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04 节

第一卷 : 99、楞木头(60)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443 字

  楞木头一行在路上的捕兔陷阱里,收获了一只还活着的野兔。

  这在大部分地区处于干旱地带的西域,是比较罕见的事情。

  野兔对生活环境里的植被种类有着较高要求,在干旱的环境里需要低矮的灌木丛作为不被掠食者发现的藏身之地,又需要环境中的草丛高度不超过它们的身体高度,妨碍它们观察周围环境安全时的视野。

  过去的西域地区符合野兔生存的环境不多,野兔在西域的分布基本在内陆河流的沿线地区,很少出现沿河流域之外的其他地区。

  但随着西北烟草联合公司沿着西域道路网铺开建设丝萝藓农场,具有改造环境能力的高荷延伸到农场范围之外的根系,将道路两侧的戈壁荒漠环境改造的符合了野兔的生存。

  因为保持土壤湿润的能力较强,导致一些生长过程中需要水分的植物开始在地下拥有高荷根系的地区生长,从高荷根系表面的利用水本身的张力导水的网状结构处汲取水分。

  环境的改善是一个正反馈过程。

  道路两侧的戈壁土壤干旱情况得到改善,大量植物开始滋生。

  植物的早期生长需要水分,从生长的环境中大量抽取为数不多的水源,但是当生长到一定阶段,植物本身却会帮助土壤保持水土恒定,维持土壤环境。

  植被大面积恢复,那些以植物为食的动物必然会紧随其后出现在植被恢复的地区。

  于是除了在哺育幼崽期间会临时定居之外,经常流浪居无定所的野兔,开始成规模的出现在西域道路网有丝萝藓农场所在的地区。

  特殊植物植株富集的重金属粉末对普通动物具有较高的杀伤力,体型不大的动物啃食身为特殊植物的高荷或丝萝藓,没多久便会因为重金属粉末累积中毒而死。

  而且特殊植物本身具有的气味就不为普通动物和食草的昆虫所喜。

  因此高荷和丝萝藓不怕野兔破坏其地表植株,而处于土壤较深位置,且在表面覆盖了二氧化硅纤维的网状结构的根系也不会被野兔轻易破坏。

  野兔的出现不会对丝萝藓农场造成什么经济上的损失。

  但野兔作为自然界食物链的一环,野兔出现了,以野兔为食的掠食者当然也会随着野兔的出现而出现。

  猛禽一类的掠食者还好,攻击人类的情况较少。

  但捕食野兔的不只有天上飞的猛禽,也有地上跑的。

  捕食野兔的陆地掠食者中,无论是蛇类还是独自行动的野狼,都会对人类产生威胁。

  而在丝萝藓农场附近经常出没的人类,基本上都与联合公司有关,出现一个人员伤亡事件都会对公司产生一定的负面影响。

  本朝从历史下游者开始,开始真正一点点重视起以前只是一句空泛口号的以人为本的理念,不再是过去那种人命不值钱的时代了。

  一个和政府和军方合作的公司,出现工作人员伤亡事故,相当于亲手把自己立于舆论的不利位置。

  等着威胁到人类安全的掠食者出现再做出应对,那时候已经晚了。

  与其等掠食者出现以生物调节的方式抑制丝萝藓农场范围内的野兔种群的增长,还不如由人亲自动手,对刚出现的野兔物种进行遏制。

  地方政府临时出具临时条例将丝萝藓农场附近的地区划为野兔狩猎区,鼓励生活在农场里的居民捕猎野兔,再加上当地人过去都有用陷阱猎兔补充肉类的风俗。

  于是在道路沿线,经常能看到一些捕兔的陷阱装置。

  只不过由于经常有人沿着道路巡逻,将捕兔陷阱里的猎物及时带走,大多数情况下,无论是商贩还是楞木头一行的旅人,基本上只能看到空的陷阱。

  内部有野兔的陷阱装置可遇不可求。

  人类出手不加限制竭泽而渔式地捕猎野兔的效率,比坐等自然调节有效得多。

  道路沿线,丝萝藓农场附近的地区肯定有野兔群体在这里生存,但至少不会多到野兔明目张胆的集群出现在人们眼皮子底下的程度。

  野兔种群在一个环境里密度不高的情况下,就不会有掠食者在该环境长期逗留。

  长期持续下去,仅仅消耗一点的人工时间,就能大幅度提高人员工作环境的人身安全。

  丝萝藓本身的生长速度,限制了联合公司对增加工时提高效率的追求,与其浪费增加的工作时间,还不如利用员工的主观能动性,由他们的行动来保障公司未来的声誉。

  烟草公司比其他公司更注重自身的声誉。

  吸烟有害健康这个前提无法抹除的情况,必须提前在其他地方找补。

  这些与公司未来发展有关的策略制定,与楞木头无关。

  作为联合创始人之一,楞木头只是拿出技术,给了那些黑市代理人一个实现自身阶层跃迁的野心的机会,就连他提出的标准化概念,负责完善的也不是他。

  他这一次回丽水兵站。

  一方面是因为高原方面的叛乱可能引发内阁进行军事干预。

  在有极大可能发生的军事干预之前,作为靠近高原的西北军区大概率会整顿一下内部,为接下来的军事行动或军事配合做准备,临时脱离了戍边职责的楞木头不想成为被整顿的对象,当然得提前回去应对检查。

