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90、希夷（25）

　　轰——

　　由一排排圆木桩钉在夯实的土里，配合上长满了棘刺的藤蔓组合而成的防御型木墙，突然在不知来源的攻击下霎时间断裂崩塌。

　　怪物营地内。

　　在营地里生活着的各类怪物们，还没有从先前在营地内部巡逻的怪物队伍陡然消失造成的骚乱中恢复过来，便被它们自以为牢不可破的营地防御的倒塌惊呆了。

　　“咚！”

　　“咚！”

　　两声仿佛是背负着相当沉重之物的脚步声，从荆棘木墙倒塌的烟尘中传来，引起了怪物们的集体注视。

　　在怪物们的注视中，一阵风吹过，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正在消散的烟尘中浮现。

　　等烟尘消退后，一个满身狼藉，脊背上满是棘刺的牛头人背对着营地，站在倒塌的荆棘木墙的边上，架着长柄斧的姿态仿佛在防御着不可知的敌人。

　　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怪物们，一时间只能呆滞地注视着牛头人的背影。

　　“＆*咕……噜！”

　　片刻后，一个翠绿色的小妖精从群体里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其它小妖精，突然举起手上石头打制的匕首一样的武器，盯着牛头人的背影呼喊着什么。

　　“＆*咕……噜！”

　　在它周围的其它翠绿色小妖精彼此对视了一眼，也举起了手上的石制匕首，重复着第一个小妖精的声音呼喊起来。

　　这种不明所以的呼喊具备的传染性十足，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怪物营地里所有的翠绿色小妖精都整齐划一地聚集起来，共同注视着牛头人的背影，呼喊着相同的声音。

　　当所有翠绿色小妖精被同一个呼喊声统合了起来，那些零星分散在怪物营地角落里的深蓝色小妖精或左或右地扫视着那些翠绿色小妖精，仿佛感觉自己被孤立了一般，也没有谁牵头，一个个都拍起了只有三根手指的爪子，脚下踢踏起了舞蹈。

　　这一次深蓝色小妖精跳的踢踏舞，不再有鼓舞翠绿色小妖精嗜血的效果，只是单纯的节拍与舞蹈。

　　“＆*咕！……噜！”

　　有节奏的拍子和踢踏声，很快便反向影响到了翠绿色小妖精们的呼喊，让它们不由自主地附和着节拍有节奏地呼喊。

　　整个营地里。

　　除了那些分散地聚集在几个夯土垒砌的土台上，手拿简陋短弓，身披土黄色兜帽披风的棕黄色小妖精们，看上去与下面那些小妖精有些格格不入，没有参与到其中的任何举动。

　　只是有几个站得靠边的棕黄色小妖精带着疑惑的眼神，瞅了几眼下方发疯的营地同伴，剩下的大多数棕黄色小妖精都保持着基本的警惕，注意着破损的围墙缺口外。

　　但这个随世界剧情推进不断更换成员，如今几乎以小妖精为主的怪物营地里，只有棕黄色小妖精不合群。

　　就连从粗制滥造的破帐篷里走出来的几个通体火红色，连简陋的遮羞破布，都是红色的小妖精，在看到营地里小妖精们的状态时，也不加思考的第一时间呼啦啦的叫了起来，还从嘴里喷出火焰，给营地里高昂的气氛助兴。

　　等到最后，一个身披动物皮毛，浑身惨白色，头上两侧贴着两个明显是装饰用的牛角的小妖精，带着明显恼怒的神色从处于营地最中心，质量最好的帐篷里走出，正要训斥吵到它的其它小妖精的时候。

　　在看到营地里整体情况的一瞬间，也立刻闭上嘴，装作高深莫测地样子昂起下巴，带着蔑视的眼神扫视一番后，回到了帐篷里。

　　“它们在干什么？”

　　女孩探着头从被她轰塌的围墙缝隙里看了眼营地里的状态，一脸不解地缩回脑袋，下意识地回头问站在她身后几米之外的老师。

　　这一伙在师徒三人休息时候突然冒出来的怪物队伍，如今已经全部被她消灭。

　　在女孩之前解决了那些向他们冲过来的翠绿色小妖精后，剩下的深蓝色小妖精和牛头人见大势不妙，赶紧准备逃跑。

　　但先前冲的有些靠前的深蓝色小妖精们想要逃跑的时候已经晚了，还没等它们逃离女孩身边没几步，就被女孩用高度凝聚的射线在它们背后挨个点名，随着胸口被灼烧出一个大洞，丢掉了它们的性命。

　　只有距离三人较远，没有第一时间向前冲，反而在翠绿色小妖精全部冲出去的时候后退了几步的牛头人，因为及时拉开距离，躲开了女孩指向它的射线，本能地朝着怪物营地所在的方向逃离。

