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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节

第一卷 : 103、北境(4)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213 字

  寒风越发凛冽。

  树梢划破空气时都能听到哓哓的哨声。

  商业气息较为浓郁的街道上,闲逛的人愈发稀少,沿街乞讨的乞丐早早不见了踪影,寻找过冬的地方去了。

  道路两边摆摊的商贩也都早早地撤了摊子,只剩下几家用一个担子就能挑走的热汤摊子,在街道各个凹进去背风的地方坚持开张,坐在火炉边烤着火看着来往行人,试图挣两个热水钱。

  毕竟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天气里,被冻得瑟瑟发抖,还不能及时回家取暖,这时候要是能用一块铜板换上一晚热乎乎的疙瘩汤喝上一口,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当前时代所谓的商业街,基本上就是游动摊贩集中摆摊的街道。

  只要街道足够宽阔,且人流量较大,基本上都能成为商业街道。

  无论民坊还是贵人坊,寺院外围或曾经的皇家园林,现如今都可以作为提供给摊贩摆摊的商业街道。

  但街道依旧还是原来那个街道,没有什么改造和变化,想要见到两百年后那种在商业街道上常见的固定店铺,依然得到城市里固定的东市西市里去。

  人们的生活XI惯,并不能在一朝一夕间改变,天然偏向于保守的社会更是如此。

  前朝的崩溃,一大重要原因是财政体系的破产。

  基本上建立在单一农税这个地基上维持自身运转的帝国,一旦税收体系出现问题,帝国本身便会立刻成为一座空中楼阁。

  没有立即崩塌,也不过是楼阁本身的惯性在维持。

  越靠近楼阁的上层,就越容易察觉到根基出了问题之后楼阁本身的摇晃。

  由人的私心建立起来的框架,也必由人的私心而崩塌。

  那些掌握一地军政大权,钱袋子枪杆子一把抓的节度使们,只不过是地方上的利益集团明面上推出来的代理人,而这些利益集团本身,无论大小多少,才是真正蛀空天下的罪魁祸首。

  前朝崩塌前,明面上维持着整体和平的天下,纷争不明显时,那些将本应该输送给帝国中央的税收截留下来的节度使们,一个个以为割据天下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是当前朝崩塌,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下,真正陷入了乱世局面。

  各地的节度使们才发现,自己截留的那点地方财政,根本不足以维持现有的割据局面。

  没有中央调节各地的财政分配,很多地区即便有划地为王的心,也没有割据的实力基础,只能以依附的方式寻求大势力的保护和财政支持。

  前朝崩塌之前,地方还能理直气壮地向中央勒索,强要各种支持政策。

  但是当前朝崩溃后,这些没能力自立的地方就像没了娘的孩子,想要讨口饭吃还得等别人吃完了才能扒拉些许剩饭。

  要是依附之后,还朝三暮四,那连口剩饭都没有。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和平时期嗓门最大,最有存在感的地区,在乱世的时候一个个偃旗息鼓,一个比一个乖宝宝的原因。

  那些没能力割据自立,但想要依附一个强大势力还不被瞧得上的地区。

  为了解决财政压力,只能自己想办法。

  于是原先作为抑制商业发展,加强管理的东市西市的政策,开始形同虚设,地方不再要求商业局限在一小块地方,只要能增加财政收入,就算是店铺货摊摆在衙门门口都可以。

  行之有效的政策,当然会被其他地方效仿。

  很快,只要人口达到一定规模的城市,都放开了其内部的商业环境。

  通过刺激人们消费,增加经济流动性的方式,扩大税收选项和范围,缓解财政压力。

  但重农抑商终究还是实行了千余年的基本国策,不过几十年的时间,不足以打破重农抑商在人们心底里的桎梏。

  所以无论新出现的商业街上摊贩重重,再怎么热闹,街道两侧真正改造成为商铺的现象反而很少见。

  而摊贩的流动性又会增加税收难度,这给了一些试图在城市里扎根的灰色阶层趁虚而入的机会。

  于是模仿东市西市那种按店铺店面为单位固定收税机构的,收取保护费的组织应运而生。

  这样的组织为什么在被严厉打击的时候,总会爆出背后存在地方背景的保护伞。

  因为在无法收取摊贩的商税的情况下,这些组织本身就是地方控制下的收税工具。

  可惜人们的消费需求再怎么旺盛,在这个北方城市里的寒冷天气的打击下也只能偃旗息鼓,街上没有摊贩的情况下连那些收保护费的街溜子也没勇气顶着低温出来闲逛。

  这时候又没有商贩们为了促进消费而集体无意识地营销和创造节日,鼓动起人们内心不买不行的消费欲望,连冻死人的天气也阻挡不了的那种。

  所以子周沿着商业街走了一圈,都没有看见什么欺行霸市的行径。

  子周牵着马,七拐八拐来到一片紧凑拥挤在一起的居民区,在一个看上去有相当年份的大门前停下,上前叩了三下门当。

  嗙!嗙!嗙!