  另一方面,楞木头也想见一见他通过阅读联合公司发布的季度报告,从报告内容里隐约透露出的那个为公司发展定下战略方向的领头人。

  那些个前黑市代理人,就楞木头对他们的了解,一个个想法挺多,手段也有。

  但却不是真正能做大事的人,更没有能看破未来发展的战略眼光。

  要是真有足够的本事,他们也不会成为黑市代理人了。

  西北烟草联合公司能够组建起来,让丝萝藓烟草绕过漫长的产品审查期进入市场,楞木头先前为公司能顺利展开业务制定的一系列应对策略,在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是当北境那一份突兀的贸易邀请,让联合公司一下子成为了舆论的风口时,楞木头为了避祸被迫离开西域前往内地,与其他联合创始人断了联系。

  联合公司接下来的发展就与他关系不大了。

  战略战术由人制定,也由人实施,没有什么战略和战术是完美无缺的,总会因为种种因素偏离原先制定的战略战术。

  这个时候,就需要实施的人随机应变,既能保证战略战术符合预期,又要为接下来的发展更改战略战术。

  楞木头没有在那些前黑市代理人们大脑里投放过什么JIE点,因此也没本事让他们在他离开后依然能按照他没有写明的发展计划带领联合公司做大做强。

  那些私底下小聪明一大堆,正经场合里上不了台面的家伙,连作为棋子的资格都不合格。

  都是用完就可以抛弃的一次性工具。

  在楞木头离开后,联合公司方面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出现了一个能带领联合公司往良性发展道路上前进的领头人。

  而且这个领头人还手段高超,架空了那些和楞木头一样,作为公司联合创始人的其他前黑市代理人。

  这样的人才,在楞木头出身的世界成批量的涌现,是初、中、高等教育大范围普及全民带来的正常现象。

  但在历史下游者还未带动这个世界真正进入高速发展前,在仅百分之七十的地区普及了初等教育的时代,能看懂楞木头过去在联合公司的作为,并真正带领公司按照楞木头理想中的公司发展方向前行的人才,基本上只会集中在军方和内阁才对。

  本朝最近这几十年,正处于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有志于参与到改变世界的人才,都会按照历史下游者建立的一套成熟高效的人才选拔体系,走向符合他们发展的岗位上。

  基本上不会在民间逗留,浪费宝贵的时间才对。

  所以无论这个人来自军方还是其他,楞木头都像见一见,并试着从这个人的角度窥视一下这个世界大的发展方向。

  ......

  经过楞木头检查,这只被捕的野兔没有什么例如鼠疫、脑炎原虫等危害人体健康的疾病,可以食用。

  恰逢到了该吃午饭的时间,楞木头当即决定停下脚步,就地将这只野兔作为午饭食材。

  于是楞木头先前置办的露营设备和野外烹调工具终于派上了用场,

  “老师怎么还没回来?”

  在等待食物熟透了的过程中,媞丽注意到刚才离开营地的楞木头,过了相当一段时间都没有回来,有些担心的她循着楞木头离开的方向找了过去。

  至于她离开了营地,没人看护,营地里的行李会不会被路上往来的行人顺走。

  这倒不用担心,行李都在老马的身上,有老马的看护,贵重物品丢不了。

  老马的本事,媞丽在这一路上有了充分的认识,对它充满信心。

  媞丽走了离露营营地大概一百多米的路程时,终于在一处巨石边看到了楞木头的身影。

  提起的心落回了肚子里的媞丽赶紧快步走向楞木头,正准备抱怨老师长时间不会营地的她,很快注意到楞木头正拿着放大镜认真地观察着巨石上的纹路。

  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打扰老师的媞丽,乖乖地来到楞木头身边,学着楞木头的样子端详起了这座坐落在平地上的巨石。

  “老师,你在看什么呀?”

  看了一会儿,从巨石上的纹路里看不出任何特点的媞丽终于忍不住开口向楞木头询问。

  “媞丽。”

  终于等到自己新收的学生问起这方面内容的楞木头,收起手上的放大镜,看向媞丽,“你以前看到这类石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是怎么来这里的。”

  媞丽是楞木头决定收下这个差四个月就满十四岁的女孩时,给她起的名字。

  至于她过去叫什么,姓什么,楞木头在给她取了新的名字后,就都不重要了。

  他给她取新的名字,只是在暗示她不要被自己出身的环境束缚住,活出属于她自己的未来。

  如果她没有理解楞木头给她取新名字的内在含义,按照她父亲的意愿,通过在楞木头身边的方式为她出身的家庭谋求一份提升社会阶级的捷径,将家族的未来捆绑在她的身上。

  楞木头也不会因此就在未来选择放弃她。

  所谓的人身依附契约具备的约束力,只在于人心。

  反正他已经将选择权交到了她的手中,她未来会成什么样,都由她自己决定。

  “怎么来的?”