　　女孩过去曾经跟随老师见识过那些零散分布在远离人类聚居区的怪物，但那些怪物大多未开化，只是一两个搭伙，凭本能游荡在野外，过着和野兽一样的生活。

　　这些看上去明显有组织能力的怪物，还是女孩第一次见。

　　有些兴奋过头的她没多想，朝着牛头人的背影追了过去。

　　牛头人的身体看起来高大笨拙，但逃跑时的速度一点儿都不慢，从地上捡了一根被之前的引力球吸引过来的树枝，稍微处理一下便侧坐在上面飞行的女孩，也是在牛头人即将回到营地的时候才拉近了距离。

　　一个引力球将跑到营地边的牛头人拉扯了回来，迫使它破釜沉舟架起攻守兼具的姿态面对女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即便是体型高大壮硕的牛头人，也抗不了女孩的一发火球。

　　虽然牛头人的身体素质不错，能灵活地使用长柄斧将飞向它的火球劈成了两半，但两半的火球撞在它躯体上造成的伤害一点也不比完整时弱多少。

　　被火球爆炸造成的冲击波轰飞了的牛头人，将自家营地的荆棘木墙撞塌了也没有躲过丧命的危机。

　　再之后，女孩准备走向牛头人，确定其生死的时候，牛头人身后的营地里就来了这么一出。

　　她看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不懂什么叫穷寇勿追的女孩，都忘了老师在不在自己身后，遇到了她不理解的事情，第一时间找老师询问情况。

　　而身为老师的中年男人也不愧为老师之名，一直带着男孩跟在女孩身后不远处。

　　“这些怪物们都没脑子，鬼知道它们在干什么。”

　　还没等女孩期待着的老师回答她的问题，站在老师身边男孩就抢先开口，说完还往一边撇了撇嘴，不知道是瞧不起营地里成群的怪物，还是不忿只有女孩可以出风头。

　　“老师，”

　　女孩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已经失去了一切生命气息的牛头人，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向老师，“要不我们还是离开这里继续走吧。”

　　不知道为什么，先前休息的时候，面对突然冒出来的怪物时出现，在她三两下把冲过来的小妖精们消灭时上扬，在追逐牛头人的时候达到高峰的兴奋感，在这一刻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对于自己这段时间内的心理变化，女孩有些不理解，连男孩半讽刺她的话都没顾得上回应。

　　但她这一次没有第一时间向老师询问，而是想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自己思考。

　　身为老师的中年男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沉默着仔细打量了一下女孩脸上的表情后，嘴角出现一丝笑意。

　　“怎么？看到那里面的怪物太多，胆小害怕了？！”

　　就在老师准备点头开口答应女孩的请求时，老师身边的男孩很不识趣地嘲讽起女孩，丝毫没有注意正要开口说话的老师脸上，因为他的插话露出了一丝不悦。

　　“......”

　　女孩没有被男孩激怒，只是用一种很莫名地神色看了一眼男孩，然后默默地从木墙倒塌后断裂一地的木桩上下来，回到老师身边站好，等待老师的决定。

　　“老师？”

　　女孩和老师的沉默，让男孩反应过来，意识到刚才自己可能是犯了错，赶紧第一视线向老师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这一次老师没有第一时间用温和的语气原谅男孩，也没有用严厉的语气斥责他，而是很平淡地反问。

　　“我......”

　　男孩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他，脸再一次憋得通红，低下头的时候，眼角却第一时间看向站在老师身边的女孩。

　　“......”

　　这时候，也不知道是刚才让她兴奋感消失的情况仍然作用在女孩身上，沉默地站在老师身边的女孩在察觉到男孩看她的时候，与她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没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情绪，反而如老师一样的平静，平静地看着他。

　　男孩无措地放在背后的手顿时攥紧了他身上灰色的衣服。

　　“好了，我们继续走吧，今天的路程才走了一半。”

　　中年男人隔着牛头人看了一眼怪物营地里的情况，摇摇头，转身离开，女孩紧跟在其身后，脸憋得通红的男孩落后了几步，一直低头思索自己刚才错在哪儿的他，步子迈的有点小，等老师和女孩走得距离他有点远了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小跑着赶了上去。

　　被三人无视了的怪物营地内，等师徒三人的身影消失了一刻之后，所有小妖精喊累了，把情绪宣泄得差不多后，才断断续续地停了下来。

　　那个最先举起武器呼喊的翠绿色小妖精，这时候才注意到那个站在营地木墙边上的牛头人在它们呼喊的时候，一直一动不动，始终没有转身对它们做出过什么表示。

　　这让它略显疲惫的眼神里浮起一丝疑惑。

　　于是它将石制匕首别在腰间，迈起两条小短腿向牛头人跑去。

　　“咕……＆噜？”

　　小妖精跑到牛头人身后停下，试探着叫了一声。

　　发现牛头人对靠近的它依然毫无反应后，小妖精又往牛头人身边靠了靠，站在了断裂的木桩上。

　　这一次它没有出声叫牛头人，而是试探着伸手触摸牛头人脊背上的棘刺，想要将棘刺从它背上拔下来。

　　可能是小妖精拔棘刺的行为破坏了牛头人站立姿态的平衡。

　　之前早已死去生命多时的牛头人此刻直直地面朝下倒下，‘嘭’的一声，溅起了些许尘埃。

　　看着牛头人倒地飘起的尘埃，怪物营地内死一般的寂静。

　　三天后。

　　“老师，您今天不是说上面的那个村庄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吗？”