  “来啦来啦,谁呀,大冷天的敲门!”

  随着陈旧不堪的大门吱呀一声压开一条缝,一个看起来还没到青春期的小孩探出头,与站在门口挎着药箱的子周对上了眼。

  “呃......姐姐你有什么事吗?”

  无论什么时代,一个还算不错的脸蛋真的是通用的敲门砖,刚才脸上还带着不耐烦的小孩一看到子周,立刻有礼有貌了起来。

  之前给病人治病的时候,为了不惹麻烦上身,子周控制着脸部的肌肉,鼓起了两个大腮帮子让自己的相貌看起来平平无奇。

  等拿到诊金估计了一下自己接下来的消费,确认不需要再开诊的时候,她又将容貌恢复。

  现在这个开门探出头的小孩,看到的就是她的本来面目。

  “你好,你们这里应该是保婴堂吧。”

  子周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主题,将自己的药箱掀开,露出里面已经有清醒迹象,将要从羊膜囊里出来的新生儿,“我是个大夫,这里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为了方便个头不高的孩子看到药箱里的情况,子周还特意将药箱倾斜了一个角度。

  “快,快,快进来。”

  小孩一看到药箱里正在活动着的新生儿,连子周的脸都顾不上瞅了,赶紧推开门让子周走进来。

  这小孩接待来客的经验很丰富,在邀子周进门后,还不忘亲自出门帮子周把留在外边的马匹也跟着牵进来。

  门里的景象没什么可欣赏的。

  虽然接子周进门的小孩着急药箱里的新生儿,示意子周赶紧正北面的主屋,不过比小孩还清楚新生儿状态的子周并不怎么着急。

  进了大门后并没有直接往小孩示意的主屋走,而是停留在门口等小孩,顺便欣赏一下这个保婴堂里的环境。

  子周一进门,就像是进了一个面积不大不小天井,周围都是门对着她的屋子,大门右手边有一个能供一人通过的走廊,听动静,和小孩牵马进门的方向,可能是直通马厩的通道。

  用高维视角将院落的整体简单看了一遍,几乎没什么建筑风格。

  仅仅是将有限的土地面积利用到了一定极限的实用主义罢了。

  一进门的天井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只是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青砖,将天井中央低矮的黑色石碑简单的围了一圈。

  而子周猜这个地方之所以还保留着一块天井,很可能就是这块碑的缘故。

  子周眼睛扫了一下石碑的材质。

  与西域轮台伫立的那块残破石碑一样,都是铸石铸就的。

  在低矮石碑上,刻着几个早已经废弃使用,基本只在书法和印章上见到的小篆文字。

  “保婴堂。”

  子周看着铸石石碑上的文字,默读出其含义。

  石碑上的文字石碑铸造时就已经存在,而不是后来刻上去的,根据铸石上残留的时光印记,并不是后来伪造。

  虽然这个石碑是后来不知道从哪里转移立在这里的,埋在土里的部分有明显的断裂痕迹,显然原来的碑体并没有现在这么矮小,但也能根据碑文铸造的时间一窥保婴堂的起源。

  保婴堂。

  顾名思义,一个收养弃婴的慈善机构,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慈善机构。

  而不是育幼堂、抚孤院之类名不副实,明面上给富贵人家赚取名声,同时在暗地里给他们处理一些内部不能为外人所知的腌臜事的地方。

  无论是楞木头还是子周,对保婴堂的详细情况都了解不多。

  在历史下游者真正建立起相对完善的社会基本福利体系之后,这个在一号世界低调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慈善机构,便悄然间退出了人类社会。

  因此在楞木头进入人类社会之后,完全没有与保婴堂发生交集的机会。

  而且保婴堂的存在实在是太过低调了,低调到连各地方的县志里都没有多少相关记载。

  兵站自学室里有关历史的书籍里,也只是在历史下游者当初开办牲畜饲养场,从社会上招募饲养场员工的时候,提到过一句,历史下游者早期的员工大多是保婴堂出身。

  历史下游者当初组建起来,击破北返的外族大军的五千新兵,就有相当一部分是他饲养场里的员工,这或许就是军方里会有北境人的原因?

  而这,几乎就是有关保婴堂唯一的文字记载。

  保婴堂实在是太过低调。

  低调到即便楞木头在一号世界收集信息的时候,偶尔听到过涉及到保婴堂的消息,也都归类为社会背景,将之忽略过去。

  而且由于保婴堂的开办范围仅局限于东方,且只位于大河流域及其以北的传统农业生产区,并没有向南发展的趋势。

  名声不显,而且还局限在少部分地区。

  甚至只要稍微往南一点,人们基本上就不知道世上还有保婴堂这个不求回报,单纯收养弃婴将之抚养长大的慈善机构存在。

  要不是子周北上途中,遇到了一个同时遭遇雪灾和地震双重自然灾害的县城,临时驻留下来治病救人,同时帮当地人建立组织抵御自然灾害产生的二次灾害,被当地人误认为是保婴堂的一员。

