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94、楞木头(57)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17 字
马车嘎吱嘎吱地走在煤渣铺就的道路上。
楞木头已经坐在了正在离开这座城市的车上,跟着准备前往其他地区的车队一起。
整个车队的人群构成十分年轻,除了表面有明显老态的楞木头自己,以及他雇佣的帮他赶车的中年车夫。
其他车队里几乎都是一些十七、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历史下游者带动起来的变革,依然从另一不容易察觉的方面,影响到了这座维持着传统小农经济氛围的城市。
这座城市的年轻人,正在不断外流。
之所以不容易察觉,一方面与数量不大有关,另一方面社会结构也在其中起着作用。
年轻人因为年龄因素,一直处于传统保守文化氛围的边缘。
在这个整体偏向于年龄等于地位的环境里,社会的话语权都牢牢掌握在那些超过一定年龄阶段的人们手里。
这些人看不到或者有意忽视年轻人群体在他们话语权里的存在感。
即便这种社会环境里的年轻人因经济独立获得了人格上的独立,也依然无法撼动社会话语权的结构,只能等自己的年龄符合社会结构,才会掌握与自己年龄匹配的话语权。
只有当年轻人的群体数量在他们的社会里少到一定阶段,且到了这些人需要年轻人群体为他们出力的时候,才会后知后觉年轻人群大量流失带来的后果。
身处于传统保守文化氛围的社会里,年轻人群体受到的压抑程度,远超过这个群体之外的年轻人们的想象。
那是从自己出身的家庭到一直以来相处融洽的邻里,再到自己需要开展人际交往时的社会环境,全方位带来的压抑。
在这种环境里的年轻人,反而比社会环境相对开放的同龄人更早拥有生活的目标。
尤其是能明显感觉到世界在发生变化的当下。
渴望着拥有一个不一样未来的年轻人们,即便处于信息较为闭塞的环境里,也不会错过任何出现在他们身边的,时代发展带来的新事物。
一成不变的社会,保守的社会,不是当下这些年轻人的社会。
见识到新生事物,有限的眼界得到了一个窥探外面世界发展的窗口,即便所处环境成为阻碍他们奔向新世界的悬崖沟壑,也挡不住他们的热情。
而没有阻挡的情况下,更是如洪流般倾泻而出。
这这些坐着马车结成车队离开的年轻人,都是在安土重迁的社会氛围里浸染过多年的群体,选择脱离旧环境的他们由于思维惯性里的慎重,总是在有把握的情况下结伴离开。
因此这个城市年轻人外流的速度如溪水般润物无声。
要是在那些本就有开拓冒险精神的地区,当地绝对会提早几十年进入了老龄化社会。
压抑久了的年轻人,在即将脱离自己所处环境的时候,总会有些矫正过枉。
因此自楞木头到车马行,乘坐上离开这座城市的马车,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年轻人出来主动与他搭话。
一个个兴高采烈地聊着天,畅想着未来的生活,连马车与马车之间的空间距离都不能阻挡他们的兴奋。
且不提楞木头当前的人设本身就不是那种容易与陌生人打成一片的社交达人,即便是,现在的他也不想与位于车队前面的年轻人交流。
此刻的楞木头事实上有一点烦躁。
这种烦躁不是身体产生的情绪性烦躁,而是他思维同步产生的信息过多,反向造成身体不适产生的本能反馈。
在与那个打听他情况的人照面,听到了他念叨的话后,楞木头便一直在同步着他到达这座城市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过去。
以往从未如此长时间的开启这具身体所涉及的过去的思维同步,当然会引起身体的不适。
身体积累的烦躁情绪过多,是会影响身体自我调节能力的。
但身体产生的烦躁情绪又影响不到楞木头自己,就算这具身体临时猝死,现在的楞木头也能做到起死回生。
因此只要没有其他人找楞木头搭话,是不会发现他现在对这具身体掌控度降低的现象的。
那个人嘴里说出的信息,证明了一件事。
楞木头穿越时间到两百年前的行为,在这座城市里留下了痕迹。
一号世界有没有别的平行时空,楞木头不确定。
平行时空现象产生的原理,以他目前的知识体系依然无法总结出一个明确的定论。
不过他可以确定的是,至少在这个和他出身世界古代近似的星球,从七千年前北境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开始,一直到现在,应该是没有什么平行时空现象存在的。
即便有,那也与这个有北境人存在的世界无关。
而是从那些个没有北境人的世界延伸出来的结果。
这个世界的幕后存在,就像是一个地海神针一般,将拥有北境人的一号世界的时间洪流,定在在了只向着一个方向延伸的河道里,没有任何分出支流流往其他方向的可能。
