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02、北境(3)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82 字
嘎——嘎——
白日下,一只乌鸦停在枝头,扯着沙哑的嗓子叫了两声。
凛冽的寒风毫不留情地吹打着光秃秃的枝头,连带枝杈上的乌鸦也跟着一起摇摆。
为了应对寒冷而蓬松起羽毛的乌鸦,即便随着枝头轻盈的晃动,单从外表看上去也带着一种憨胖敦实的感觉。
在春夏时节必定枝繁叶茂的高大树木上,仅有一只乌鸦的树头看上去有些冷清。
但乌鸦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寂寞,着急得扯着嗓子呼唤同伴,而是瞪着一双眼睛紧盯着它下面的宽敞庭院。
仿佛下方的庭院里马上就会出现一顿丰盛大餐的模样。
这是一个两进的大院子。
冬季的萧索让这个大院子有一种破败的感觉,无论是地面上枯黄的杂草,还是墙角落叶与积雪混杂的堆叠物,无一不在加深这种印象。
不过相比于庭院,位于内院的几件大屋子偶尔有人进出,人气加持下,反而有种生机蕴含其中的感觉。
与院落的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房屋内。
刚给所谓的病人诊断完毕的子周,擦着手从内屋走出,脸上有一些难看。
明明已经到了没办法隐瞒真相的紧要关头,内屋的那个病人居然到现在仍不想接受现实,还在试图找各种理由,试图瞒过她这个做医生的。
“大夫,我夫人的情况如何。”
见到子周,坐在外屋的男人赶紧上前问询情况。
由于子周此刻一副北地女性冬季的典型装扮,这个衣着讲究,冠帽戴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只是主动靠近了两步,在与子周相距一米半左右的位置停下,距离把握的相当准确。
也亏这富人家的院子大,房子也大,外屋的面积刚好让这一米半的距离显得既不亲近也不疏远,不会给人一种失礼的感觉。
此刻这个二十岁的男人,脸面上维持着平静,尽量表现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但他的眼神却难掩焦急的情绪和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几分惶恐。
“......”
子周侧脸错过沉默不语,同时用余光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正按耐住复杂情绪的男人,暂时想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应对他的询问。
这是子周自转职成为妇科大夫,为了给自己喝酒爱好提供资金支持以来,第一次遇到的比较棘手的病例。
无论是两百年后,还是两百年前的现在。
人们对于医疗资源的需求,导致人们被动创造了一个持续不断、供不应求而且相当稳定的消费市场。
在这个市场里消费的群体不分男女老幼,或许由于年龄阶段的不同,对应在他们身上的需求各有不同,但市场依旧是那个市场。
他们具有的不同需求受限于自身的经济条件,或主动挑选,或被动承负。
在这个时代往前一些的年月里,医疗市场一直对所有人开放。
尤其前朝彻底崩塌前,社会风气相对于其他大一统时期,一直维持在一个比较开放的状态。
女性群体寻医问药的时候,除了她们自身的经济实力,医疗市场基本上不存在什么人为制造的门槛,阻拦她们获得和男性同等的医疗资源。
即便她们求的疾病解决方向里,是有关她们隐私的那部分,也一样得到服务。
虽然在生产力发展严重不足的年代,向所有有经济条件的人开放的医疗市场的服务,治疗疾病的效果有限,有些时候基本上只起到安慰的作用,但在服务态度上基本是没问题的。
那些打着医者的幌子招摇过市欺人钱财的骗子,也得正正经经表现出一副人命关天的医者形象。
但市场由人组成,而人的私心总会为市场提供的服务本身,蒙上一层不必要的阴影。
随着野心家仰仗武力毫不遮掩地篡位,中央的权威彻底崩塌殆尽,前朝彻底崩溃之后。
一些知识分子不知道社会崩溃的根源在哪,意识不到或者故意忽视社会本来存在的矛盾,反而认为女性开放是导致前朝灭亡的原因。
本来在前朝时期就对女性风气开放,部分女性能脱离男性掌控获取一定权力地位,凌驾于大多数人之上的现象屡有抱怨,常常阴阳怪气的知识分子群体,又双叒叕一次将王朝灭亡的黑锅扣在了女性身上。
这一次他们找不到具体的扣锅对象,于是将矛盾对准了所有女性群体。
从前朝那个登上权力最高峰的女性开始,有组织的开始批判起历朝历代所有真实存在或伪造出来的女性,从文化层面上构建起了一套相当反动的话语体系。
可惜知识分子历来都是与社会脱节的。
保守主义思想彻底抬头的知识分子不接地气的结果是,他们没能力在社会掀起移风易俗的运动,反倒是‘以身作则’起来,开始限制自己周边能够探得着手的女性。
由于这些知识分子在这个社会固有的权利结构当中,对社会,尤其是自己周边的女性处于较为优势的地位。
因此他们能够从人身自由、读书认字、人际交往等各方面,全面地控制位于自己权利地位之下的女性。
他们的姐妹、妻妾,女儿,都成了处在他们控制之下的牺牲品。
