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86、希夷（23）

　　“实习员工王亚楠，从今天开始，你将成为公司的正式员工，恭喜你。”

　　王亚楠脸上带着略有些僵硬的笑容，作为今天最后一个转正的实习员工，从眼前这个头戴面具手穿手套不露出丝毫皮肤的公司领导手里接过自己更改过信息的身份卡。

　　“谢谢部长。”

　　将身份卡别在制服的侧胸口，硬邦邦地向领导鞠了一躬，使劲压抑住自己想要逃命的冲动，跟在其他转正的员工身后，返回到台下自己的座位上，乖乖坐好，聆听接下来的其他领导的讲话。

　　公司领导之一居然是异种。

　　如此冲击强烈的事实让她接下来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先前这名公司领导出现并路过前排走向讲台的过程中，就从其身上察觉到了异常气息的王亚楠，在上台走向领导的过程中，终于确认了异常气息与她见过的聚合型异种身上的气息一致后，即便身处于梦境，她身上的汗毛都瞬间一根根立起。

　　但幸运的是，正是由于她此刻身处于梦境，王亚楠没有因为惊讶而冒出冷汗，打湿制服的内衬，导致自己失态被其他人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至于那个在她坐回座位，便有部分视线逐渐转移到她这边的异种领导有没有发现，王亚楠只能在心里打个问号。

　　“绝对是发现我了。”

　　被落在身上的视线打量得激起阵阵疙瘩，并发现来自异种领导的视线一直在她这边停留的王亚楠，身体开始有些微微颤抖，“怎么办！怎么办！其他人就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吗？”

　　异种也是会直接吃人的。

　　在完成公司发布的收容任务过程中，王亚楠亲眼看见一个个头有两米左右，异常魁梧的异种婴儿亲手从一个中年男人的身体里掏出他的灵魂仰头吞进了肚子里。

　　然后那个被吃了灵魂的中年男人便在下一刻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主动闯红灯被转弯的公交车碾在了车轮下。

　　被中年男人惨死的残酷场面吓呆了的王亚楠，再一次感受到了人类面对看不到的异种时的无力。

　　那个魁梧的异种婴儿，根据事后教官拿给她的只有正式员工才能看到的异种资料，属于聚合型异种中的一种，是少有的能自主活动的种类。

　　而现在，讲台上居然就坐着一个能自主活动的聚合型异种，居然在场所有人除了她之外都当它是公司的领导，没有一个人对此产生质疑。

　　这一刻，王亚楠甚至有点怨恨自己身边那些木讷的公司员工。

　　为什么这些同样能感受到异种气息的转正员工，面对异种时能如此的冷静？

　　难道这些员工除了她之外，都与那个异种领导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楠楠，你怎么了？感觉你有点紧张过头了？”

　　这个时候，教官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让她几乎忍不住表现出异样的状态有了些许恢复。

　　教官本人既是实习部负责教导被公司招募的新人的教官，同时也兼任着公司情报部的高级探员一职。

　　已经有一定级别的公司员工都坐在讲台两侧层层扇形台阶上，教官也在其中，只不过人数较多，距离王亚楠又有些远，她一时间看不到教官的身影。

　　但不妨碍教官居高临下，从会场中央的转正员工里看到她，注意到她的异常。

　　王亚楠耳孔内安装的米粒大小的耳机，就是教官用自己权限提前为她申请的通讯设备，让她在梦境之外也能随时联系到教官，当她遇到的不明异种时，可以从教官那里得到信息上的帮助。

　　米粒大小的耳机只能接收教官的通信，无法向教官发送信息。

　　无论在现实还是梦境，她主动联系教官都需要公司专配的信号发送器，现在信号发送器不在王亚楠手中，但这不意味着王亚楠没办法将信息传递到教官那里。

　　王亚楠深呼吸了一下，稳定住了自己因恐惧而偏向极端的情绪。

　　心态稳定下来后，她扭了扭放在腿上的右手手腕，不动声色地小幅度颤动右手食指。

　　利用她之前实习的时候顺手收容的蜂巢异种自带的联系方式，通过送给教官作为装饰的青玉色异种蜜蜂，将她想传递的消息通过摩斯码传递给教官。

　　“噗哈哈哈......”