楞木头在这具身体上恢复思维同步能力的时候,试图同步到这具身体涉及的过去时,仅仅是一个扭头动作的不同,都能把他强制退出思维同步的状态。
就因为他本身属于高维存在的一部分,同步过去改变扭头的动作很可能引起平行时空现象,就被强制限制了他的思维同步。
可想而知一号世界幕后存在对这个世界的掌控程度之深。
但意外的是,这个世界却允许人有穿越时间的可能。
无论是那个可能性存疑的时间下游者,还是那些与楞木头有过接触的高维节点,都存在穿越时间的情况。
历史下游者是个什么情况,楞木头没有与他照过面,所以不敢妄加揣测。
但那些高维节点,楞木头可是在李家坪平行时空现象结束的时候,从他们在集体意识里暴露的思维窥视过一二的。
那些高维存在从一号世界历史下游获得的节点,都是在任务开始后,从历史下游穿越到这段位于上游的时空。
穿越的方式都与楞木头相同,通过凛晶球提供的时间坐标。
而不是高维节点亲自将他们从世界之外投放到一号世界相应的时空区域。
入侵世界攫取智慧,从智慧崩溃过程中获得某种收获的高维存在,很会精打细算,付出最小的成本获得最大的收获。
只有从本世界的历史下游穿越回上游付出的代价小于高维自己投放的代价,高维才会让自己的节点借助节点投放的力量自行穿越时间。
根据自身穿越时间带来的反馈,楞木头发现这种时间穿越并不会让高维存在暴露出弱点。
楞木头不太理解这个世界的幕后存在为什么一边要清零掉平行时空自由出现的概率,又允许时间穿越者从未来穿越回过去。
但这不妨碍他为了解决子周身上的问题,同样选择穿越时间回到两百年前。
由于时间流向的唯一,楞木头回到的过去的确是他所在时空的两百年前,而不是未来没有他存在的平行时空。
穿越时间回到过去的他,无论做什么,都会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他所在的未来时空。
楞木头知道这种影响必然存在,但按照他先前的猜想,这种影响能被他察觉的概率,应该不会太大。
在具备唯一性,没有平行时空的世界,具备发生祖母悖论的一切前在要素。
但要构成悖论,也必须得有高维存在无聊到想要验证这一条悖论是否存在才有实现的可能。
楞木头身上没有发生什么悖论,但是没想到这种干涉时空发展的影响,居然如此迅速地反作用在了他的身上。
从他穿越回两百年前解决完子周的问题到现在,这才过去了多久。
楞木头为了找到失落在两百年前的子周,的确在两百年前的这个城市里干了一些事情。
但他所做的事情与政权更迭这等历史发展的主要脉络无关,理应成为过去历史中沉默的那部分,不会对后世产生什么明显的影响。
传统农业社会,只有在政权更迭社会混乱结束后的五十年,会有一个良好的发展上升期。
在这之后,便会陷入停滞,然后进入逐渐崩坏的周期。
本朝所在的历史时期,虽然在文化和生产力发展上在整体范围内一直维持着一定的进步,发展速度不亚于前两个大一统王朝。
虽然疆域面积在历史下游者开拓之前,远不如前朝,却在整体发展速度上凌驾于前朝。
但相比于实行举国体制的那两个大一统王朝,本朝这种发展速度,都是建立在都城严重吸血地方的基础上产生的结果。
是一种严重畸形的发展。
那些原本强势的地区,经过了一百年的吸血和自我改造适应这种吸血,基本上没有了独立发展的可能。
这种强干弱枝的政策,虽然在政权运转效率低下的时候,有效的维护了本朝疆域内的统一局面。
却最终导致了都城发展圈被一次军事冒险弄崩溃后,都城之外的地方基本上没有能力力挽狂澜的情况。
前面那些王朝朝不是没有过都城被攻破,都城发展圈崩溃的情况,但由于地方力量强大,维护王朝本身统一的惯性作用下,最终还是让前面那些王朝在一次都城发展圈崩溃后,勉强维系了一段不短的岁月。
而本朝如果没有历史下游者抓住机会以同样的军事冒险摧毁南下的外族大军,说不定会陷入前朝彻底崩溃后天下割裂的局面。
楞木头前往的两百年前,基本上处于崩坏周期的末尾。
社会本身坏到了一定阶段,无法再继续崩坏下去,只要战乱平息,社会自动就会进入上升发展阶段。
这就是传统农业社会所谓的百废待兴。
而楞木头到达的时空,距离战乱平息还有四五十年的时间,接近两代人的差距。
这种情况下,不过是在两百年前的这个城市里组织了一段时间尸体收敛工作的楞木头,从头到尾基本使用当时手段,没有任何附带任何先进思想和组织,当然不可能在这座城市留下什么深远的印象。
传统农业时代里,只有对原有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及生产组织模式进行改变的人,才会被当地的人铭记一段时间。
楞木头又没有成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历史主体铭记。
根据历史记载,在楞木头和子周离开这座城市后,又发生了好几起城市被攻破的历史事件。
如此大规模的天灾人祸面前,他留下的任何痕迹都应该被毁灭了才对。
