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00、星海（4）

　　“对，前面那个速度慢下来了，后面那个赶紧得！追上去，撞它的机尾！”

　　观察恒星变化的观测点内，带着视觉接收器的生化体「」正对着一面完全封闭的舱体墙面，神色激动地吼着。

　　“后面那个，陨石怕什么，撞过去啊！刹什么车啊？！”

　　生化体「」一边吼着，一边小幅度在胸前挥舞的攥紧了拳头的右手，要不是他的左手抓着在失重环境下固定身体的把手，单是右手的摇晃就会让他的身体在观测点舱体内来回碰撞。

　　“哦吼，借助陨石碰撞的偏转急速转向？”

　　“很会利用环境嘛，有想法！可以！趁这个机会！绕后！对，绕后！抄它菊花！”

　　此刻，在生化体「」的注视下，距离他所在的观测点有一段距离的小行星带内，两个前端像鱼雷后端像碟子，明显像是模块化组合拼接而成的小型宇宙飞船，正在陨石密布的地区来回穿梭追逐。

　　看太阳已经看腻了的生化体「」，兴致勃勃地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两个宇宙飞船的追逐上场面了。

　　即便宇宙里能看到的只有光学画面，没有半点声音传播到观测点这边。

　　即便在小行星带真的有可能向这里传播声音，但无论是光与声音在大范围空间里传播速度不同导致的画面与声音的延迟问题，还是观测点本身就不具备声音接受设备，他一样都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见其形不闻其声。

　　但无声的画面丝毫不能阻挡生化体「」对这场亲自在他眼前上演的太空追逐，抱有的热烈情感。

　　这对宇宙科幻爱好者而言，任何一点细节都是满满的情怀。

　　纪念那个已经远去的星战时代。

　　“诶？！绕后啊？再来一次逆转一百八十度抄后面的菊花啊？！为什么又转回来了？！”

　　“你怎么不绕后？你怎么可以不绕后？你怎么可以敢不绕后？！前面那个！你个怂货会不会玩儿啊？！”

　　“还S形？你当你是四驱车过弯道哪！你是在开飞船，飞船懂吗？！”

　　可惜情怀这玩意儿不能当饭吃。

　　看到追逐场景不按照他预想的来，生化体「」强忍着喷脏话的冲动大声呵斥。

　　期待他的呵斥能以某种玄学的方式影响到前面那艘飞船，让其偏转回他预想的那样。

　　“算了，毁灭吧！后面那个，趁前面犯傻，赶紧的来一发把它解决了！”

　　遗憾的是玄学不能逆转时间，影响到过去已经发生的东西。

　　前面那艘飞船航行轨迹继续按照生化体失望的方向一去不复返，灰心的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正在追赶前者的后面那艘上，希望它能结束这场让他失望的太空追逐戏码。

　　对于观众而言，这场戏已经烂了。

　　这时候，一个合格的导演应该快一点将这一幕收尾，在观众彻底失望前进入下一幕，挽留观众的注意力。

　　“哈？！激光照射？在小行星带你玩儿蛋的激光照射啊？！又不在微物质环境！懂不懂太空物质散射对激光照射的衰减干涉啊？！”

　　生化体「」被胸腔里喷涌而出的怒气反推着他的上身向后仰了一个角度。

　　显然这两艘飞船能凑在一起不是没有原因的。

　　优秀的匹配机制不仅只在于游戏，现实里也一样，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无法证伪的特殊真理。

　　跟在前一艘飞船后面的飞船，同样辜负了生化体「」对它的期待，以最不合适的时间和地点选择了最不合适的应对手段。

　　犯了和前面那艘飞船一样的错误。

　　而且错得连生化体「」这个来自后现代行星文明的人都能看出的程度。

　　冷兵器时代的军队领袖大体上是看不出有核时代的军队出现的错误的，要是有核时代的军队犯的错误能让冷兵器时代的军人看出来，那么只有一个结果。

　　有核时代军队的指挥官是个纯粹不掺假到比草履虫还无脑的弱智。

　　“嘿！这两个不会都是些傻子吧？！这都什么垃圾操作！不看了！！！”

　　生化体「」气得揪掉脸上的视觉接收器，正准备一气之下将其砸个七八块。

　　但考虑到手头上的视觉接收器只有这么一个，坏了就没得补充，还得自己想办法修理，于是他惺惺地收起动作，深呼吸两口平复心情。

　　“不行，还得看下去，我到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傻瓜操作！”

　　刚调整完情绪，生化体「」又果断地抬手将视觉接收器按在按在脸上。

　　“看来这个星际文明的生产力发展得还不错，连傻子都能开飞船，我逃离这里以后，说不定还能混个舰长当当！”

　　“嗯？都跑哪去了？！”

　　宇宙飞船如果在小行星带之外，放大的宇宙背景会让高速航行的飞船看上去相当缓慢。

　　但在小行星带内，如果不时刻关注，视野很容易跟丢宇宙飞船。

　　发现观测点观察设备的观测范围内没了那两艘飞船的踪影，生化体「」赶紧调动他在观测点目前仅有的几项权限，调整观察设备的角度和放大倍数，试图从茫茫的小行星带里找到那两艘影像上不太起眼的飞船的踪迹。