　　将消息刚传递到教官那里，王亚楠便从米粒耳机里听到了教官的笑声，有过类似经历的王亚楠瞬间明白了什么，顿时脸色就是一垮。

　　好吧，她白担心和害怕了。

　　“郑姐你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不过从米粒耳机新传来的另一个人的声音，立刻引起了王亚楠的注意。

　　因为那个声音与她开眼成为异人前，经常追听新歌的男偶像歌手的说话音色很像。

　　米粒耳机优质清晰的通话质量，在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让她仿佛感觉自己曾经的偶像就坐在身边一样，瞬间脸就红了。

　　“没什么小王，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王？连姓都和偶像的一样，难道......

　　“这样啊，我还以为郑姐又被你那个有趣的学生逗笑了，我记得郑姐你以前很少笑来着。”

　　不行了！不行了！

　　说话的声音离得太近了！

　　脸红的都快滴血的王亚楠赶紧动了动手指，示意她还在通话中，让教官赶紧挂通讯。

　　与偶像一样的说话语气，那种仿佛在她耳边轻轻抚摸的感觉，瞬间就让她有些不能自已。

　　两个多月前的她或许不懂这种感觉，但在收容了那几个恶灵学生后，陆续从恶灵学生身上泄露的气息回收回来的同时，一并传递到她这里的那些本校学生的经历，让她了解了很多与隐私相关的事情。

　　学校让高中学生集体早读的举动，让很多本校的高中学生被动沾染到了恶灵学生的气息。

　　已经接近开窍、只差最后一步的高中生们，在恶灵学生气息的影响下，跨越了那一步，踏上了走向成熟的阶梯。

　　那些高中生被收回了气息后，他（她）们在气息影响下做出的行为会在气息离体后转变为模糊的记忆——仔细想有这回事，但又仿佛很遥远，谁也不在乎。

　　但收回气息的王亚楠自己却会被过分清晰，甚至多个经历累积的记忆困扰。

　　这种情况按照公司实习培训资料里的介绍，便是需要每个刚开了眼的异人都要着重注意的，来自异种的信息污染。

　　异种的信息污染不是更改异人本身的记忆，而是在异人的记忆中扦插一些不属于异人自己的记忆，从而扭曲异人的思维，让异人往异种方向偏移。

　　记忆是人的重要组成部分，当外来的记忆占比超过本人自己拥有的记忆时，那这个人究竟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就是一件很难论证的事情。

　　而向异种方向偏转的异人却很容易察觉，现实里被偏转的异人外表上看不出任何改变，但一进入梦境，其身体上的改变将无法掩饰地暴露出来。

　　解决来自异种的信息污染很容易，公司有针对各个程度的信息污染对应的各级记忆删除。

　　没有了外来记忆，也就不存在污染，更别提偏移。

　　但是还是实习生的王亚楠暂时享受不到公司给正式员工的福利，那些来自恶灵学生气息携带的信息污染，已经成为了她记忆的一部分，很难被删除。

　　还好当初李老师的执念将那些恶灵学生束缚的很牢固，让它们无法利用自己的气息作恶，只是让那些被气息沾染的学生更容易被动物性影响而已。

　　因此来自恶灵学生的些许信息污染不至于造成王亚楠偏移。

　　但如今这与她曾经崇拜过的偶像歌手近乎一样的声音，却被动勾起了她这方面的记忆。

　　这种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很令她讨厌，让她又想起了刚到公司之初，连一身简单的睡衣都穿不好的时候。