  说不定她和楞木头真的会错过这个与东方属北境人有关的特殊慈善机构。

  等子周到了北境永昼城之后,才会意识到原来北境人并没有完全脱离了与人类社会的联系。

  还有保婴堂这样的机构,作为北境人与普通人类构成的社会之间的连接桥梁。

  注意到了保婴堂的存在之后,子周和楞木头这才重新开始整理他们之前收集到的有关保婴堂的信息。

  整理完之后他们发现,有关保婴堂的信息实在太过零碎,即便整理出来,也不能形成一个有效描述这个机构的资料。

  而且由于楞木头几次回溯与北境人有关的过去的历史时,用的都是周周的遗传信息,而北境三族在集体前往北方极地,彼此之间几乎很少来往。

  因此视线基本都集中在大陆中部地区北境人曾经主要活动的地区,以及西北部有关北境人传说流传的地区。

  甚少涉及东方区域的他,根本没有发现东方属北境人在这里的活动痕迹,更别提发现他们与保婴堂的联系。

  要是子周早知道这个世界存在这样一个慈善机构,也不会把当初那个她救下的婴儿送给山寨里的人照顾了。

  即便现在已经知晓了保婴堂的存在,没办法在一号世界改变过去的子周,也只能任由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持续下去。

  “姐姐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将马匹安置妥当的小孩回来后,看到站在门口的子周,赶紧上前拉住了子周的胳膊拽着她往主屋走。

  “嗯?这孩子?”

  在小孩的手与子周的皮肤接触到的那一刹那,子周立刻感觉到了她身份的异常,“居然也是北境人?”

  略有些惊讶小孩身份的子周在想到周周的境遇后,突然明白了什么。

  既然周周因为自身携带北境人的遗传信息,在其母亲孕育她的过程中机缘巧合下返祖成为北境人,那么同样具有一部分东方属北境人遗传信息的北方地域的东方人,也必然存在某个个体突然返祖的情况。

  而保婴堂说不定就是为了及时找到这些返祖的北境人个体,才建立起来的。

  只不过既然要建立慈善机构,北境人没有吝啬的将慈善只体现在北境人自己身上,而是大公无私的惠及到了所有可能返祖出现北境人地区的普通人类身上。

  在传统农业社会,溺婴是一个很普遍的事件。

  一个中下层的农业社会家庭,当确定即将迎来一个新成员的时候,家庭的主导人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欣喜,而是先衡量一下家庭本身的产出与消耗。

  如果家庭的产出大于消耗,且有足够的剩余,可以让新成员安全度过生长发育期,还不会影响到家庭其他成员的生活质量,那么这个新成员才会被主导人接纳,在生下后得到该有的照顾。

  在人口压力不大的区域,能通过开荒增加土地面积的情况下,溺婴的现象会比较少。

  但是当一片地区可转化为农业生产的土地达到了拓无可拓的地步后,溺婴就成了常见现象。

  土地生产上限对人口的约束,还不是促成溺婴的主要原因。

  要知道,农业时代国家的构成基础,是对农业生产的价值剥削,而这种剥削,还不会合理分配,给底层足够的生存空间。

  即便生产力缓慢进步,单位土地上的农业产量也在缓慢增加,但这都不能缓解底层人们越来越重的负担。

  各种负担压在底层的农民身上,是促成他们选择溺死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的重要因素。

  东方属北境人是北境三族中,是与普通人类最相似的一支,出生后并不会有什么特殊表现。

  这是返祖的东方属北境人幸运的地方,因为他们不会像另外两支,在出生时由于父母的无知而早早夭折,物资充沛的情况下,他们存活的几率很高。

  但同时也是他们不幸的地方,因为一旦他们出身的家庭条件变差,那他们无论是否特殊,都难逃溺死的结局。

  保婴堂的出现。

  尤其是那些结成队伍,能够提前预知到天灾降临,准备好物资及时赶到那些受灾地区,帮助人们度过灾难的保婴堂行商组织。

  用人口买卖的方式,给了那些条件不好的家庭一个能让自己生下来的孩子活下去的机会。

  因为有保婴堂的存在。

  当子周到达那个受灾县城的时候,当地的居民并没有因为灾难就陷入绝望,而是在第一时间拯救起受到灾害的家人和邻居。

  那种积极的生活态度,是子周在南方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的。

  就像子周在那个受地震和雪灾侵害的县城,看到很多将刚出生的孩子送给保婴堂的父母,在确认自己家里剩余的物资能够让家庭成员全都能活下去之后,都没有选择接受保婴堂给他们的粮食和财物。

  如果有选择的情况下,谁愿意主动杀死自己的孩子,还易子而食。

  说那些亲手溺死自己刚出生孩子的父母冷血的人,何尝不是忽视了那些被父母养活的孩子?

  时代的错误归结在人心的阴暗上,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越是了解历史,子周就越羡慕这个世界的普通人。

  这个世界有北境人,有特殊植物,有保婴堂,而这些她出身的世界都没有。

  所以面对过去发生的悲剧,后来的人只能铭记,却不能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