要不是他们的母亲刚好因为社会的权力结构的划分下处于他们的上层,被孝道约束的他们无法把这种控制施加在母亲身上,他们说不定连他们的母亲也想一并控制起来。
但不甘心他们的母亲脱离控制知识分子,就以各种文学作品来想方设法给他们的母亲画一个圆圈。
一个以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为闭环的圆圈。
相比于动乱较轻,前朝遗风较重的南方,历经数场乃至数十场动乱,如今连自古以来防御外族的关键地区也都全部丢失的北方,控制女性的保守主义思想几乎快要成为北方地区知识分子的共识。
可惜天不遂人愿。
随着中原王朝的野心家为了攫取权力,不惜将天下的正统解释权连带自古以来的土地都拱手让于北方外族之后,在文化上处于弱势的北方知识分子根本抵挡不住外族的又一次文化入侵。
曾经南北乱世外族大举南下的情形,似乎又要发生在这片大地之上。
武不能提刀上马,文不能定国安邦的知识分子们,除了掌权者需要的时候让他们出来打打嘴炮,其他时候他们就相当于没有。
保守主义思想没处传教的他们,也只能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圈地自嗨,根本不能动摇整体的社会变化。
真要等他们构建的话语权在整个社会中起作用,基本上只能等三四百年以后了。
子周面前的男人就是这类知识分子的代表。
面对着与他们思想相悖的女性大夫,他们连当面阴阳怪气都不敢,一个个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
为什么如此表里不一。
是因为这座城市已经属于外族统治之下,而外族政权此刻站在权力最高点的掌权者,正是一个女性。
而且还是那种相当强势,敢在公开场合把自己类比为前朝女皇的那种女性。
虽然子周通过观看两百年后的历史资料,对这个掌权的女性有一定的了解,知道她的权势完全来自于她出身的母族本身的强大。
与前朝女皇那种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完全女皇自己的势力完全不同。
无论是施政能力,还是政治手腕,都差女皇很远,连在女性本身所具有的能力上,也远远不如。
敢自比女皇,只不过是其心态膨胀的自夸之词。
但这帮子不懂外族政权内部局势的知识分子们不知道,还真以为这个掌权女性是女皇第二。
即便心里再怎么不愿意,知识分子们也不敢让自己任性发出的不当言论影响到未来的仕途。
如果说挂着医者牌子来到这个北方城市临时落脚的子周,在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时对他的看法是可笑,那么给病人诊断完毕再看向他时,就只剩下可怜了。
一个读书读傻了,没有独立思考能力,只会人云亦云的可怜人。
“看来我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得改一改了。”
心里已经有了解决思路的子周,在准备应付这个可怜人之前,先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天真,“不侵犯与自己无关之人的隐私,而病人与病人家属不属于无关之人。”
不知道是不是与她成为北境人,重金属粉末可以一定程度上成为她的工具有关。
如今的子周开启高维视角,不需要像楞木头和其他「」那样,想要绕过观察目标的‘场’首先需要获得对方的遗传信息。
她可以毫无妨碍的看透每一个一号世界的普通人,无视‘场’的阻隔。
无论是内屋里躺在床上,自称自己换了腹气肿的那个妇人,还是眼前这个不知道自己夫人生了什么病的男人,只要子周愿意,他们在她面前就毫无隐私可言。
要是当初这个男人出现在刚在街边开诊不久的她面前,子周就用高维视角了解一遍她需要诊治的对象,估计也就不用面对当下这个令她尴尬的场面了。
当一个人试图控制别人之前,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情况下,最先被控制的反而是自己。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如此。
作为在北方几大重镇之一的城市里世居了良久的世家子弟,而且还是年幼丧父,之后丧母,家族败落,由外祖母带大的孤苦伶仃之人,没有经过多少世家的教育,被一个不称职的保守主义思想老师彻底带偏了路。
根本不知道他老师那一套为人处世的思想根本不适合他自己。
这座城市被划归外族后,外族统治者看似笼络本城市的世家贵族,给他们稍加赏赐的同时赐婚的赐婚,加官进爵的加官进爵,实际上基本上把这些世家贵族统统架空了起来。
行政体系用的都是外族自己复制出来的那一套。
而这个男人的夫人就是被外族赐给他的。
他根本不知道保守主义思想用来控制女性的那一套对他的夫人根本不起作用,还因为自己思想上的幼稚被钻了空子。
要是他能够克服男女偏见,多读读涉及男女生理方面知识的医学书籍,他估计就不会是现在这个下场了。
子周之前感觉到为难,是因为无论是身为医生,还是身为女性,她都不能将病人意图隐瞒的身体状态告诉她不想让其知道的人。
因为无论男方女方之间的关系如何,她都不应该成为破坏他们家庭关系的诱因。
然而如果她不能解决病人身上的‘疾病’,那她就得不到诊金,没了诊金,她的爱好就得中断。
她为什么要为了两个自作孽不可活的人委屈自己?