　　这两艘宇宙飞船与行星表面飞行的飞行器不同，推进动力在宇宙真空中几乎不会留下多少痕迹，没办法根据发动机尾焰痕迹或机尾凝结的云线为线索搜寻路过的飞船。

　　不过这两艘宇宙飞船在小行星带内的穿梭，由于需要经常改变推进方向，应该使用的是工质推动器，飞船的推进口处必然会发出光亮。

　　而环绕恒星的小行星带里的陨石和行星碎片，基本上都不是主动发光的星体，只要从小行星带背景中寻找变动频率较高的光点，就能马上发现飞船的踪影。

　　“哦？跑另一个观测点附近啦。”

　　按照相关的寻找规则，十几秒的时间，生化体「」便找到了刚才在他观察视野里消失的两艘飞船。

　　“真好啊，好羡慕能第一时间旁观空战，哪像我，看得都是几分钟内甚至是十几分钟后的延迟画面。”

　　太空的环境与行星表面不同，最大的区别就是空间距离。

　　光的传播需要时间，事物发生变化的区域与观测点相距空间越远，光到达观测点所需的时间也就越长。

　　因为太空特殊的空间因素，在空间尺度上布置大量观测点，观测点与观测点之间，肯定有统一的时间与空间标尺，用来校准观测点之间的时间尺规。

　　保证观测点之间的数据不会因为空间距离太大，时间上出现错误导致观测数据失真。

　　观测点的智能程序或许存有小行星带内用来校准距离的信标的信息，但生化体「」没办法理解智能程序运行时的数据，无法从一众杂乱的星体中找到信标，也就没能力根据信标来判断他所在的观测点与那两个追逐的宇宙飞船之间的实际距离范围。

　　只能通过观察设备提示的红移现象，判断出那两个宇宙飞船距离他较远，且越来越远。

　　也正是因为生化体「」发现那两个飞船之间再怎么闹腾，也不会导致他所在的观测点出现安全问题，所以他才会是现在这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将他看到的景象当成是一场无声的太空追逐表演，并将自己有关太空的相关知识带入其中。

　　自己给自己直播当解说员。

　　就像是他住院之前在工地上经常看的各类直播。

　　各类直播平台上的直播节目，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都会或长或短存在延迟。

　　生化体「」过去不理解那些观看直播的时候，陷入各种极端不理智情绪的观众，疯狂打赏只为与那些与自己有延迟的主播产生几秒钟的互动交集。

　　但这不妨碍他一样看得津津有味。

　　毕竟打发时间嘛，在工地干活的时候不能码字，只能用直播来消遣时间了。

　　“啧啧啧！藏得真好。”

　　就在生化体「」脑补着他先前错过的追逐画面时，顺便分心寻找着界面里可能是另一个观测点的陨石。

　　也不知道是出于隐蔽自身存在做出的主动伪装，还是在小行星带待久了碰撞接触的结果，就像生化体「」所在的观测点，其表面镶嵌了大大小小样式不一的陨石碎块和类似飞船残骸一样的零件碎片。

　　而在观测点的周围，类似的陨石碎块和零件碎片几乎将观测点包围。

　　这就是为什么生化体「」通过视觉接收器连接的观测点外界光学观测设备，观察自身所处环境的时候，会第一时间以为自己像个太空垃圾，并处于一大堆垃圾当中。

　　因为他所处的这边小行星带区域，看上去真的很像一片堆积了大量宇宙飞船残骸和各种他不认识的碎片的垃圾场。

　　生化体「」根据有限的线索观察推测，观测点表面的那些东西大概率是有意为之的伪装，为的就是不被类似那两艘追逐的宇宙飞船一样偶然经过的宇宙飞行器发现。

　　至于这种伪装是为了观测点观察恒星变化收集数据的时候不被打扰，还是为了掩饰观测点内生化体替身这种事情。

　　就不是生化体「」能了解的事了。

　　此刻处于他观察视野内的另一个观测点，并没有界面里暴露出自己的位置。

　　他之所以知道那片区域里同样由观测点在，只不过是他将观测设备集中在那片区域的时候，观测点的智能系统在界面上被动显示他观察的范围有观测点。

　　而且要不是生化体「」有记录观测点内数据变化的XI惯，每一次改变界面的时候都会详细对比前后的变化，发现了界面上的不同，这个被动提示还真有可能被忽略过去。

　　具体那个观测点是哪个，智能系统没有标明。

　　一个高度伪装成陨石的观测点也不是肉眼能简单分辨出来的，他当然找不到。

　　他的高维视角可没办法沿着光学观察设备，观察一片连光都需要走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路程远的区域里的情况。

