不时炫耀,摆出一副‘我很牛’的姿态,那些有相关医疗需求的富贵人家根本不会找她看病,更不会答应子周那高昂的出诊费用。

  本来消费人群就少,子周还为了维持她这张招牌挑三拣四,当然供不起她嗜酒的爱好。

  子周能一路上扯起妇科医生的招牌,而不是遇到什么病就治什么的游方郎中,全都依赖这些在路上拦路抢劫她的抢劫团伙默默无闻的支持。

  单个抢劫团伙的库存很少,抵不上一次出诊的诊金,但积少成多下,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资金,足够子周维持她的爱好。

  毕竟如今的她没办法像过去还是小不点那样,固定驻留在一片地区里,有固定的酿酒地点,什么都能靠自己的双手解决。

  这个时代的女性医生如果不竖立个特立独行的人设,连转型都没得机会。

  像子周一类的女性医生不是没有。

  但大多供职于宫廷或成为家养的侍奉,没有人身自由。

  因此社会里几乎没有抛头露面的女性医生,所以才给了古代没有女性大夫的印象。

  那些个文人雅士逛青楼的时候,一个个倒是放浪形骸,毫不在意自己的丑态,可一到了治病的场合,却反而端起了谦谦君子的架子。

  很多游方郎中,就是靠给那些所谓的文人雅士治那所谓的君子病谋生的。

  “看来今天注定是没收获了。”

  子周撩腿起身,扔掉手上的狗尾巴草,拍拍手。

  她调整了一下高维视角的观察模式,扫了一遍以她为中心方圆五百米的环境,没有从红外图像上看到有什么人埋伏,她吹了一下额角耷拉在眼前的头发,收起了钓鱼执法的心思,认认真真地赶路。

  子周此刻正在前往保婴堂位于涿地山区的地区总部的路上。

  在与涿城的保婴堂管事棪静交谈后,她便从棪静这里获得了从涿地直接前往北境永昼城的资格。

  接下来,她只需要拿着资格证明到达涿地的保婴堂地区总部,在总部那里乘坐前往北境永昼城的交通工具即可。

  已经不需要她按照原计划,沿着经线向北一路到达极地附近,再在那里想办法与北境人建立沟通,获得进入永昼城的允许。

  由于节省了大量的路程和时间,心情愉快之下,子周才主动钓鱼,准备黑吃黑几个抢劫的团伙庆祝一下。

  可惜天公不作美,没给她这个庆祝的机会。

  与大多数人一提到地下秘密组织,就认为这类组织必须以城市为关键枢纽或总部的思维范式不同,人口众多的城市并不是保婴堂活动的重点。

  实际上城市是保婴堂主要活动范围的边缘。

  原因也很好猜,农业时代的生产主力在农村,而人口的大部分也当然分散在各个乡村。

  能够集中大量人口的城市,在农业时代基本只在中央政权控制下的都城,不可能每一座县级及以上级别的城市都集中几十万人的规模。

  又不是人口经过第一轮上涨之后的两百年后。

  在北方城市开办保婴堂,不过是方便保婴堂的工作人员寻找城市里的那些被遗弃的孩子。

  与那些城乡结合地区,拥有多个商队,以人口普查似的方式暗地里控制着大片的农业生产区的保婴堂。

  别看涿城的保婴堂婴儿室搞得那么高科技,各种现代化设备应有尽有,还配备有专门用来照顾那些早产儿的体外培育装置,弄得好像北境人很重视涿城里的保婴堂。

  实际上涿城保婴堂里的婴儿室,是所有设有保婴堂地区的标配,对于科技水平远超当前时代的北境而言,布置一个小型儿童医院级别的保婴堂,没什么难度。

  按照棪静的介绍,那些远离城市的保婴堂据点里的设备比涿城里的要好上很多。

  就像此刻她正在前往的地区总部,就配备有直达永昼城的交通工具。

  至于是什么样的交通工具......

  通过从楞木头那里同步过来的记忆,对那艘横跨天际的空天母舰印象深刻的子周实在无法想象。

  地下高速铁路,空中客机,都有可能。

  走着走着,走神的子周发现她走到了一片农田的附近。

  一般在野外如果发现了农田,就意味着你走到了人类聚居区附近。

  有农田,就必定有农庄。

  至于这个农庄是由一个个有自己田地的农民组成,还是由属于某一个大地主的佃户组成,这就不容易判断了,必须亲自到农庄看一趟。

  不过对于子周这样单独行动的旅人而言,最好还是避开这些旅行途中遇到的农庄。

  在她还是楞木头时,初来乍到来到这个世界的经历告诉她,这些个农庄里的农民,无论是有田的还是没田的,都可以在上一秒还是农民,下一秒就成了匪。

  无论男女老幼,他们都能从行人身上榨取到好处。

  子周可不想成为这些农庄集体共享的生育机器,在这样的地界,无论女性容貌如何,只要能生孩子,没人会在乎。

  那些以独身女性为主角形象的武侠为什么都是在电影艺术进入中国以后才诞生的。

  西方个人英雄主义式的西部牛仔文化入侵暂时放在一边。

  关键原因是那个阶段的人类社会开始大量产生远离乡野的城市阶级,只有对底层农村的情况什么样完全陌生的城市阶级,才会对虚构的农业社会文化产生种种幻想。

  盲山在现代是悲剧,在过去却是常态。

  而将盲山意化为那个年代对知识分子的残酷迫害,则是没良心,又坏又蠢。

  良善的村庄不是没有,但子周没有遇到过。

  她在北上的过程中遇到的那个山村并不能作为例子。

  当时子周还以为是她运气好,在一个人旅行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个与世无争的平和山村,无论老人小孩还是正值壮年的村民,都没有因为她的女性身份产生什么恶意。