　　步行走在沿着山脊走向斜向上的石条砌成的台阶上，一直走在老师前面，登台阶登得腿都麻了的女孩停下来，弯腰敲着发酸的膝盖，忍不住抱怨，“剩下的这点路我们飞着上去也行啊。”

　　经过了一天的时间，先前情绪有异常变化的女孩，仿佛又回归了往常的样子。

　　“我选择带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修行，步行走完全程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见女孩停下脚步，老师也跟着停了下来，“既然是修行，就要有始有终，不能在半途就选择放弃。”

　　“可我们不是已经快要接近目的地了吗？”

　　女孩两只手比划着，向老师展示一半和距离终点最后一小截之间的区别。

　　“不，在我看来，到了这里这次的修行才终于过半。”

　　老师笑着摇头，没有对女孩此刻表现出的天真表示出什么不满，“只有在修行的途中感受到了困难，内心想要寻找捷径的时候，修行才正式入门。”

　　“这时候，放下心里那些多余想法，坚持按照修行前定下的目标走到终点，才算真正完成了一次完整的修行。”

　　“嗯......老师，我明白了。”

　　略有所思的女孩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双腿，继续沿山道向上。

　　在老师与女孩对话的时候，跟在老师身后十几米远的男孩一直低着头沉默地走着。

　　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老师背影的他，满是血丝的眼睛边缘有一些发青，明显是晚上没有得到休息的男孩，此刻体力已经到达了他自身的极限，控制不住的汗水将他灰色衣服的胸前后背彻底打湿。

　　“想明白你错在哪里了吗？”

　　女孩走远后，一直停在原地等待男孩跟上来的老师，在男孩与他平行的时候，再一次用平淡的语气问他。

　　“想清楚了，老师。”

　　停在老师身边的男孩，从山道外侧扶手上抓了一把浮雪湿润了一下自己干得冒烟的口腔和喉咙，用干哑的声音回答。

　　“我一直以来，都把向老师学XI如何侍奉女神获得保护他人的力量，与喜欢她的感觉混在了一起。”

　　男孩看着走在山道上，此刻与他们距离五十多米的女孩，眼神波动了一下，恢复了平静。

　　“然而我没有意识到她讨厌我，因此我任何试图引起她注意的举动，都只会陷入让她更加讨厌我的陷阱，最后反而影响了我侍奉女神的虔诚。”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讨厌你吗？”

　　这时候，老师空着的手上出现了一个兽皮水袋，递给了男孩。

　　“我不知道，老师。”

　　男孩摇摇头，双手接过水袋，拧出木塞，仰头狠狠地喝了几口。

　　但看男孩的样子，他显然对女孩讨厌自己的原因有了自己的理解，并不是嘴上说的不知道那样简单。

　　“因为她对你失望了。”

　　在男孩将水袋里的水全部喝光后，老师接过空掉的水袋，给自己学生解答疑惑的同时，抬手将他附近的积雪吸引到手边，聚集成水球，又掏出一些草药，一同混合起来灌进水袋里，将水袋填满。

　　“失望？”

　　男孩有些疑惑，但眼睛却仅仅盯着老师手上的动作，将一切都记了下来。

　　“你应该还记得，在你成为我学生的那天，我当着你们的面，说过你所具有的天赋，远在我和她之上。”

　　收起水袋后，老师重新上路。

　　“那孩子，一直都因为自己不能继承我全部的本事有些自责，在你出现的时候，她以为你能成为继承我衣钵的学生，没想到你却只愿意跟我学如何侍奉女神，没有意愿去学我自己研究出来的魔法。”

　　“......”

　　男孩看着老师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老师给他的答案。

　　“知道了她为什么讨厌你的原因，接下来该怎么做，你有想法了吗？”

　　“有，但我不会改变自己向老师学XI侍奉女神的想法。”

　　男孩的眼神坚定下来，迈起腿快步跟上老师的步伐。

　　“哦？我能问问原因吗？”

　　“就像老师您先前和她说过的，在我看来，侍奉女神就是我的修行。”

　　男孩看着前方的山道台阶，“我主动找老师，想成为您的学生，就是为了学XI您那能够保护和治疗他人的力量，不想让我关心的人再受到伤害，而不是单纯让自己强大。”

　　“让我强大起来的，是我想要保护他人的愿望，而不是我要拥有强大力量的欲望。”

　　“即便让她继续讨厌你？”

　　老师正面朝向山道的脸上浮现起一丝满意的笑容，却依然用疑问的语气反问。

　　“即使是让她继续讨厌我！”

　　“很好。”

　　老师笑着抬手按了一下男孩的脑袋，“你终于有一颗足够虔诚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