　　没有高维视角帮他看透伪装，他怎么可能从几十上百个形状各异的陨石里找到那个融入背景环境里的观测点。

　　不过很快，生化体「」就知道他不需要再浪费时间寻找那个他知道在那里，却找不到的观测点了。

　　就在现在，又或者是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前。

　　那两艘飞船在追逐的过程中，可能内部的指挥情绪开始极端，不再使用类似激光照射这等比较缓和的攻击和束缚手段，开始引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布置在小行星带内的质能武器，利用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干涉对方的推进航线。

　　以搅乱小行星带航行环境的手段，迫使对方向自己预先指定好的区域航行。

　　作为势均力敌的对手，一方引爆，另一方也不甘示弱，以同样的手段回敬对方。

　　一时间，观察界面满屏幕的爆炸光影。

　　要不是爆炸范围呈条状，且不连续，在太阳膨胀暗度降低的当下，会让不了解情况的人以为这片星区出现了新的太阳。

　　爆炸光影的干扰，迫使生化体「」调整着观察范围，缩小倍数放大面积，才让界面脱离了被光污染干扰得不能正常显示数据的情况。

　　“焯！”

　　看着界面上显示的混乱区域，生化体「」此刻就像刚咗了一口流食一样，脸色异常难看，“那俩飞船里的不仅是傻子，还是那种极度自我中心的弱智，简直了。”

　　那两艘飞船在爆炸的光影暗淡之后，又一次在观测点的观察视野范围内消失。

　　也不知道是它们在一连串的爆炸中同归于尽了，还是脚底抹油溜了。

　　但无论它们的下场如何，由它们造成的烂摊子已经留在了小行星带内，成为了无法更改的事实。

　　质能炸弹爆炸产生的辐射，严重影响了观测点对爆炸区域的判断，那个可能处于爆炸波及范围内的观测点是个什么情况，生化体「」完全不了解。

　　是否因为爆炸受损，甚至是毁灭，他一概不知。

　　刚才他还口头羡慕那个观察点能近距离感受太空追逐和战斗的场面，现在他只剩下庆幸。

　　暂且不提那个观测点如果被质能炸弹的爆炸摧毁，恒星观测总站会不会为了一个观测点的损失，重新校准剩余的观测点，提前让观测点上传数据，暴露他的存在。

　　单是那两艘飞船在小行星带肆意引爆质能炸弹引发的一系列变化，就得让生化体「」为此头疼一阵子。

　　质能炸弹爆炸的威力不只局限于绚烂夺目的光影，无论是爆炸残留的各类辐射污染，还是被爆炸偏离轨迹的陨石及小行星，都会成为接下来一段时间成为威胁生化体「」所在观测点安全的隐患。

　　要知道那两艘飞船引爆的质能炸弹，几乎遍布了它们在小行星带航行轨迹的大部分。

　　即便那两艘飞船航行过的区域面积，在小行星带的整体面前微不足道，却也足够成为影响整个系统的蝴蝶翅膀。

　　这都是有现象支撑的。

　　爆炸相关位置那些体积较大的小行星还好，只是自身自转速度快了一点，轨迹暂时没什么变化。

　　那些正处于质能炸弹爆炸核心区域的陨石，几乎都被改变了运动轨迹。

　　而且这种改变还是肉眼可见的那种，而不是生化体「」通过观测点智能系统通过数据分析得到的结果。

　　小行星带的平衡是脆弱的，和行星表面的大气一样捉摸不定。

　　蝴蝶效应在小行星带里一样适用。

　　观测点的智能系统反应速度很快，不到五分钟时间就总结出了初步的结果。

　　提示给生化体「」的数据告诉他质能炸弹的爆炸对小行星带的影响，对观测点本身不存在安全隐患。

　　但就像人们相比于天气预报，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一样。

　　生化体「」知道直觉一样不靠谱，因为很多事物的发展本身就是逆着直觉来的，但此刻的他更不相信仅仅观测了十几分钟，就敢得出安全结论的智能程序。

　　稍微对混沌系统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迷信短期数据的准确性。

　　只有长期观察，收集足够多的数据，根据大数据比对，这才能确定短期数据的准确与否。

　　“唉——”

　　意兴阑珊的生化体「」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相信观测点智能程序提供的结论又能如何，他现在被困在这里，观察外界的各种工具都是由观测点提供。

　　更没有能力绕过观测点的智能程序，看懂观测点收集的数据自己计算验证。

　　不过他叹完气没有摘下视觉接收器，而是继续保持着对爆炸区域的观察。

　　质能爆炸产生的辐射波的传播速度比光速满，那些速度较快但影响微弱的辐射波早已经紧随在光影到达了观测点这里。

　　观测点之前的结论都是来自于被它接收的辐射波信号。

　　而真正能影响到观测点本身的，是接下来即将到达的以各种质量的原子核形成的辐射波。

　　生化体「」为了能确定这部分辐射波对观测点的实际影响，同时开启了高维视角，看看在这波辐射波过后，智能系统得出的结论是否与他自己看到的一致。

　　如果一致，那他接下来只需要担心另一个观测点的安全问题会不会波及到他这里。

　　如果不一致，那问题就严重了。

　　观测点的智能系统故意隐瞒他的目的，就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