“具体该怎么治疗令夫人,我已经有了方案。”
将手上的水渍擦干后,子周这才看向男人的眼睛,“但治疗的过程存在风险,我不能保证令夫人的生命安全。”
“那......”
面对着子周那仿佛能看透他一切的双眼,男人下意识地让眼神偏转,避开与子周的对视。
“大夫有几成把握治好我夫人。”
“六成。”
治疗本身是没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说服内屋里的那妇人,这六成是子周自己能否说服对方的把握。
“呼——”
被子周先前那种凝重的语气吓到了的男人长出了口气,他还以为治疗过程是九死一生,没想到治好的把握如此之大,于是他果断低头俯身行礼,“那我夫人就拜托给大夫了。”
“那好,就请你移步到其他屋子里。”
子周抬手指了指门外,示意他快点离开,在男人疑惑的眼神里开口解释,“我接下来治疗的过程会产生血秽之气,这是引出令夫人腹中胀气所致,男子在场会被秽气冲撞,难免会造成身体隐患。”
听到子周这么说,男人赶紧转身拔腿就走,连忧虑他夫人身体健康的心情都敌不过对他自己的担心。
对于这些深信各类科举迷信流言的知识分子,最忌讳的就是妨碍他们仕途的事物。
“呵。”
看着焦急地离开屋子,为了避嫌还快步往外院的而去的额男人,子周轻笑一声,转身返回内屋。
“考虑好了没有。”
“我建议你最好按照我提供的思路来解决你眼下的问题。”
内屋里的妇人可没外面那个男人这么好打发,对于这对傻子配女表的组合,子周觉得还是让他们彼此之间继续维持着家庭关系互相折磨算了,别分开再祸害其他人。
“要是我不能‘治疗’好你的‘腹气肿’,换一个不懂事的大夫来,你就准备背着恶名下葬吧,连同你腹中的女儿一起。”
“什么?我怀的是个女胎?”
躺在床上的妇人闻声吃惊地坐起,专门用铅粉伪装成病容的脸上满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啊,你看我肚子尖尖的,怎么看都应该是个男的啊?!”
合着我刚才那几句话里,你就听到了个这儿?
“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我还能看走眼?”
子周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冷淡姿态,“还有,你是从哪听来的肚子尖怀得就是男孩的?”
“老人们不都这么说吗?”
妇人的脸上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我妈当年怀我的时候肚子就是圆的,所以才生下了我。”
说着,她还当着子周的面撩起被子露出肚皮,指着异常突出的肚子。
“你看我肚子现在这么尖,怎么可能是女的。”
“呵。”
子周冷笑了一声走上前。
在妇人‘你要干什么’的惊呼中,将其按到在床上,刺激了一下她脖子附近的神经,让她身体临时瘫软片刻。
然后双手在妇人的肚子上有规律地揉按,用施加外力的方式帮助妇人腹中的胎儿调整胎位。
“好了,你再起来看看。”
调整完胎位后,子周从药箱里抽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酒精湿棉,一脸嫌弃地擦拭着手上沾染的皮肤油脂,“仔细看看你肚子现在是尖的还是圆的。”
“这不可能?!”
当将信将疑起身的妇人看到她自己肚子的状态时,情绪瞬间有崩溃的迹象,“我的肚子!我的肚子!”
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肚子尖圆与你腹中的胎儿位置有关,我是大夫,我不比你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着妇人看向她的祈求眼神,子周毫不客气地打破她的幻想,“我接生过的孩子比你见过的还多,你怀的是男是女我不比你清楚?!”
子周的确给孕妇接生过,但有且仅有那么两次,而且还是在她还是楞木头的时候。
这么说完全是为了突破妇人的心理防线,好让妇人的思想被她牵着鼻子走,能让子周既不破坏这妇人和她男人的家庭关系,而她又能获得诊金,两全其美。
......
“你这孩子也是命苦,摊上这样一个妈。”
牵着马揣着诊金出了男人居住的府邸,来到一处偏僻角落的子周撩开药箱,看着还待在完整的羊膜囊里的新生儿叹息,“得亏北境人在这城里开了个保婴堂,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安置你。”
“本来我不准备和这些在外隐蔽活动的北境人接触,准备循着北境人的联系直接去永昼城的。”
看到新生儿安然无恙地沉睡在羊膜囊里,子周合上药箱,认准了方向迈步开走。
“看来这不接触是不行了。”
“嗨!麻烦。”
——
另:本章事件取材于子不语,年代背景略有加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