  媞丽一下子被楞木头的反问问住了。

  因为在她过去的理解中,这种落在戈壁沙滩上的巨石,都是自古以来就在那里的,从来没有想过巨石为什么会在那里,又是谁将巨石放在那里的。

  “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

  媞丽低下头,为自己无法回答老师的问题而情绪低落。

  在她接受的家庭和周围环境的教育里,年长到一定阶段的人的问话必须回答,即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要尽量组织起语言给对方一个满意的答案。

  但楞木头成为她老师的第一天,却教导她要学会回答不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需要为自己的无知找理由,也不需要为自己的无知羞愧。

  媞丽的确不知道巨石是怎么来的。

  本来她想回答是万能的天将巨石放在这里的,但想到老师的教导,她还是忍住这种想法,向老师说自己不知道。

  不过来自过去教育惯性的影响,依然让她心头泛起无法自已的自责和羞耻。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

  楞木头揉了揉媞丽的头顶,看着巨石故意这么说,“因为我也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这块巨石是怎么来的,但为了更好的教育媞丽,他需要以这块石头为切口,带领媞丽进入一个过去她从未进入过的世界,打开她走向新时代的未来道路。

  “老师也不知道吗?”

  被楞木头语出惊人吓住的媞丽瞪大了眼睛看着楞木头。

  按照媞丽过去的观念,一个年长到一定阶段的人是不能随随便便说自己不知道的。

  年长的人,一定是读经读了很多年的人,经常读经,就会得到万能的天的启示,让读经的人理解这世间的一切事物和道理。

  一个年长到一定阶段的人说自己不知道,就意味着他没有得到天的启示。

  天无处不在,不可能不给读经的人启示,说自己不知道,就是否定了他自己这么些年读的经书,否定了万能的天的存在。

  媞丽自己是女性,按照家庭教育,是不允许诵读经书的,只能听他人为她讲解经书的内容。

  她能读书认字都是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帮她的,但就连母亲也没读过经书,所以她和母亲得不到天的启示很理所应当。

  为什么老师这样的人敢说自己不知道呢?

  老师不怕天降下惩罚吗?

  “就是因为不知道,我才研究这石头是什么来到这里的。”

  绕过了‘场’的防护,媞丽的思维单方面对楞木头透明,她此刻的想法楞木头无动于衷,他背起手,面向巨石,“我现在对这个石头的来历有个大胆的猜想,媞丽,你愿不愿意跟老师一起验证它的真假?”

  “这石头怎么来的还用猜吗?”

  媞丽有些不了解,没有回答楞木头的问题,而是带着疑惑的表情下意识反问,“难道就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话刚一说出口,媞丽便下意识捂住嘴。

  她胸口的心脏砰砰直跳,惊慌的情绪充满了大脑。

  她刚才的反问,是因为楞木头身为年纪大的人居然说自己有不知道的事情,形象崩塌后,尊敬程度下降本能产生的反抗权威的行为。

  自从跟母亲学会了读书认字后,每当她用疑问的语气反驳父亲和叔叔的话语时,都会挨一巴掌。

  那一巴掌下来,她的脸总要肿半天。

  她害怕老师也像父亲和叔叔那样打她。

  但不知为何,心跳加速的她此刻却想起了前几天她躺在老师床上的样子。

  “好想法。”

  就在媞丽注意到老师抬起手,赶紧闭上眼立定站好做好挨打的准备时,楞木头的手按在了她头上,与刚才一样揉了揉,“我可以认为这是你对这块石头来历的猜想吗?”

  “......”

  惊慌的情绪得到了缓解,顺势低下头的媞丽心思有些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楞木头弯下腰,从巨石在阳光照射下产生的阴影里捡起一块石头,“你猜这块巨石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我们就用我手中的这块小石头做一个模拟实验。”

  “石头是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一点我们暂时放到一边不去想它。”

  楞木头身体站直,拿着石头的手向正前方伸直举过头顶,“我们先模仿石头自由落下时的情况。”

  说着,他松开手,拳头大小的石头垂直落在地面上,在沙壤土上砸出了一个小坑。

  “现在你看,这块落地的石头,与巨石有什么区别?”

  “......”

  媞丽知道老师正准备教给她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何,她的视线总是不能集中落在地上的石块,眼神不断往老师那里游移,想从老师的眼睛和脸上揣摩出老师的想法。

  “发现它们的区别了吗?”

  “......那个,”

  不敢再多想的媞丽赶紧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地上的石块上,想要得出答案的她,捏紧拳头,快速对比着石块和巨石的情况,犹豫的说出自己的观察,“它落在了坑里,大的没有。”

  “你是想说这块石头落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坑,而旁边的巨石没有是吧。”

  “是的老师。”

  “那既然看出了它俩的区别,你还会认为巨石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我不知道,老师。”

  “我知道你对巨石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有了自己的看法,但现在我们暂时先不要急着下结论,我没办法把这块巨石举起来做一样的实验,它究竟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还需要进一步重复确定。”

  “现在我们首要做的,就是填饱肚子,其他的我们休息好之后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