　　就在王亚楠被自己记忆困扰的时候。

　　站在实习员工转正会场外围，身着公司保安部制服的「」，在看到围观人群里正在向外退出的穿着着研发部制服的「」后，给了他一个眼神，后者同步点头。

　　两个人随后便一路来到公司大楼的顶楼。

　　“我怎么感觉这个骗局要维持不下去了？”

　　站在楼顶边缘，俯视着下面会场的人群，保安部制服的「」率先开口。

　　最开始的公司，整个体系不过是是围绕着意外被投放了‘眼睛’的王亚楠一个人转的骗局。

　　在王亚楠被偶然投放了‘眼睛’之前，二号世界根本没有能看到异常存在的人类。

　　而二号世界的所有人类，由于未来已经被确定了下来，所以在每个人之间都存在着一种很薄弱的联系。

　　王亚楠在看到二号世界异常存在的那一刻起，她身上的这种薄弱联系被切断。

　　可能正是这种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的孤寂，致使本身就有些外刚内柔的王亚楠原本稳定的精神状态不断出现崩溃的迹象。

　　作为一个因巧合被牵扯进来的无辜人类，「」们有义务保证王亚楠个人的未来不因为他们而戛然而止。

　　但既然王亚楠的未来因为他们的原因，变得不再可控。

　　在第二届关注二号世界发展的「」全体大会上，少数「」决定以王亚楠为中心，围绕她构建一个虚假的世界观，以此来稳定住王亚楠的精神状态。

　　由于最开始的时候参与为王亚楠构建虚假世界观的「」个体太少，就连已经组建了对外观察干涉任务组的「」都因为虚构一个世界观的想法太扯淡，没有帮他们的兴趣。

　　四五个「」仓促之下搭建起来的班子简陋到了极点。

　　甚至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主要精力都在利用二号世界的中间架构，模仿那个虚假世界构建了这个名为梦境的空间上。

　　空间一完成，便第一时间接引精神趋于崩溃的王亚楠。

　　这个时候，他们仓促到连公司的名称都来不及构思，只能囫囵地糊弄了过去。

　　导致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个正式的称呼，就这么公司公司的叫着。

　　但没想到的是，只是经过一次不成功的面试，王亚楠的精神状态就有了明显的好转。

　　她真的把「」们为她构建的虚假世界观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抓着不放，甚至在那个周六的晚上，自己就迫不及待地主动进入到梦境空间里，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权限帮助「」们完善梦境世界。

　　王亚楠的变化，引起了对外观察干涉任务组内的「」们的兴趣，凑够了二十个区间「」的公司终于可以勉强运行起来。

　　于是周六日这两天，整个公司只有实习部在运转的情况下，给王艳楠开启了实习培训课程。

　　甚至为了不影响到王亚楠的情绪，让她产生反感，负责充当教官职责的「」还照着自己母亲年轻时的样子，给自己在梦境世界捏了个女性身体，由其体内的‘眼睛’遥控。

　　而引起各个「」们关注的第二波加入潮流，是在王亚楠以「」们对异常存在的研究为基础搞出来的所谓的收容方案，真的成功收容了一个异常存在而引发的。

　　大量「」们的加入，使得公司本身的构建趋于完善，终于不用再借助大脑激素的干涉让王亚楠因为衣服问题主动回避与公司其他人的接触，大大方方地将公司完整的一面展现在她面前。

　　不过人多了，也有个坏处。

　　那就是一些想法比较多的「」开始在公司的基础上整花活，试图玩角色扮演。

　　这些「」们借助‘眼睛’对二号世界的人类展开的观察，作为他们角色扮演的灵感来源，于是一个个二号世界现实中存在的人类，出现在公司内部，成为公司的员工。

　　而王亚楠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公司门口的时候，在场所有的员工，甚至是那个故意碰瓷她的小丑、公司入口接待处那俩绿茶，都是那些玩角色扮演的「」搞出来的结果。