究竟是谁这么无聊,专门在两百年前给他画了一幅画像,还留到了两百年后的现在。
楞木头沉默着回忆他在两百年前的所作所为,以及与他所照过面的每一个古人,为每一个古人都建立了数据体,通过两百年的前后对比,试图从中找出那个给他画了像的人。
至于要不要把那个可能存在的有关他的画像销毁。
楞木头在与那个人照面后,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就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不过,同步了这么久,他始终没有任何有用的发现,就好像那个人是凭空跳出来,专门就是为了告诉他‘你穿越时间的行为被发现了’一样。
这个人的出现,导致这个有关他的画像,从他知道的那一刻开始,彻底成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的定时炸弹。
这个炸弹不是简单的物理销毁就能拆除的。
当这个炸弹出现那一刻起,无论发生在未来的什么时刻,只要被发现,都会波及到处于这个时空里的楞木头。
被这个世界的幕后存在发现,楞木头倒是不在乎。
因为情况十分明了,楞木头穿越时间的行为完全在幕后存在的观察之下,他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可能脱离其观察范围。
即便没有作死地进行尝试,他也知道如果他还敢利用时间坐标进行第三次时间穿越......
那么他落地的时空大概率不再是这个他即将离开的城市,而是北境人控制下的某个牢笼。
这是他同步那个摸到凛晶球的自己时,最近才产生的一种危险直觉。
原因也很简单。
时间洪流的河道不会发生变化,但每一次的时间穿越,对一号世界物质信息的变化都是一次无法忽视的干涉,给世界本身带来不可逆的影响。
就像吸烟有害健康一样。
对健康的影响因素有很多,但在一个规律变化的人体里,烟带来的危害就属于不可控的影响因素。
一个对世界掌控力度高的存在,不会容忍一个相对不可控的因素再三影响祂控制下的世界。
真正他担心的是,这个与他有关的画像,被其他路过这个世界的高维存在投下的节点发现。
对高维存在而言,他的画像,以及根据他两百年前的画像意外遇到现在的他的那个人嘴里念叨的疑问,已经构成了一个相当标准的时间坐标。
即便只是为了确定一下这个世界时间穿越者的可能,就值得高维存在投放一两个节点探查一下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越是了解自己,楞木头就越恐惧真正的高维存在。
既然证明他穿越时间的痕迹已经存在,那么即便他现在着手销毁证据,除非他能将证据溯源到诞生的那一刻,不然永远有被发现的可能。
单纯的物理销毁,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增加被发现的概率。
现在楞木头之所以长时间的同步过去,给他在这个城市的经历进行归纳总结,完全是在未雨绸缪,当未来某个高维存在通过节点注意到处于时间穿越区间里的他时,可以通过这些提前布置将其暴露在这个世界幕后存在的眼中。
楞木头之所以寻找那个给他画像的人,只是因为他摸不准这个世界幕后存在的想法,试着能不能通过画像人与幕后存在开诚布公的谈一谈,确定一下彼此的底线。
因为他怀疑,这幅有关他的画像,很可能是在这个存在安排下留下的。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幕后存在可是个狠角色,敢在低维物质世界布置陷阱捕猎那些路过的高维存在。
要不是楞木头自己没有也不可能有核心,而且还是被上了枷锁的,没有被捕猎的价值。
说不定他此刻早就被这个世界的幕后存在生吞活剥了,哪还有他活跃到现在的机会。
但没有捕猎价值,不是说他没有价值。
只要布置得当,他楞木头,说不定是一个质量不错的高维存在诱捕器。
一个没有核心的水货高维诶!
对那些因为某些意外损失了大量躯体部分的高维存在而言,他可是一个十全大补丸诶!
在不知道他身上有两个高维存在布置的枷锁的情况下,他对那些身躯受损的高维存在来说与没有被其他高维染指过的世界坐标的诱惑差不多。
四维领域钥匙?
这个可没法比。
只有了解了这个世界幕后存在的底线,楞木头才能灵活地改变自己的位置。
他的核心利益只有一个,那就是将高维躯体拖离其降维的低维世界,其他一切都好说。
当一个诱饵也不是不行。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楞木头叹息了一声,尽量敛去脸上的忧愁,不让赶马的车夫发现他的情绪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