  颇有一种她在自己出身世界网上看到的旅行纪录片之后,自己再亲身经历一遍的那种感觉。

  在那个山村的经历,让她对这个两百年前的时代有了些许好印象。

  但是在她与保婴堂正式遭遇之后,对这个残酷时代的印象又回归了原初。

  因为她遇到的,不过是保婴堂在远离城市的偏远地区建立的诸多聚居地点之一。

  携带有北境人遗传信息的人类里,下一代返祖成为北境人的概率实在太低。

  虽然东方地区的人口基数大,但无论乡村还是城市,保婴堂收养来的孩子中的大多数,甚至是某段时间内的全部,都是来自于民间的普通孩童。

  永昼城位于北极,那里的环境也没有改造到能够让普通人类长期生存的程度。

  这些保婴堂收养来的孩童当然不能送往永昼城,更不能养一段时间再把这些孩子放回到他们原来的社会里去。

  于是由保婴堂主导建设的聚居点,在各个人类活动范围的边缘地带建立。

  每一个聚居点也都在北境的监控范围内,预防一些意外事件的发生。

  当初子周还在雪灾发生的时候担心过那个村庄里的人们的生活状况,到头来根本用不着她担心,保婴堂不会任由那里遭受灾害不管。

  在由北境人有意引导和近乎与世隔绝的情况下,那些个聚居点山村,当然符合包括子周在内大多数人理想里的乡土环境。

  而各个城乡的保婴堂,承担的职责也和具有托管性质的儿童福利机构差不多,将收养来的孩子分类,健康的提前送往那些聚居点,由那里的人代为抚养,刚出生的和体质差的根据不同情况区别照顾一段时间,再送往聚居点。

  让他们在符合当前时代的环境里安然无恙地长大。

  在那些聚居点长大的孩子们,未来无论是继续留在聚居点成为世代居住的村民,还是想离开聚居点进入社会闯荡,都由他们自己决定。

  “呵,我说呢,那些打劫的都到哪去了。”

  绕路躲着农庄行进的子周,在一处地势较高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与她有一大段距离的农庄,看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扛着能装得下一个孩子的麻袋,在其他几个身影的配合下,在农庄里快速穿梭,引得农庄里一阵鸡飞狗跳。

  “原来是有更赚钱的生意,怪不得不去做无本买卖了。”

  子周北上,来到大河以北地区之后,在那些她路过的城市里注意到一个情况。

  那就是北方地区的青楼数量着实不多,与她在大河以南城市见到的‘盛景’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这与割据势力的不同无关。

  占据大河中下游两岸的割据势力不可能既在大河南岸鼓励青楼行业,又在北岸限制青楼的发展。

  为了扩展财政来源,这些割据势力都是百无禁忌的。

  要不是当下没有违禁品流通,这些割据势力不介意搞违禁品交易。

  了解了保婴堂对北方地区的潜在影响之后,子周明白了北方的青楼行业为什么发展不振。

  保婴堂收养弃儿溺婴的行为,将北方多余的女孩数量压得太狠了,以至于北方没有太多的女孩给青楼行业输血。

  至于与青楼行业并行发展,躲避税收私底下经营的暗娼。

  子周北上的目的是为了前往北境,又不是做社会调查的,怎么可能了解暗娼的经营情况。

  但青楼行业的市场需求庞大,不可能因为民间没有女孩进场而关闭。

  于是这种人口有选择的劫掠成为了北地青楼从业人员的来源之一。

  至于为什么是之一,是因为大河以南的青楼行业无论在和平时期还是战乱时期,内卷情况都很严重,经常会有一些南面来的从业人员进入北方的青楼市场。

  但从南方来的从业人员,大多都是内卷之下的失败者,当然不能满足北方客户的需求。

  “造孽啊。”

  子周摇摇头,转身离开。

  她刚才看得很清楚,那个麻袋里装得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那几个身影分散在农庄的各处,接力的形式七绕八绕的便将女孩闻讯寻来的家属们甩开,然后将装有女孩的麻袋往农庄外接应的马匹上一放,便一溜烟离开了农庄的范围。

  只留下丢了孩子的家庭愤恨地殴打那几个被抓的身影发泄。

  有计划有预谋的情况下被抓的都是炮灰,很快便在群殴中死掉了,尸体也没有浪费,被人分成几块拖着扔进了各家的粪坑里。

  至于悲伤?

  女孩的母亲正安抚剩下那几个被吓到的孩子,那还来得及悲伤。

  等过了这阵子,泄了气,剩下的就只有唏嘘。

  孩子数量够多,能抵偿分散下一代风险的情况下,父母不可能把所有关爱都集中在某一个孩子身上。

  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干只顾着伤心。

  一个人口买卖的事件就这么完事了,至于那个被盗女孩的未来遭遇,除了偶尔的回忆外,再无人关心。

  而子周更不可能驱马跟在那几个抢匪身后去解救那个女孩。

  这又不是去救落水的人,要尽自己之所能的救人。

  这是时代的悲剧转化为个人悲剧的缩影,要救那个孩子,首先就得改变这个时代。

  就连保婴堂也只给那些一旦被抛弃就注定没有活路的幼童和将要被溺死的婴儿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不会去救那些自己能找到办法活下去的个体。

  她马上就要离开了,就算救下那个女孩,她又能把她安排到哪里?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