　　本来王亚楠在她心里塑造起来的那个大公无私，为维护人类社会不受异种影响却又默默无闻的公司形象，由于那些玩角色扮演的「」的搞怪，崩塌成了渣渣。

　　害得充当教官的「」在察觉到王亚楠的心理变化后，赶紧第一时间出现，给王亚楠重新上一课。

　　在无法挽回她心目中公司形象的情况下，尽量让公司贴近于现实。

　　让她不至于因为偶像崩塌，再陷入先前那种精神崩溃的境地。

　　但是让公司贴近于王亚楠所认为的现实，必然会因为贴近现实而造成相应的后果。

　　导致王亚楠对公司的信任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无条件地选择相信，一些质疑开始在她的心里产生。

　　不过目前她的质疑还不至于上升到公司本身的真实性上，只是开始怀疑作为日常的普通人，只有在收容异种的时候才能展现出特殊能力的异人，是否有资格代表政府维护人类世界与异种世界的均衡。

　　因为最开始的几个「」构建这个虚假的世界观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官方参与的可能。

　　于是才被王亚楠根据她现有的知识体系怀疑起公司的合法性上。

　　质疑一旦产生，那么骗局就有了被揭穿的可能，身穿保安部制服的「」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我觉得恰恰相反。”

　　研发部制服的「」打了个响指，坐在出现在他身后的椅子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梦境天空。

　　“我们构架的骗局，正逐渐成为这个世界的真实。”

　　“成为这个世界的真实？”

　　保安部制服「」转身向前走了几步，将自己的身影远离公司大楼楼顶边缘，胳膊环抱在胸口反问起对方。

　　假的就是假的，怎么可能成得了真实。

　　“可能是我对这个世界研究得多了。”

　　研发部制服「」抬起手，指尖出现了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

　　“既然这个世界的每个人的未来已经被确定，那么这个世界的未来，是不是也已经被确定好了？”

　　“那我们现在所处的当下，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

　　研发部制服「」之间的符号从二维扁PING的图画上升成为三维立体图形，再试图上升到更复杂的结构的时候，符号本身突然发生了坍缩，一个微小的世界在他指尖形成。

　　而后，又被他随手握住，攥在掌心捏碎。

　　“那些异常证明了这个世界的人类的未来可以被随意更改，我们无法证明这个世界本身的未来能不能被改变，但我们可以试着验证这个世界的过去能否给更改。”

　　“但这有一些南辕北辙了。”

　　保安部制服「」摸了摸下巴，理解了研发部制服「」想法的他，很快发现了这其中的问题，“研究问题只能是利用猜想接近，而不是远离。”

　　“是有些南辕北辙，但霍金都猜想过时间走到尽头之后很可能会往回走，我们为什么不能通过更改世界的过去，从而影响世界未来的发展？”

　　研发部制服「」调出那些角色扮演的「」所选择的二号世界的人类形象，展现在保安部制服的「」面前。

　　“你有没有注意过他们选择的这些人的身份的共性。”

　　“嗯......有意思。”

　　保安部制服「」认真地扫了一遍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三百多号人，眼睛眯了起来，“居然都是被我们搞出来的巨型胎儿改变了未来的人类。”

　　每一个被巨型胎儿剥离了‘虚影’的人类，都在「」们总结的数据库中，每个「」只要稍一回忆，都能从中找到他们想要找的个体。

　　而数据库里的每一个被改变未来的人类，都能在角色扮演的「」当中找到对应，无一例外。

　　“难道说......？”

　　反应过来的保安部制服「」瞳孔猛缩，看向研发部制服「」。

　　“没错，他们扮演的，都是这个世界真实的人类。”

　　被猜出未来打算的研发部制服「」点头，“未来，我们就会着手将这些被改变了未来的人类纳入我们构建的虚假世界观里。”

　　“一个人构成的世界是假，一堆人构成的世界为真。”